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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第三份记录 城西的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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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巷子比城东窄。
桑栀和闻述从河边街拐进第一条巷子的时候,天刚亮不久。巷子两侧的老楼挤得很近,晾衣绳从三楼拉到对面的二楼,衣服在头顶滴着水。巷子地面铺着老式的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医院到河边街,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闻述看着手机地图,“中间有四条平行的巷子,两条横巷。如果他要在这一带藏东西,可能会选人最少的一条。”
桑栀走在前面,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包带断了一根,包身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着。她每经过一个巷口都会停一下,往里看一眼。巷子深处大多是居民楼的背面,有些窗户用塑料布封着,有些阳台上堆着废弃的家具。
第三条巷子走到一半的时候,桑栀停住了。
巷子右侧有一排低矮的平房,像是后来搭建的附属建筑,墙面用水泥抹过,颜色比旁边的老楼新一些。其中一间平房的门上挂着一把挂锁,锁已经锈死,门缝里塞着几张被雨水泡烂的广告纸。平房旁边靠墙放着一个旧木柜,柜门掉了,里面是空的。
桑栀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木柜。柜子是老式两开门,门板已经朽了,但柜子底部的背板还在。她伸手摸了摸背板和侧板之间的缝隙,指尖碰到一个东西。
一个塑料袋。
她把塑料袋抽出来。袋子很薄,里面裹着一个折叠的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表面有霉点,但封口完整。她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手写的纸,字迹比前两份更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洇花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第一行写着:“2017年。雍来找我。在印刷厂门口。他说‘你手里有东西’。”
桑栀把那张纸递给闻述。闻述接过来,凑到巷子口透进来的光线下看。
“他说‘你手里有东西’。我说没有。他说‘你留着那些没用的,只会害了自己’。”闻述读出声,“戚霖写的是:他知道了。他知道我留了记录。”
桑栀站起来,把塑料袋和信封收进包里。她看着那间上了锁的平房,门上的挂锁锈得像是从来没有被打开过。
“他2017年从印刷厂辞职之后,搬到城西。2021年住院,从后门走了之后,又回到这一带。”她说,“他把这份记录放在这里,但这个地方他没有租过。只是一个废弃的柜子,谁都不会注意。”
“他在城西住了至少四年。”闻述说,“2021年之前就在,2021年之后还在。去年冬天把帆布包留在老航运宿舍,但人没有走远。”
桑栀点头。她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把新找到的信封和之前那份记录放在一起。三份记录,三个不同的藏匿地点。河边仓库,老航运宿舍,巷子里的旧木柜。戚霖用最原始的方式,把同一个故事写了三遍,分开存放。
“他在做最坏的打算。”她说,“如果任何一份被毁掉,还有另外两份。”
闻述看着巷子深处。平房后面是一堵围墙,围墙那边是一所已经搬走的小学校,操场上的篮球架生了锈,铁圈上挂着几根枯藤。
“如果他还在这附近,他一定有一个每天都会去的地方。”闻述说,“一个能让他确认‘东西还在’的地方。就像河边仓库那个铁皮棚。”
桑栀想了想。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把地图放大到巷子周边的区域。巷子东边是河边街,西边是一片老居民区,北边是医院的后门,南边是一条正在施工的高架桥。她把手指停在医院后门的位置。
“2021年他从医院后门走的。后门通向这条巷子。”她说,“他住院三天,不可能一直待在留观室。他一定出去过。如果他在这三天里把第三份记录藏在了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应该离医院后门不远。”
闻述看着地图。“这条巷子是他从医院后门出来后的第一条巷子。如果他往东走,会到河边街。如果他往南走,会到施工的高架桥那边。施工区域人少,但他白天不能去。”
“所以他在巷子里。”桑栀说,“他找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把东西放下,然后回医院。”
她重新蹲下来看那个旧木柜。柜子的位置在巷子中段,旁边是一栋居民楼的侧面,没有窗户对着巷子,白天也很少有人经过。
“他选这个地方,是因为从医院后门出来,走到这里不到五分钟。”桑栀说,“他可以在留观的间隙出来一趟,放下东西,再回去。”
闻述看着那张被水渍洇花的纸。“第三份记录只写了2017年的事。他在印刷厂门口见到雍庭川,雍庭川说‘你手里有东西’。然后他辞职,搬家。”
“他2017年辞职,搬到城西,一直住到去年冬天。中间四年,他每天出门确认东西还在。”桑栀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但他去年冬天把包留在了老航运宿舍。”
“包里的记录写了‘如果我不在了,这些东西会有人看到吗’。”
“对。他去年冬天可能觉得撑不住了。”桑栀站起来,“但他没有彻底消失。他可能还在。”
闻述把手机收起来。“如果他还在,他会去哪里?”
