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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高的矮的 两个人的味 ...

  •   两个人的味道进来了。

      一高一矮。矮的走在前面,高的跟在后面。咪坐在走廊正中间,尾巴绕爪子,咪要闻。

      矮的那个的味道,和咪的人像。不是一样的,是像,像咪和咪的旧毯子,洗了很多次,还是有彼此的味道在上面,但更旧,更淡,有一点点药的味道。咪的胡须往前伸,闻了闻。高的那个的味道,和矮的也像,和咪的人也像,但更沉,更干,像晒过很多太阳的石头,干净,没有烟。咪的鼻子松开了。

      矮的那个先看见咪。

      她的脸和咪的人像,眼睛,鼻子,嘴巴,都像,但比咪的人老一点,头发还是黑的,耳朵旁边有几根白的。她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脸皱起来,和咪的人一样。她喊了一声,用那种奇怪的腔调,咪听不懂,但她喊的时候眼睛看着咪。她的手伸出来了,很慢,手上有皱纹,关节鼓起来。

      咪没动,咪看着她。她走不动,咪看出来了。她站着的时候重心往一边偏,手扶着门框,膝盖弯着,不能完全直。

      咪站起来,慢慢走过去,尾巴竖着。咪走到她脚边,闻了闻,她的味道和咪的人像,但更旧,有药的味道。咪用脑袋蹭了一下她的裤脚,她的裤脚是软的,棉的。她的手想摸咪,但够不到,她弯不下来,膝盖弯不了。

      咪又走近一步,把脑袋塞进她的手掌下面。她的手凉凉的,干干的,很舒服,手指很轻,放在咪头上,没动。咪的呼噜声响了。她笑了,用那种奇怪的腔调说了一串话,咪听不懂。咪的人走过来了,站在她旁边,手放在她胳膊上,扶着她。

      高的那个站在后面。他也黑,头发黑,脸黑,比咪的人黑,比矮的那个黑。他的味道干净,没有烟。他低头看咪,没笑,也没伸手。咪看着他,尾巴尖绷了一下,然后把脑袋转回来了。咪看他了,他不摸咪,咪也不凑过去。

      咪的人扶着矮的那个往沙发走,一步一步,慢。矮的那个的手抓着咪的人的胳膊,抓得很紧,关节鼓着,手指弯着。咪跟在后面,尾巴搭在矮的那个的小腿旁边。她走得太慢,咪不用跑,咪就走着,和她一样慢。

      她坐到沙发上,咪的人给她垫了一个枕头在腰后面。她的腿伸不直,膝盖弯着。她坐好了,喘了一口气,又喊咪,用那种奇怪的腔调。咪跳上沙发,趴在她旁边,没趴她腿上,咪怕压到她。咪趴在她旁边的垫子上,尾巴搭在她手腕边。她的手腕很细,皮是松的,咪的尾巴轻轻搭着,没用力。

      高的那个也坐下了,坐在另一头,离咪很远。咪的耳朵转过去,他在跟咪的人说话,用那种奇怪的腔调,和矮的一样。两个人说话很快,一串一串的,咪的人的腔调也跟着变了,变得和他们一样,歪的,软的。咪的耳朵转来转去,咪听不懂,但咪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咪的人的声音里有笑,矮的那个的声音里也有笑,高的那个不怎么笑,但他的声音是沉的,稳的。

      咪趴在矮的那个旁边,她的手放在咪背上,很轻,比咪的人轻,比小小人轻。她的手指弯着,关节鼓着,但摸咪的时候不疼。矮的那个低头看咪,她的眼睛和咪的人一样,亮亮的,湿湿的。她喊咪,用那种奇怪的腔调,咪的耳朵转了转,咪不知道她在喊什么,但咪知道她在喊咪。咪用脑袋蹭了一下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动了动,手指碰到咪的耳朵后面,那里是咪最喜欢被摸的地方,她摸到了,慢慢地。

      高的那个站起来了,走到窗台那边,看着外面,手插在兜里,背很直,像一栋楼。咪看着他,他的味道干净,不刺鼻。咪把脑袋往矮的那个那边偏了偏,矮的那个还在摸咪,手指在咪耳朵后面,没停。咪闭上眼睛。

      矮的那个开始跟咪的人说话,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摸咪。她的手不动的时候,咪就抬头看她,她就又摸。高的那个在窗台那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坐在沙发上,这次近了一点。咪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咪,他在看矮的那个,看她的手放在咪背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咪又把眼睛闭上了。

