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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证人 闻述拨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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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述拨通了沈检察官的电话。
“我们在城西河边街,老航运宿舍东边那栋白色瓷砖的六层楼,顶楼有一个彩钢棚屋。戚霖在这里留了东西。人很可能就在附近。”
沈检察官没有多问。二十分钟后,她带着两个同事到了楼下。没有穿制服,没有开警车。三个人上了顶楼,沈检察官看了一眼棚屋里的收纳箱和帆布包,拍了照,做了记录。
“棚屋是公共区域,里面的物品可以暂扣保管。”沈检察官说,“但如果要作为证据使用,必须确认这些材料是戚霖本人所有,并且他本人对材料的真实性没有异议。”
“我们在这里等。”桑栀说。
沈检察官看了她一眼。“你们确定他会来?”
“他每天都来。”桑栀指了指那个保温杯,“今天已经来过了。明天早上还会来。”
沈检察官想了想。“我留一个人在这附近。如果发现他,先不要惊动。给我打电话。”
桑栀点头。她和闻述没有留在楼里。她们去了河边街对面的一家小旅馆,二楼靠窗的房间,窗户正对着那栋白色瓷砖楼。旅馆条件简陋,房间里只有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烧水壶,但窗户的位置够用。
那天晚上,桑栀没有睡。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对面楼顶的彩钢棚屋。天黑之后,顶楼没有灯光,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个棚屋里有一个保温杯,杯盖拧着,水是温的。
闻述在另一张床上和衣躺着。凌晨两点,她翻了个身。
“你还不睡?”
“睡不着。”桑栀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戚霖说‘最坏的那个姓周’。他知道周远声是最关键的。但他没有直接去找周远声,也没有报警。他把这句话写下来,藏在顶楼的棚屋里。”
闻述坐起来,靠在床头。“他不敢。一个法医助理,手里有几张手写的纸,去指证省厅物证鉴定处的处长。没有人会信他。而且2009年的时候,周远声还是处长,手里的权力足够让一个助理在这个行业里彻底消失。”
“所以他只敢写下来。”桑栀看着窗外。河面上有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他在等一个已经不在这个行业里的人——一个跟他一样没有权力、但有专业判断能力的人——来看懂这些记录。”
闻述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说他等的是你。”
“不。他等的是任何一个愿意翻开第十二页的人。”桑栀转过头看着闻述,“你翻了那一页,所以你先看到了。我看到了,因为我知道钙值异常意味着什么。缺了任何一步,这些记录都不会被翻开。”
天快亮的时候,桑栀看见了。
对面楼顶的铁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很瘦,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背微微驼着。他抓着铁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上爬,动作很慢。爬到顶楼之后,他站在彩钢棚屋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推开门,进去了。
桑栀站起来,拿起手机给沈检察官发了一条消息:“他在顶楼。”
沈检察官回复得很快:“我的人已经在楼下了。你们下来吧。”
桑栀和闻述下了楼。沈检察官和她的同事在楼对面的拐角处站着。桑栀走过去的时候,沈检察官低声说:“那个人上去之后没有下来。应该还在棚屋里。”
桑栀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顶楼。彩钢棚屋的门关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我上去。”她说。
“我跟你一起。”闻述说。
“你们上去之后,”沈检察官说,“先表明身份,出示证件。不要直接问案情,先确认他的身份和意愿。如果他拒绝交谈,不能强求。”
桑栀点头。她和闻述走进楼道,上了六楼,爬上顶楼的铁梯。
棚屋的门虚掩着。桑栀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次。“戚霖。”
棚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出一个声音,很轻,有些沙哑:“你们是谁。”
“我是桑栀,法医。这位是闻述,检察官。我们是从省城来的。”
又是一阵沉默。桑栀能听到棚屋里有人在呼吸,很浅,很快。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河边仓库。老航运宿舍。巷子里的旧木柜。”桑栀说,“还有这里。你写的东西,我们都看了。”
里面没有声音了。桑栀站在门口,等着。风从顶楼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
大概过了一分钟,棚屋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戚霖站在门口。
