《又又》菠萝的菊花糖

15、第十一天 咪的人走了

　　咪的人走了。

　　咪知道，因为咪的人把咪的碗拿出来，放了比平时多的粮。水碗也换了新的。咪的人蹲下来，摸了摸咪的头。她的手指在咪耳朵后面停了一下，比平时久。然后她站起来，拖着一个大箱子。箱子有轮子，在地板上滚，轰轰的。咪的耳朵往后压。狗被装进包里。狗不挣。狗看着咪。咪坐在走廊正中间，尾巴绕爪子。狗的眼睛圆圆的。门关上了。锁咔嗒一声。

　　第一天。咪把屋子走了一遍。厨房，碗里有粮。咪吃了几口。水碗是满的。咪喝了。沙发。咪跳上去，趴在她坐过的那个位置。垫子上还有她的味道。咪把脑袋埋进去。床。咪跳上去，趴在她的枕头上。枕头上也有她的味道。咪的尾巴搭在枕头上。窗台。咪跳上去。外面有鸟，有树，有别的楼，有风。咪的耳朵转来转去。

　　第二天。咪在窗台上。对面楼的窗台上有一只猫，比咪小一点，毛色淡淡的。咪的胡须往前伸。那只猫也看见咪了。它的尾巴竖起来。咪的尾巴也竖起来。两只猫隔着楼看，谁也没动。咪坐下来。那只猫也坐下来。咪的尾巴尖晃了一下。那只猫的尾巴尖也晃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它转过去了，走进它身后的暗处，不见了。

　　第三天。咪又在窗台上。那只猫也在，比昨天近了一点。咪叫了一声，很轻。那只猫的耳朵转了转，没叫，但它的嘴动了一下。咪又叫了一声。那只猫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窗台边缘，坐下来，尾巴垂着。咪也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窗台边缘，坐下来，尾巴垂着。两只猫隔着楼，尾巴都垂着。

　　第四天。咪开始叫。不是冲着窗户，是冲着屋子。咪在客厅中间叫，一声，两声，三声。咪的耳朵转着，听回音。屋子里空的，只有冰箱嗡嗡响。咪又叫。咪在厨房叫，碗旁边。咪叫了一声，碗没回答。咪在沙发边叫，在床边叫，在门口叫。咪知道她不在，但咪在叫。叫完，咪趴下了，趴在门口，尾巴绕爪子。

　　第五天。咪在窗台上。那只黄猫还在。咪看着它，它也看着咪。咪的尾巴竖起来，这次竖得很直。那只猫的尾巴也竖起来了。咪从窗台上站起来，走到窗台最边上。咪的前爪搭在窗户玻璃上，凉的，胡须碰着玻璃。那只猫也站起来了，走到它那边的窗台最边上。它的前爪也搭在玻璃上。两只猫隔着楼，隔着风，隔着空，看着。咪叫了一声，这次不长，很短，像在问什么。那只猫的嘴张开了。咪看见了，它在叫。但咪听不见，太远了。但咪知道它在叫。咪的尾巴尖晃了晃。

　　第六天。咪没去窗台。咪在沙发上趴了一天。光从窗户照进来，从亮的变成暗的，从暗的变成更暗的。咪的粮少了，水碗浅了，她的味道更淡了。咪的鼻子埋进沙发垫子里，闻。她的味道很薄了，像咪的水碗放在太阳底下，水一天比一天少。咪闭上眼睛，睡着了。梦里有人喊“又又”。咪醒了。屋子里是空的。咪的耳朵转了转，没人。咪把脑袋埋回垫子里。

　　第七天。咪又去了窗台。那只黄猫不在。对面楼的窗台是空的。咪的胡须往前伸。咪等了一会儿，窗台还是空的。咪的尾巴垂下来了。咪叫了一声，冲着对面，没有回答。咪又叫了一声，这次长，拖得很长，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还是没回答。咪坐下来，尾巴绕爪子。咪看着对面那个空的窗台，看了很久。

　　第八天。咪开始整理屋子。咪把咪的人枕头上留下的味道蹭了蹭，用脸颊，用下巴，用额头。咪要把它盖住，咪要让它变成咪的。咪把沙发上的垫子踩了踩，爪子张开，又合上。但咪的人不在。咪的爪子踩在空的垫子上，踩了两下，停了。咪走到咪的碗旁边，吃了几口，没吃完，走了。水碗，喝了两口，走了。咪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然后咪回到门口，趴下了。

