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又》菠萝的菊花糖

13、不是全好 咪的人慢慢

　　咪的人慢慢好起来。

　　不是一天好的，咪知道，咪看着的。

　　刚开始那几天，她不起床。板子响了，她按掉；再响，再按掉。咪蹲在枕头旁边，用爪子碰她的脸，她翻了个身，把咪捞进被子里。咪在里面闷了一会儿，钻出来，蹲在她胸口。她的心跳在咪的爪子底下，不快了，也不乱，就是慢，沉，像厨房那个嗡嗡响的东西忽然不响了。

　　咪不知道她怎么了，咪只知道她不动。以前她醒了会喊“又又”，现在她醒了也不动，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咪用脑袋顶她的下巴，她没反应。咪又叫了一声，很轻，她眨了一下眼，手抬起来，摸了摸咪的头，然后又放下了。咪趴在她胸口上，没走。咪想，你不动，咪也不动，咪陪你。

　　狗也来了。狗跳上床，以前咪会打它，现在咪没动。狗挤在咪旁边，把头搁在她的胳膊上。她的胳膊没动，但也没推开狗。狗哼哼了两声，不叫了，趴着。三个人，她躺在床上，咪在她胸口，狗在她胳膊边。外面的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咪不知道几次，咪没数，咪只是趴着。

　　小小人来了。

　　咪先听到的，楼道里啪嗒啪嗒，不是她的脚步，是小小人的。门响了两下，咪的人没动。咪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门口，闻了闻。小小人的味道，有吃的，有板子的味道，有外面的味道，还有咪的人的味道。小小人身上总是有咪的人的味道，像咪和咪的旧毯子，洗了很多次，还是有彼此的味道。

　　门开了，背上小小人提着一个袋子。咪的人站在门后面，头发乱着，穿着，睡觉的衣服。小小人很小没说话，走进来，把袋子放在的一桌上，然后伸手抱了下咪的人，抱得很紧。咪的人站着没动。咪在她们脚边坐着，尾巴绕爪子，咪看着。小小人的手在咪的人背上，像咪踩奶，踩一下，收回来，又踩一下。

　　过了一会儿，咪的人的手抬起来了，放在小小人的，像咪的尾巴尖碰了一下什么东西，碰完又收回来了。小小人松开她，两个人坐到沙发上。小小人把袋子打开，里面有吃的，有热的，有甜的，有咪不认识的。咪跳上沙发，趴在她们中间。小小人把吃的递给咪的人，咪的人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小小人又递了一个，她又接过去。小小人看着她吃，没说话，但手放在咪的背上。咪的呼噜声响了，给咪的人听，也给小小人听。

　　那天小小人没走，她待到很晚。她坐在沙发上，咪的人靠着她，小小人玩板子，咪的人看，咪趴在中间，咪的尾巴搭在咪的人手腕上，咪的爪子搭在小小人的膝盖上。小小人没躲，咪的人也没躲。

　　后来小小人经常来，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板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来了。门响两下，咪去开门；小小人进来，脱鞋，洗手，坐到沙发上。咪的人从床上起来了，头发还是乱的，但眼睛睁开了，她坐在小小人旁边，靠着她的肩膀。小小人没动，只是把板子往咪的人那边偏了偏，让她也看得见。咪的人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眯起来，小小人把板子放低了一点，咪的人没说话，但也没走，咪趴在她们中间。

　　有一天，小小人带了吃的来。她坐在沙发上，咪的人坐在旁边，小小人把吃的打开，递给咪的人，咪的人接过去，吃了一口；小小人自己也吃。两个人吃着吃着，小小人说了什么，咪的人嗯了一声；小小人又说了什么，咪的人嘴角动了一下；小小人笑了，咪的人看了她一眼，也笑了。咪的尾巴尖晃了晃。咪想，这个声音，对，就是这个。

　　后来咪的人开始笑了。

　　先是板子上，小小人递给她看一个东西，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不算笑，但嘴角动了。后来小小人又递了一个，她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像咪打喷嚏；但小小人笑了，笑得很大声，咪的人看了她一眼，也笑了，这次长一点，从喉咙里出来的，哑哑的，像冰箱刚插上电，嗡嗡响了两下。