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很短,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颧骨突出,眼窝凹陷。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衫。他手上没有拎包,但右手攥着一个东西——一个旧手机,没有卡槽盖。
他看着桑栀,又看了看闻述。他的目光在闻述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桑栀脸上。
“你是法医。”
“对。”
“你看了那份钙值。”
“看了。第十二页,三点二毫克每克组织。比同批次高了将近百分之四十。”
戚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攥紧了那个旧手机。
“我可以进去说吗。”桑栀问。
戚霖侧了侧身,让开门。棚屋里比外面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光照着那几平方米的空间。折叠床垫上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塑料收纳箱的盖子开着,里面是空的。
桑栀在床垫边坐下来。闻述站在门口。戚霖站在棚屋的角落里,背靠着彩钢板墙,离她们最远。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们会来。”桑栀问。
“不知道。”戚霖说,“我每天都来,看一眼东西还在不在。今天上来的时候,看到收纳箱被人翻过。我以为东西被偷了。”
“是我们。东西在检察院的物证保管室,走的是保管程序,不是没收。”闻述说,“你留下的所有记录,我们都已经登记入库。包括河边仓库的、老航运宿舍的、巷子旧木柜的、还有这里的。一共四份。”
戚霖看着她。“四份。”
“对。你写的东西里,有一份提到了‘最坏的那个姓周’。”
戚霖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闻述身上移开,落在地面上。
“你们是来问周远声的事。”
“我们是来核实2009年3月17日到19日之间,12号样本的保管情况。”闻述说,“你手写的记录里,有一份详细记录了3月18日晚雍庭川单独取走样本、两小时后放回、标签被更换的过程。这份记录是你本人写的吗。”
“是我写的。”
“你能确认记录内容的真实性吗。”
戚霖没有马上回答。他蹲下来,坐在自己的脚跟上,背靠着彩钢板墙。棚屋外面,河面上的晨雾正在散开,光线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一个人已经把最坏的情况想了很多年,现在终于到了要开口的时候。
“3月18日那天晚上,”他说,声音很轻,“我住在鉴定中心的宿舍。宿舍在二楼,鉴定室在一楼。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听到楼下有动静。我下去看,看到雍庭川在样本保管室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样本箱,就是白天采集的那批样本的箱子。”
他停了一下。
“他跟我说,有一个样本的数据需要复核,他要连夜做。我说要不要我帮忙,他说不用,让我回去睡觉。我就上去了。”
“但你后来又下来了。”桑栀说。
戚霖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记录里写了‘约两小时后放回’。你在看时间。如果你回去睡了,你不会知道两小时。”
戚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认命。“我睡不着。我在楼上听着下面的动静。大概过了两个小时,我听到他把箱子放回保管室的声音。然后我下楼看了一眼。”
“你看到了什么。”
“标签换过了。12号样本管的标签原来是白色的,我贴上去的,上面写着编号和采集日期。但放回去之后,标签变成了淡黄色。我问了一句,他说原来的标签沾了水,他重新贴了一张。”
“你信了吗。”
“不信。”戚霖说,“白色的标签是防水的。样本管放在4℃冰箱里,就算有水也不会把标签泡坏。但我不敢说。我当时刚入职不到两个月,他是副主任法医师,我是助理。”
桑栀看着他。他的手指攥着那个旧手机,指节发白。
“你后来跟褚慎说了。”
“年底说的。我说我觉得有些事不对。他听了,没有说什么。过了年,雍庭川跟我说有一个去外省的机会,待遇好。我就走了。”
“你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戚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旧手机。“带走了我记的东西。3月17日到19日的所有操作,我写了下来。还有一张照片,是3月在实验室拍的,我、褚主任、雍庭川三个人。”
“那张照片上,褚慎站在中间。”桑栀说,“你为什么要留那张照片。”
戚霖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旧手机翻过来,打开后盖。手机里没有电池,电池的位置塞着一张折好的纸。他把纸抽出来,递给桑栀。
“因为照片背面写了字。我想让自己记住,拍那张照片的时候,褚主任什么都不知道。”
桑栀接过那张折好的纸,展开。是照片背面那行铅笔字的拓印——戚霖用铅笔把照片背面的字描在了纸上,然后折起来塞在手机里。
“最坏的那个姓周。”桑栀说,“你什么时候知道周远声的。”
“2013年。”戚霖说,“我在明正的时候,有一次整理档案,看到一份复核意见的复印件。2009年那个案子的。复核意见上签的是周远声。我当时不知道他是谁,后来查了一下,才知道他是省厅物证鉴定处处长。”
“你查了他。”
“对。我查了。然后我发现,雍庭川1990年毕业分配到物证鉴定组的时候,周远声是组长。雍庭川在物证鉴定组干了十一年,周远声一直是他上级。2005年周远声升处长,同年雍庭川调去了鉴定中心。”
“你查到这些之后做了什么。”
“我把执业资格注销了。”
