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下煞》桃源城

30、幻境之主 隋远到做了

　　吃掉一个三十四岁的人，只需要四口。

　　第一口，看见他二十六岁以后的记忆。

　　他孤独地工作，孤独地生活。

　　他喜欢男人。

　　第二口，看见他十八岁以后的记忆。

　　他的升学宴，他的大学，此刻之前，他的一切。

　　他的眼中没有我。

　　第三口，就可以看到他九岁以后的记忆。

　　想要知道他的小学，想要知道。

　　可是时间出了错，第三口吃下去，他会死。

　　然后，他会成为我，或者，成为我们。

　　想要知道，他的小学。

　　他的小学。

　　算了。

　　何必自欺欺人。

　　我已知道。

　　他成年后的回忆中，没有我。

　　他不曾，想起我。

　　他也不过是，我的一个梦，一个执念。

　　他不是，不是我想象中的，那道光。

　　他一点也不好吃。

　　不必吃了。

　　不想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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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隋远到做了几场断续的梦。

　　……黑暗中，隋远到被王渊初抱在怀中。王渊初的后背上伸展出一对巨大的洁白翅膀，将两人紧紧包裹住。

　　周围不时有游离的形状不规则的软体动物，这东西长着一张嘴巴，一只灯笼一样发光的眼睛。碰到什么，它们就会掠夺什么，并吞噬。

　　一群软体动物像吸血虫豸一样叮在王渊初身上。他任由它们叮着，血肉与羽毛片片飘落。

　　……黑暗中，蓝色的行李箱被软体动物完全包裹起来。

　　软体动物试图叮咬，可是行李箱仿佛坚硬无比，软体动物完全拿它没办法，于是就裹缠着行李箱，越飘越远。

　　……黑暗中，被绳圈拴住脖颈的大鹅忽然膨大起来。

　　绳圈断裂，大鹅长到如房子一般巨大，在远处的软体动物靠近抢食之前，大鹅一口将隋远到吃了下去。

　　吃完隋远到，它又调转头颅，将一边的王渊初也吃了下去。

　　进食完毕后的大鹅好像很累一样气喘吁吁，接着它的胸脯处有什么东西似要破体而出。那东西终于长了出来，是一双手，然后是长长的手臂。鹅头也扭曲起来，几次形变，竟成了一颗长着鹅嘴的人头。再看那张脸，隐隐正是王渊初的相貌。

　　……黑暗中，王渊初抱着隋远到。

　　他将隋远到放在怀里，双手则去摸他的行李箱。翻出一件衣服，丢在隋远到的身上。摸出一个手电筒，按一按，什么反应也没有，丢回去。又摸糕点，又摸香肠。放进嘴里，咬不动。全部拿出来，挨个尝一尝，又全部丢回去……

　　……黑暗中，王渊初骑着摩托赶路。

　　他从大物镇骑到没雾村，回到家中抓起大鹅抱在怀里，又来到大物镇。

　　大鹅变大，站在床上，与数百只软体动物纠缠。翅膀连连扇动，软体动物却不死不休。愤怒的大鹅吃掉了几个软体动物，咬碎了却不愿意下咽，又吐了出来。

　　软体动物一分为二，重新活跃起来。

　　它们的数目越来越多了。

　　一只软体动物咬住躺在床上的隋远到的腿。

　　隋远到睁开眼睛，他的双眼像两颗灯笼一样发出荧光。软体动物像是嗅到香气一样纷纷改变攻击目标，一齐向隋远到涌去。

　　……黑暗中，王渊初的脸发生形变，他一口叼住隋远到的头。

　　可是咬不动，于是又将之吐了出来。

　　……黑暗中，坐在列车上的隋远到正在沉睡。

　　列车上分布着一些游离的软体动物。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已经到达：大物车站……”

　　列车开始变得明亮，软体动物们纷纷落座，各自幻化成人类的样子。

　　隋远到睁开眼睛。

　　“……感谢您乘坐本次列车，我们下次旅行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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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幻境，皆是以隋远到的记忆为基础构造的。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才是幻境之主。