　　第九天。下雨了。雨打在窗户上，啪，啪，啪。咪的耳朵转过去。咪跳上窗台。外面灰的，黑压压的。对面楼的窗台被雨挡住了，看不清。咪的胡须碰着玻璃，凉的。雨从玻璃上流下来，一条一条的。咪透过水看外面。那只黄猫在不在，咪不知道。看不清。咪的尾巴垂着。雨声很大，盖过了冰箱的嗡嗡声。咪只是看着，看着雨，看着模糊的对面，看着空的窗台。

　　第十天。雨停了。咪在窗台上。那只黄猫在。它回来了。坐在对面的窗台上，毛湿了，有点乱。咪的尾巴竖起来了。那只猫看见咪了，它的尾巴也竖起来了。咪叫了一声，很长，像在说话。那只猫也叫了。咪看见了它的嘴在动，但听不见。咪又叫，它也又叫。两只猫隔着湿的楼，隔着湿的风，隔着湿的空，叫着。咪不知道它们说了什么，但咪知道它们在说话。咪的呼噜声响了，很轻，给对面听。咪不知道它听不听得见。

　　第十一天。咪的人回来了。

　　咪先听到的。楼道里的声音。箱子轮子的轰轰，脚步叮咚叮咚。咪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咪的尾巴竖着。咪坐下来，尾巴绕爪子。咪的耳朵贴着门。咪在听。脚步声近了，近了，停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咔嗒。

　　门开了。

　　她的味道先涌进来。咪的鼻子贴在门缝上。她进来了。箱子滚进来。狗跑进来。狗看见咪，尾巴摇得很快。狗跑过来，闻咪的耳朵。咪没躲。咪的胡须碰了碰狗的额头。狗舔了一下咪的脸。咪的尾巴尖晃了晃。然后咪抬头看她。

　　她蹲下来了，手伸出来。咪走过去，把脑袋塞进她的手掌下面。她的手是凉的，干干的，但很快暖了。她笑了，脸皱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喊了一声，里面有“又又”。咪的耳朵转了转。咪用脸颊蹭她的手，蹭了好几下。咪要把自己的味道盖上去。她的手指在咪耳朵后面。咪的呼噜声响了。

　　但她身上有别的猫的味道，很淡，但咪闻得到。咪站起来，走到她脚边，闻了闻她的裤脚。有风的味道，有树的味道，有别的楼的味道，还有一只猫，很小的一只。咪不知道那只猫在哪里，咪只知道它在她身上留下了味道。她的手腕上，她的袖口上，她的膝盖上。咪的胡须往后压了压。咪坐下来，尾巴绕爪子。咪看着她。

　　她低头看咪，笑了，说了一句话，里面有“又又”。咪没回答。咪又闻了闻，那只猫的味道很淡，但还在。咪想，你身上有别的猫的味道。咪不知道那只猫长什么样，咪不知道它多大。咪只知道她摸了它。她的手指，咪耳朵后面那个地方，她也摸了别的猫。

　　咪站起来，走了，走到窗台上，跳上去，趴下来，尾巴垂着。咪看着外面。对面楼的窗台是空的，那只黄猫不在。咪的耳朵转了转，听身后。她在跟着咪，她的脚步近了。她的手伸过来，想摸咪。咪没躲，但咪也没凑过去。她的手指放在咪背上。

　　她停了，手放在咪背上，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把咪抱起来了。咪没挣。她抱着咪走到沙发上坐下。咪趴在她腿上。她的手在咪背上。咪的鼻子埋进她的袖口。那只猫的味道还在。咪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咪，她的脸不皱了，嘴抿着。她看了咪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串话。咪听不懂，但咪听得出里面的东西。她的声音软软的、歪的，和平时一样，但里面有别的。咪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说了很久。咪趴着。她说到最后，手停下来。咪抬头看她。她的眼睛是湿的，但没哭。她喊了一声“又又”，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咪的耳朵转了转。咪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她的手指又动了，在咪耳朵后面。咪的呼噜声响了，连着，稳了。

　　咪想，你摸了别的猫，咪不高兴。但咪的人是你。你回来了。你身上有别的猫的味道，但你回来了。咪的爪子踩了踩她的腿，软的，暖的。她的手指在咪耳朵后面，没停。咪闭上眼睛。

　　第十二天。咪在窗台上。那只黄猫在。咪看着它，它也看着咪。咪的尾巴竖起来，尖端轻轻晃。咪叫了一声，很短。那只猫也叫了一声。咪听不见，但咪看见了它的嘴在动。咪的尾巴尖晃了晃。然后咪跳下窗台，走回屋子里。咪的人坐在沙发上，板子亮着。她看见咪，笑了，拍了拍腿。咪走过去，跳上去，趴在她腿上。那只黄猫在对面。咪的人在这里。咪的爪子踩了踩她的腿。她的手指在咪耳朵后面。咪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