桑栀把那张纸折好,还给戚霖。“为什么。”
戚霖把纸重新塞回手机,合上后盖。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小心的事。
“因为我知道他们还在。雍庭川把我从鉴定中心调走,是因为他知道我看到了标签被换的事。2013年我查到周远声的时候,我就明白了——雍庭川一个人做不了这些事。他需要一个人在上面替他复核,替他签字。那个人是周远声。”
他抬起头,看着桑栀。“如果我继续做鉴定,总有一天会遇到他们的人。我不想再见到他们。”
棚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河面上的光越来越亮,照在彩钢板墙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戚霖,”闻述开口了,“你写的东西,我们已经作为材料保管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正式记录你的证言。你有权要求保护,有权要求不公开你的个人信息,有权要求不被强制出庭作证。询问笔录会交你核对,你可以提出补充或改正。”
戚霖看着她。“正式的。”
“对。正式的。一旦记录在案,你就不再是一个人手里拿着几张纸了。”
戚霖把目光移向棚屋门口。外面是顶楼的防水层,再远处是河面。柳树的枝条在风里摆着,叶子一片一片落在水面上。
“我能提一个条件吗。”
“你说。”
“我不要我的名字出现在任何公开的材料里。我父亲还在永安,他年纪大了。”
闻述点头。“可以。我们会把你的身份信息做技术处理。证人保护措施包括不公开真实姓名、住址和工作单位等个人信息。”
戚霖沉默了很久。桑栀坐在床垫上,等着。棚屋外面,有鸟从河面上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传进来。
“我还有一个东西。”戚霖终于开口了。
他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一小沓纸。塑料袋的封口用橡皮筋缠了好几圈,纸的边缘有些发黄,但保存得比外面那几份都好。
“这是我当年从鉴定中心带出来的。”他把塑料袋递给桑栀,“12号样本管上原来那张标签的背面。我撕下来的。上面有采集当天的原始记录——时间、编号、采集人签名。和后来雍庭川换上去的那张不一样。”
桑栀接过塑料袋。她没有马上打开,只是隔着塑料薄膜看着里面那张小小的纸片。标签是白色的,边缘有些不整齐,像是被人小心地撕下来的。标签背面有手写的字迹,是戚霖的笔迹——采集日期、样本编号、他的签名。
“你留了十五年。”桑栀说。
“一直带着。”戚霖说,“其他地方放的都不是这个。那些记录是抄的,这个是原件。”
桑栀把塑料袋放进自己的包里。她站起来,看着戚霖。他还蹲在角落里,背靠着彩钢板墙,双手放在膝盖上。
“戚霖,”她说,“你做得对。”
戚霖抬起头看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干,没有泪,但桑栀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抖了一下。
“走吧。”闻述说,“下去吧。沈检察官在楼下等着。我们去做正式的询问笔录。你有权要求律师在场,有权要求不公开个人信息。”
戚霖站起来。他的腿有些麻,扶了一下墙壁才站稳。他走到棚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收纳箱和帆布包。收纳箱空了,帆布包也空了。他留在这里的东西,都被取走了。
“那个保温杯。”桑栀说。
戚霖看了一眼床垫旁边的保温杯。“不要了。”
他转身走出棚屋,抓住铁梯的扶手。桑栀跟在他后面。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顶楼的防水层上,照在彩钢棚屋的蓝色墙面上。
戚霖爬下铁梯,走得比上来时快了一些。
桑栀站在顶楼边沿,往下看了一眼。楼下,沈检察官站在那栋白色瓷砖楼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闻述已经下去了,正在和沈检察官说着什么。
河面上,晨雾散尽了。水面上漂着几片柳叶,顺着水流往下游走。远处那座桥上有电动车经过,车铃声传过来,很轻。
桑栀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包带断了一根,她一直斜挎着。她看了看那个断掉的包带,然后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那张十五年前的标签。她把塑料袋放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
她爬上铁梯的时候,戚霖已经走到了楼下。他站在沈检察官面前,背挺得比在棚屋里直了一些。
闻述抬头看了她一眼。桑栀顺着铁梯往下爬,爬到最后一格的时候,她的脚踩在水泥地面上。
戚霖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钙值。”桑栀说,“三点二毫克每克组织。这个数字不该出现在那个样本里。”
戚霖看着她。然后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桑栀看懂了——一个人等了十五年,终于听到有人用正确的数字说出了他一直在等的话。
“走吧。”她说。
三个人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沈检察官走在最前面,闻述在中间,戚霖跟在后面。桑栀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瓷砖楼。六楼顶楼的彩钢棚屋在晨光里显出蓝色的轮廓,像一个被遗弃的信箱,里面已经没有信了。
她转过身,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