      矮的那个和高的那个没有走。

      他们住在这里了,咪知道,因为他们的味道没有淡,一天比一天重。矮的那个的味道,药的味道,旧的味道;高的那个的味道,干净的,晒过太阳的。都在。咪的领地多了两个人的味道,咪的沙发多了两个人的重量,咪的走廊多了两双拖鞋。

      矮的那个每天早上从房间里出来,慢,一步一步,扶着墙,走到沙发上坐下。咪跟在她后面,她坐下了,咪跳上去,趴在她旁边。她的手放在咪背上,凉凉的,干干的。高的那个从另一个房间出来,遛狗,开门,狗弹起来,尾巴摇得很快,门关上了,屋子里安静了,只有矮的那个的手指在咪耳朵后面,慢慢地。

      咪的人出门上班,矮的那个送到门口,咪的人蹲下来摸咪的头,说“又又,我回来”。咪坐下来,门关上了。矮的那个走回沙发,坐下,喘一口气,喊咪,用那种奇怪的腔调。咪走过去,把脑袋塞到她手掌下面,她的手凉凉的,干干的,摸咪。咪想,矮的那个摸咪,咪也可以。

      中午,高的那个回来了,狗跑进来,爪子在门口蹭了蹭,高的那个把绳子解了,狗跑到矮的那个脚边,闻了闻,趴下了。高的那个坐到另一头,拿起板子,戳了两下,放下,站起来,去厨房。咪听见水声,碗的声音,然后他端了东西出来,放在矮的那个面前。矮的那个吃了,高的那个也吃。两个人说话,腔调是歪的,声音不大。咪趴在矮的那个旁边,咪想,他们吃饭,咪的人不在,但他们吃饭。

      下午,矮的那个有时候会跟咪说话,用那种奇怪的腔调,咪听不懂,但咪知道她在说什么,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咪的人早上刚醒的时候。咪把爪子搭在她的手腕上,她的手腕动了动,没抽走。她说的很长,咪的耳朵转来转去。有时候矮的那个说着说着会停下来,看着咪,叹一口气,然后摸咪,摸很久,比平时久。咪想,她也不高兴,咪不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但咪知道她摸咪的时候,手是凉的,干干的,很舒服。

      咪的人下班回来。

      门开了,矮的那个笑了,用那种奇怪的腔调喊了一声。咪的人进来,换鞋,洗手,走到沙发上坐下。矮的那个把手从咪背上移开,放在咪的人手上,咪的人没躲,她反手握住矮的那个的手。两个人说话,腔调是歪的。咪的人在的时候,腔调就变歪了,变软了,和矮的那个一样,和高的那个一样。咪的耳朵转来转去,咪听不懂,但咪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咪的人的声音里有笑,矮的那个的声音里也有笑,高的那个不怎么笑,但他的声音是沉的,稳的。

      然后,矮的那个又开始了。

      声音大了,尖了,像咪的爪子勾到了沙发。她说了很长一串,手在空中挥,一下,又一下。高的那个也说话了,声音更沉,更响。两个人一起说,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咪的耳朵转不过来了,咪的胡须往前伸,又往后压。咪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咪知道他们在吵。

      咪的人没说话。

      咪从矮的那个旁边站起来,走到咪的人那边,趴在她另一条腿上。咪的人的手放下来,放在咪背上,没动。她的脸不皱,但不是平时的那种不皱,是另一种,嘴抿着,直的,像一条线。眼睛看着矮的那个,又看看高的那个,又看回矮的那个。她的鼻子在吸,很轻,但咪听得见。

      矮的那个还在说,手还在挥,高的那个也在说,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雨打在窗户上,啪,啪,啪,停不下来。咪的尾巴搭在咪的人手腕上,不动了。

      咪的人站起来了。

      很突然。板子从她膝盖上滑下去,摔在地板上,屏幕亮了,又暗了,她没捡。她说了什么,很短,从喉咙里出来的,低的,硬的,像冰箱门被撞了一下。矮的那个停了一下,高的那个也停了一下,但只有一下,然后两个人又开始了,声音更大。咪的耳朵往后压,压得很紧。

      咪的人没再说话,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叮咚叮咚,但不是平时的那种,是重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地板在响。她走进房间,门关上了,砰。

      咪的爪子缩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只有矮的那个的声音还在,但小了,像水龙头没关紧,嘀,嘀,嘀。高的那个不说了,他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咪的人关上的那扇门,他的嘴角往下。咪的胡须往前伸了伸。

      咪从咪的人腿上跳下来,走到咪的人的门口。门关着。咪坐下来,尾巴绕爪子,闻了闻。门缝底下有咪的人的味道,但铁的味道重了。咪的胡须碰了碰门,咪用爪子扒了一下,没开。咪又叫了一声,很轻,门里面没声音。

