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又》菠萝的菊花糖

10、空了一块 咪的人把咪

　　咪的人把咪装进了一个包。
　　不是平时那个软软的、有网眼的包。是硬的。方的。塑料的。边上有一个门，铁丝的。咪被塞进去的时候，爪子扒着包边，后腿蹬了两下。咪的人把咪的爪子推进去，关上门。咔嗒。咪在里面转了一圈。太小了。咪的胡须碰着四壁。咪叫了一声。咪的人隔着铁丝看咪，说了一句什么。语气是轻的。但咪不喜欢。咪用爪子扒门。铁丝的，扒不动。咪又叫了一声。
　　咪的人把包提起来了。咪在里面晃。地面离咪远了。咪的爪子踩着包底，硬的，凉的。没有她的衣服。没有她的味道。只有塑料。只有铁。咪的尾巴在包里转不开，只能贴着身体。咪的耳朵往后压。咪又叫了。
　　外面的味道涌进来了。
　　楼梯。风。车。树。别的猫。别的狗。还有那种白色的花，大把大把地飘。咪的鼻子贴着包壁。咪能闻到。咪好久没闻到这么多了。咪的叫声停了一下。咪在闻。咪的胡须在抖。然后咪又叫了。这次不是因为想出去。是因为咪在里面。咪想出去。但咪出不去。
　　车的声音。轰隆隆的。咪的包被放在一个地方。软的。咪的人的膝盖。咪的爪子踩着包底，能感觉到她的腿。热的。隔着塑料和铁丝。咪的人把手放在包上。她的手指从铁丝缝里伸进来一点点。咪凑过去闻。她的味道。太阳。柠檬。铁。咪用脸颊蹭了一下她的手指。咪又叫了一声。低低的。像在问。
　　她没说话。只是手指没动。
　　然后咪闻到了一种新的味道。冷的。刺鼻的。像铁锈。像酒精。像很多东西混在一起，但每一样咪都不认识。咪的胡须往后压。咪的尾巴缩紧了。咪的叫声变了。从长的变成短的。从低的变成高的。咪在包里转。撞到包壁。又转。咪的人的手还在。但咪顾不上闻了。咪想出去。咪想回家。咪想回到窗台上。回到圆窝里。回到她的腿上。
　　包被提起来了。咪又悬空了。走了几步。地板的声音变了。不是家里的地板。是硬的。滑的。有回声的。咪的爪子踩在包底，打滑。咪又叫了。
　　有人说话。不是咪的人。另一个声音。咪不认识。咪的耳朵转过去。那个声音在跟咪的人说话。语气是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咪不喜欢。咪又叫了。
　　包被放在一个台子上。铁丝门被打开了。一只手伸进来。不是咪的人的手。那个味道不对。冷的。酒精的。咪往后缩。缩到包的最里面。咪的背贴着包壁。咪的爪子抬起来。咪哈了一声。咪哈了。咪很少哈。但咪哈了。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还是伸进来了。咪的爪子挥过去。没打到。那只手抓住了咪的后颈。咪的后爪蹬了两下。咪又叫了。这次是凶的。
　　然后咪闻到咪的人了。她的手。她的味道。她凑过来。她的脸在咪的眼前。她的嘴唇碰了碰咪的额头。很快。像咪舔自己那样快。她说了一句什么。咪没听清。但她的味道在。她的味道裹着咪。咪的爪子慢慢收了。咪的后腿不蹬了。但咪的身体还在抖。
　　那只冷的手把咪从包里拉出来了。咪被按在一个台子上。台子是凉的。铁的。咪的爪子抓着台面。打滑。咪想站起来。但那只手按着咪的背。不重。但咪动不了。咪又叫了。咪的人的手在咪头上。一下一下。咪的耳朵往后压。咪的眼睛睁得很大。咪能看见咪的人的脸。她在看咪。她的眉毛挤在一起。嘴抿着。她也不喜欢这里。咪知道。但她没带咪走。咪又叫了一声。这次是冲着她。
