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又》菠萝的菊花糖

12、做梦 咪在圆窝里

　　咪在圆窝里睡着了。

　　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咪的背上，温温的。咪的爪子搭在圆窝边上，尾巴垂在下面。咪的人坐在下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板子，但没在看，她在看咪。咪的喉咙里响着，很轻，连着，像远处冰箱嗡嗡的那种。

　　咪做梦了。

　　咪梦见自己在跑，不是在这个屋子里，是旧家，饲养员那个旧家。地板是凉的，瓷砖的，咪的爪子踩上去哒哒响。咪在追一个东西，灰扑扑的，有羽毛，逗猫棒，饲养员那根旧逗猫棒。咪扑上去，爪子按住了，羽毛在咪的鼻子底下，痒，咪打了个喷嚏，逗猫棒不见了。

　　咪在旧家的客厅里。还有别的小猫。花的，白的，黑的。都比咪小。咪是最大的。咪追它们。它们跑。从沙发底下钻过去，从茶几底下钻过去，从纸箱子上面跳过去。咪跟在后面。爪子打滑。转弯的时候尾巴甩出去，身子歪一下，没倒，继续跑。一只花猫停下来回头看咪，咪扑上去，两只滚在一起。花猫的爪子拍咪的脸，不重。咪咬花猫的耳朵，不疼。翻过来，翻过去，谁也没赢。花猫跑了，咪追。追到柜子底下，够不到。咪蹲在柜子前面，尾巴甩了两下。花猫在里面看着咪，眼睛圆圆的。咪走了。

　　咪在旧家的窗台上。窗台窄，咪趴着。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咪的爪子上，咪的爪子是小的，比现在小，咪还小，毛还没长齐，肚子上的毛稀稀的，露着粉色的皮。饲养员走过来，手很大，把咪抱起来，咪的爪子抓着她的袖子，她笑，声音像小鸟。咪那时候喉咙里也会响，很小，像蜜蜂，咪在她手心里睡了。

　　咪在旧家的柜子顶上，高，能看到整个屋子。饲养员在下面走来走去，别的猫在下面吃饭。咪不饿，咪在等，等饲养员抬头。饲养员抬头了，看见咪，笑了，伸手。咪跳下去，落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膀窄，咪的爪子抓着她衣服，她歪着头，怕咪掉，咪没掉，咪不会掉，咪那时候还小，轻，像一片叶子。

　　然后味道变了。

　　旧家的味道淡了，饲养员的味道淡了，瓷砖的味道淡了，窗台的味道淡了，所有东西都往后退，越退越远。咪在跑，追那个味道，但追不上。咪的爪子踩空了，往下掉，掉进一个软软的地方，有咪的人的味道，有狗的味道，湿的，腥的，土的。

　　咪醒了。

　　咪的眼睛睁开了，圆窝还是圆窝，光还是光，咪的爪子还搭在边上，咪的胡须在抖，尾巴在下面垂着。咪低头看了一眼，咪的人坐在小板凳上，板子放在膝盖上，屏幕暗了，她的手放在圆窝边上，手指离咪的爪子很近。咪的鼻子动了动，她的味道，狗在下面趴着，鼻子顶着咪的圆窝底，打着鼾。

　　咪的喉咙里也响了，这次不一样，刚开始是轻的，断断续续的，像在找什么，然后慢慢接上了，连着，稳了。咪用爪子碰了碰咪的人的手指，她的手指动了，反过来轻轻碰了碰咪的肉垫，没说话。咪又把眼睛闭上了。

　　咪不记得刚才梦了什么，咪只记得跑，记得追，记得旧家的窗台很窄，记得饲养员的手很大，记得有一只花猫和咪滚在一起，记得有一个灰扑扑的东西，有羽毛，但咪不知道那是什么了。梦散了，像咪的水碗放在窗台上，水一天比一天少，最后只剩碗底，干了，咪舔一舔，什么都没有。

　　咪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咪的人。她还在，板子暗着，她没在看，她在看咪。咪把爪子从圆窝边伸出去，够不到她的手，咪又伸了伸，还是够不到。咪的人把手指往前凑了凑，碰到了咪的肉垫，咪的爪子张开了，又合上，像踩奶，她的手指在咪的掌心蹭了蹭。

　　咪闭上眼睛，这次不做梦了。咪在听，听冰箱嗡嗡，听咪的人的呼吸，听狗在下面打鼾，听自己喉咙里的声音。咪的爪子还搭在咪的人的手指上，没松。咪想，刚才梦里的东西不见了，但咪的人还在，她的手指还在，那就行。

　　窗外的光慢慢暗了，从白变成灰，从灰变成蓝。咪的人一直坐着，狗一直在下面趴着，咪的爪子一直搭在她手指上。

　　咪没再做梦，但咪的爪子踩了两下，很轻，像在梦里踩奶，又像在确认什么，踩完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