　　再后来，咪的人自己拿板子。她戳着戳着，突然笑了一声。咪的耳朵转过去，咪从圆窝里探出头，咪的人的脸皱起来了，眼睛弯弯的。她在对着板子笑，不是吼，不是大声说话，是笑。咪从圆窝里跳下来，走到她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揉了揉咪的脑袋，继续看板子，继续笑，咪趴在她腿上。

　　她开始出门。

　　刚开始是小小人陪她，两个人一起走。咪送到门口，咪的人蹲下来，摸了摸咪的头，说“又又，我回来”。咪的耳朵转了转，咪坐下来，门关上了。咪跳到窗台上，看着楼下，她和小小人一起走出来，小小人的步子啪嗒啪嗒，她的步子叮咚叮咚，但比以前慢。两个人走在一起，小小人说了什么，她笑了。咪在窗台上看着，尾巴尖轻轻晃。

　　她回来的时候，味道比以前多，有风，有树，有外面的路，有小小人的味道。咪闻了闻，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裤脚，她蹲下来，把咪抱起来，举了一下，没转圈，就举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咪的爪子搭在她胳膊上。

　　后来她一个人出门。

　　咪送到门口，她蹲下来，摸咪的头，说“又又，我回来”。咪坐下来，门关上了。咪跳到窗台上，看她从楼里走出来，一个人，步子叮咚叮咚，比以前快了一点。她走到路口，停了一下，看了看两边，然后继续走。咪的尾巴尖晃了晃。咪想，她一个人也行。咪在窗台上等她，太阳从窗台这边移到那边，咪的肚子叫了一次，咪没去吃饭，咪在等。门响了，钥匙哗啦，咔嗒，她回来了，味道里有风，有树，有外面的路，没有小小人。咪闻了闻，用脑袋蹭她的脚踝，她蹲下来，把咪抱起来，这次转了一圈，咪的爪子开花了一下，但没叫，她笑了。

　　她开始带咪去窗台看鸟。

　　以前是咪自己看，现在她也会来。她坐在窗台旁边的地上，靠着墙；咪趴在窗台上，鸟来了，咪的胡须往前伸，尾巴尖在抖。咪的人不说话，她只是看着咪，看咪的尾巴，看咪的耳朵，看咪的爪子。咪回头看她，她笑了，嘴角弯弯的。有时候她会把板子放下，走过来，跟咪一起看窗外，她的手放在咪的背上，咪的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外面有鸟，有树，有别的楼，有风，咪的耳朵转来转去，她的眼睛看着外面，但咪知道她在看咪，因为她的手一直没动，一直在咪背上，稳稳的。

　　咪想，她好了。

　　不是全好，咪知道。因为有时候她还会拿着板子发呆，有时候她还会很晚不睡，有时候她摸咪的手还会凉，有时候她会在小小人走了之后，坐在沙发上，板子暗着，她不看，只是坐着。咪就走过去，跳上沙发，趴在她腿上，她低头看咪，就摸咪，摸很久，比平时久，她的手指在咪耳朵后面，没停。

　　但她好了，不是全好，但好了。

　　她开始对着板子笑，开始出门，开始带咪看鸟，开始在小小人来的时候，把咪抱起来，塞到小小人怀里。小小人接住咪，有点慌，但没躲，咪趴在小小人腿上，咪的人坐在旁边，看着她们，笑，脸皱起来，眼睛弯弯的。跟以前一样，跟那个人在的时候一样，但不一样，以前她的笑是给那个人的，现在她的笑是给小小人的，给咪的，给她自己的。

　　咪的尾巴搭在小小人手腕上，咪的人的手放在咪背上。窗外的光从白变灰，从灰变蓝。咪想，好了，咪的人好了。不是全好，但好了。

　　咪闭上眼睛，光落在咪的爪子上，温温的。咪的人的手指在咪耳朵后面，没停；小小人的手在咪背上，也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