　　然后咪的屁股上被扎了一下。很细。很凉。咪的尾巴抽了一下。咪想回头。但咪的背被按着。咪又叫了。扎完那一下，凉的东西退出来了。咪的屁股上留了一个小点。热热的。咪的爪子还在抓台面。但咪的身体开始变软了。不是咪想软。是身体自己软的。咪的腿撑不住了。咪的肚子贴在台面上。咪的眼睛还在睁着。但眼皮越来越重。咪的人的 face 还在。她的手还在。她的味道还在。
　　咪想叫她。但咪的喉咙动不了了。咪的尾巴垂下来了。咪的爪子松开了。台面变远了。咪的人变远了。灯变远了。所有味道都变远了。咪闭上眼睛。
　　什么都没有了。
　　咪醒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冷。
　　台子还是那个台子。但咪的肚子贴在上面。咪的爪子摊着。咪想动。但身体像不是咪的。咪的尾巴在。咪的胡须在。但肚子上有一块地方，沉沉的。木木的。咪不知道那里怎么了。咪想低头看。但脖子抬不起来。咪叫了一声。很轻。像气从喉咙里漏出来的。
　　咪的人在。她的手在咪头上。她的味道在。咪的耳朵转了转。咪又叫了一声。这次长一点。她凑过来。她的脸在咪眼前。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但没哭。她说了什么。咪没听清。但她的声音在抖。咪想蹭她。但咪的头抬不起来。咪只能用胡须碰了碰她的手。她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又放回来。
　　咪被抱起来了。抱得很紧。咪的肚子被托着。那块沉的地方被她的手盖住了。暖的。咪的爪子搭在她胳膊上。咪的尾巴垂着。咪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咪闻到她的味道。太阳。柠檬。铁。还有别的。眼泪的味道。咸的。咪的鼻子埋进去。咪的呼噜声响了。很轻。断断续续的。像在确认什么。
　　咪被放回包里。这次包里多了一块布。有她的味道。咪趴在上面。肚子那块沉的地方贴着布。暖的。咪的人把包提起来。外面的味道又涌进来。但咪没力气闻了。咪的耳朵搭着。咪的眼睛半睁。咪只跟着包在晃。晃着晃着。咪又睡着了。
　　咪再醒的时候，在家里了。
　　在咪的圆窝里。木头架子最上面那个圆圆的透明的窝。咪趴在里面。底下垫着咪的旧毯子。毯子上有咪的味道。也有她的味道。咪想动。肚子那块地方沉沉的。木木的。咪低头看了一眼。肚子上有一块没有毛。粉色的。上面有一条线。咪不知道那是什么。咪用鼻子碰了碰。干的。有点痒。咪想舔。但咪的人的手伸过来了。轻轻的。把咪的头挡开了。
　　“又又，不行。”
　　咪的耳朵转了转。咪看着她。她坐在旁边。小板凳上。手搭在圆窝边上。她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她的头发乱着。衣服没换。她一直在。咪不知道她等了多久。咪又叫了一声。很轻。像在问。她伸手摸了摸咪的头。手指穿过咪耳朵后面那块软毛。咪的呼噜声响了。这次连着。没断。
　　狗在下面。趴在木架子底下。仰着头看咪。狗的尾巴慢慢摇。没叫。咪低头看狗。狗的眼睛圆圆的。咪的尾巴尖在圆窝里动了一下。没搭出去。没力气。但咪看见了。狗在。咪的人也在。
　　咪闭上眼睛。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圆窝上。温温的。咪的爪子搭在圆窝边上。肚子上那块沉的地方贴着旧毯子。咪的呼噜声没停。咪想，外面花还在开吗。白色的东西还在飘吗。咪不知道。咪现在不想出门了。咪想就在这里待着。在圆窝里。在光里。在她旁边。
　　咪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