　　当幻境彻底破灭，他这个幻境之主立刻洞悉了幻境之中的一切真实。

　　有一点他没搞错，这个幻境确实是一种时间逆流。因为现实中他还存在，所以逆流时间中的他可以说是无敌的，也就是说，任何东西都无法对“过去的他”造成伤害。

　　因此，有一点他搞错了。

　　王渊初和窗外的大鹅，不是真的要袭击他。因为时间没到，他还处在时间逆流中，他们根本杀不了他。

　　是王渊初将隋远到拉进这一场幻境，也是王渊初给了他一段时间逆流，创造了一场他们的相遇。

　　王渊初，或者说，是那只童年时与隋远到相伴的大鹅，他们本就是一体。

　　他们既爱隋远到，也想杀了隋远到。可是最后，他们还是给了隋远到一个机会。

　　而隋远到抓住了。

　　他手持姥姥曾用过的那件凶器，再次杀掉了那只鹅。

　　“叮咚——叮咚——”

　　隋远到睁开眼睛，是21:20的闹钟响了。

　　“嘀——”

　　“嘀嘀——嘀——”

　　隋远到听见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他费力地起身，踉踉跄跄向山下走去。

　　路过那两箱矿泉水，顺手薅起一瓶，咕咚咕咚，灌进整整一瓶水。

　　大路上，一辆出租车正停在路边。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惊呼一声。

　　“我操，小兄弟，你还在啊。”

　　隋远到坐进车里几乎是立刻就要晕厥过去。“去大物镇……”只轻声说了这么一句，他便睡了过去。

　　而司机已经踩上油门，一边开车一边说：“对不住了小兄弟，没说一声我就跑了。谁叫你忽然变成我爷了啊？我爷都死多少年了，差点没吓死我……你知道吗，我在山上开了整整两个小时才转出来，这地方太邪门了，一定是我没给我爷上坟，我爷生我气了。下次我必须带上我爹，一起过来上坟，给我爷烧很多很多纸。给他烧别墅，烧汽车，烧纸人……我本来都打算回家了，但是实在有点不放心你，我寻思着我先按按喇叭，等你五分钟，你要是不出来就拉倒……”

　　见隋远到始终也不搭腔，司机扭头看一眼隋远到，见他在睡觉，司机唉一声，转头看车前。

　　猛然发现前方路当间站着个老头。

　　司机脸一麻，猛踩刹车，方向盘一通乱打。

　　车停下了，老头也不见了。

　　停车前老头那逐渐放大的脸隔着玻璃望着司机，司机忍不住嚎叫一声：“我的爷啊！”

　　白眼一翻，司机吓晕了过去。

　　也就不到一分钟的样子，司机又醒了过来。

　　就在刚刚，他听见他爷跟他说，不要带身边的小伙子走，不然他就走不出去了。

　　司机艰难抉择了五秒钟，他决定听他爷的，于是把副驾的隋远到拖了出去，将之放在路边，便一杆子溜了。

　　汽车越走越远，逐渐消失，连声音也听不见了。

　　树丛发出一阵沙沙声。

　　一群漆黑的软体动物从树丛里爬出来，它们全都长着一张嘴巴，一只眼睛。它们覆盖在隋远到的身上，张嘴便开始啃食。

　　衣服被啃得破破烂烂，皮肤上出现许多伤口。

　　睡梦中的隋远到眉头皱起，几乎痛醒。

　　一个漆黑的巨大身影出现，一脚踏在隋远到身上。

　　力量本就受到削弱的软体动物嗅到熟悉的气味，纷纷退散。

　　盖在隋远到身上的脚呈现扇形，三条扇骨，两片扇面。中间那根最粗的扇骨粗如人腰，顶端覆盖着一块尖尖的三角形趾甲，此时尖端正贴着隋远到头皮，深深扣进其上的土地里。

　　巨脚从土里拔出，脚掌上沾染上了斑斑血迹。

　　脚掌移开，落于旁边的地面，露出其后小山一样的巨大鹅身。

　　大鹅张开嘴巴，叼住隋远到的脚，将他重新拖进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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