      咪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咪的尾巴搭在门缝旁边,咪看着客厅那边。矮的那个坐在沙发上,没动。高的那个站在窗台,没动。狗趴在矮的那个脚边,没动。屋子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响。

      咪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咪不知道咪的人为什么进去,咪只知道咪的人的声音硬了,咪的人的脚步重了,咪的人的门关上了。咪只知道咪的人现在一个人在里面。咪的耳朵贴着门缝,咪在听。咪的人在动,很轻,像在走来走去,又停下来,又走,又停。

      咪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咪想,他们说完之后,咪的人生气了。咪不知道气是什么,咪只知道咪的人的味道变了。咪的呼噜声在喉咙里滚了一下,没出来。咪的爪子往前伸了伸,搭在门缝上,凉凉的。

      咪等着。

      矮的那个在客厅里说了什么,声音低低的,和高的那个说。高的那个嗯了一声,没了。然后矮的那个站起来,慢,一步一步,走到咪旁边。她低头看咪,咪抬头看她。她没说话,慢慢弯下腰,手扶着墙,够不到咪。咪站起来,把脑袋塞到她手掌下面。她的手凉凉的,干干的,摸了一下咪的头,很轻。然后她直起身,走了,回房间了。高的那个也走了,狗跟着高的那个,脚爪子在地板上哒哒响。

      客厅空了。

      咪还趴在咪的人的门口。咪的爪子搭在门缝上,咪的耳朵贴着门板。咪听见咪的人还在里面走来走去。咪的尾巴绕着自己的爪子,绕得很紧。咪想,她会出来的。她每次都会出来。她说“又又,我回来”。她说“又又,吃饭”。她说“又又,过来”。她会出来的。

      咪闭上眼睛。咪的呼噜声响了,很轻。给门里面的咪的人听。咪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但咪在响。咪的爪子没离开门缝。咪等着。

      后来的几天,矮的那个没再跟咪的人吵,高的那个也没有。他们说话的时候,声音是软的,歪的,和平时一样。咪的人的声音也是软的,歪的,和他们一样。但咪的耳朵转来转去,咪还是能听见。矮的那个有时候会说很长一串,咪的人会听着,不回答,或者嗯一声。矮的那个说完,会叹气,然后摸咪。矮的那个就不说了。

      有一次,矮的那个跟咪的人说了什么,咪的人笑了,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矮的那个也笑了。咪想,这样也行。他们说,咪的人听着,不吵。咪的人有时候会走开,但会回来。回来的时候,还是软的,歪的,和矮的那个一样。

      但矮的那个和高的那个还是住在这里。

      他们的味道没有淡,他们的拖鞋还在走廊里。矮的那个每天早上从房间出来,慢,一步一步,走到沙发上坐下,喊咪,用那种奇怪的腔调。咪走过去,把脑袋塞到她手掌下面。她的手凉凉的,干干的,摸咪。高的那个遛狗,狗很高兴。咪的人上班,下班,回来。矮的那个喊她,用那种奇怪的腔调,咪的人应一声,腔调也是歪的,软的,和矮的那个一样。

      然后有时候,矮的那个又会开始说,声音大了,尖了,高的那个也说话,声音更沉,更响。咪的人听着,不回答,或者嗯一声,然后站起来,走进房间,门关上,砰。咪趴在门口,尾巴绕爪子,爪子搭在门缝上,等着。

      咪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咪不知道什么叫“结婚”。咪只知道咪的人一个人的时候,会坐在沙发上发呆,板子暗着,她不看,只是坐着。咪就走过去,跳上沙发,趴在她腿上,她低头看咪,咪的呼噜声响了,她就摸咪,摸很久,比平时久。她的手指在咪耳朵后面,没停。

      咪只知道矮的那个和高的那个在的时候,咪的人有时候笑,有时候不笑,有时候走开,有时候回来。咪只知道矮的那个摸咪,高的那个遛狗。他们住在这里,他们不走。咪的人和他们说话,腔调是歪的,软的,和他们一样。

      咪想,他们还会说,咪的人还会生气,还会走开。但咪的人会回来。回来的时候,矮的那个会摸咪,高的那个会把狗带出去。咪的人的腔调会变歪,会变软,他们会一起坐在沙发上,看板子,吃吃的,笑。咪在中间。那就行。

      咪闭上眼睛。光从窗户照进来,温温的。咪的爪子搭在咪的人手上,她的手指在咪耳朵后面,没停。矮的那个在旁边,高的那个在另一头,狗在脚边,冰箱嗡嗡响。咪的人的手是暖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高的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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