桑栀看着巷子口。巷子外面是一条横街,街上有一个早点摊子,蒸笼冒着白气,几个人坐在矮桌前吃早饭。再远处是河边,柳树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摆。
“他父亲说,他每年过年打电话。去年没打。”她说,“但去年冬天他留了包。如果他要彻底消失,他不会留包。他留包,说明他还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来。”桑栀把帆布包重新挎上肩膀,“或者等他自己想清楚,要不要主动出来。”
她们走出巷子。早点摊子旁边有一个公共电话亭,蓝色的铁皮外壳已经褪色,玻璃上贴着几张过期的小广告。桑栀看了一眼那个电话亭,忽然想起戚建国说的话——戚霖每年过年打电话,号码每次都不一样。一个用假名活着的人,不会用自己的手机,也不会用固定电话。他只能用公共电话。
“闻述,”她说,“戚霖每年给他父亲打电话,号码每次都不一样。说明他用的是公共电话或者一次性手机卡。他父亲接到电话的时候,有没有来电显示?”
闻述拿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话记录。之前她给戚建国打过电话,老人的号码存在通讯录里。她重新拨了过去。响了几声,接通了。
“戚老师,我是闻述。想再问您一件事。戚霖以前给您打电话的时候,您手机上有没有显示号码?”
老人想了一会儿。“有的显示,有的不显示。去年没打。前年打的那次,显示的是一个外地号码,我回拨过去,说是公用电话。”
“您还记得那个号码吗?”
“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他说他在一个河边的地方,很安静,没什么人。”
河边。桑栀看着巷子口外面的那条河。城西的河和城东的河是同一条,只是到了城西段变窄了,两岸种了柳树,沿河有一排老房子。
“谢谢您,戚老师。”
挂了电话,闻述看着桑栀。“河边,安静,没什么人。”
“河边街的老航运宿舍,河边仓库,现在这条巷子也在河边。”桑栀说,“他所有的藏身点都靠近水。”
“他选地方的标准是‘能看见河,但不在河边’。”
桑栀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能看见河,但不在河边。一个需要安全感的人,会选择在水边的高处,能看到水面和两岸的情况,但不会直接暴露在河岸的空旷地带。
她抬头看了看周围的老楼。河边街两侧的居民楼大多是五六层高,顶楼有露台或者阁楼。如果戚霖要找一个能看见河、又能藏身的地方,顶楼是最合理的。
“老航运宿舍是五层。”她说,“他租过三楼。但顶楼呢?顶楼有没有可能?”
闻述重新给赵房东打了电话。房东说老航运宿舍的顶楼有一个阁楼,以前是堆放杂物的,没有出租过,门锁着。但他记得去年冬天那个租客——就是姓李的那个人——问过他阁楼能不能用,他说不能,然后就沒下文了。
“他问过阁楼。”闻述挂了电话,“但房东没同意。”
“那他会找别的地方。”
桑栀沿着河边街往东走。河面上的晨雾还没有散尽,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纹。走了大概两百米,她停在一栋六层楼前。这栋楼比老航运宿舍新一些,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楼下是一个关了门的五金店。楼顶有一个搭建的棚屋,用的是蓝色的彩钢板,看起来比周围的建筑新。
“这栋楼的顶楼有搭建。”她说。
闻述看了看那栋楼。“你想上去?”
“试试。”
两个人从五金店旁边的楼道口进去。楼道里很干净,墙壁刷了白漆,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不锈钢的。上了六楼,走廊尽头有一个铁梯通向顶楼。铁梯没有锁,但生了一层薄锈,像是很久没有人爬过。
桑栀抓住铁梯扶手,踩上第一级踏板。铁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爬到顶楼,闻述跟在后面。
顶楼是一个铺了防水层的平顶,四周有矮墙。彩钢棚屋在靠河的一侧,门用铁丝缠着,和河边仓库那个铁皮棚一样。桑栀解开铁丝,推开门。
棚屋里不大,大概四五平方米。地上铺着一块旧地毯,上面放着一个折叠床垫、一个塑料收纳箱、一个黑色帆布包。
帆布包和她们之前找到的那两个一模一样。包带完好,拉链拉着。
桑栀蹲下来。她没有先拉帆布包的拉链,而是打开了那个塑料收纳箱的盖子。里面是几件叠好的衣服,衣服下面压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里是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边缘发黄,上面是三个人站在一间实验室里。左边是一个年轻男人,瘦瘦的,头发很短,是戚霖。右边是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戴着眼镜——桑栀在物证鉴定处的荣休仪式照片上见过这个人,雍庭川。中间站着第三个人,年纪更大一些,头发全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
桑栀不认识第三个人。但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2009年3月,鉴定中心。左:戚霖。中:褚慎。右:雍庭川。”
中间那个人是褚慎。
桑栀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褚慎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有一点笑意。他站在戚霖和雍庭川之间,一只手搭在戚霖的肩上。那是2009年3月,12号样本被采集的那个月。戚霖刚入职,褚慎是鉴定中心主任,雍庭川是副主任法医师。三个人在实验室里拍了一张合影。
戚霖把这张照片留到了现在。
桑栀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铅笔字。字迹和河边仓库那份记录上的字一样,是戚霖的笔迹。他在很多年前写下了这行字,然后把照片放进文件袋,藏在身边。
“褚慎知道戚霖在记录。”桑栀说。
闻述蹲在她旁边,看着那张照片。“戚霖第一次找褚慎谈话是2009年年底。但这张照片是2009年3月拍的。他在拍照的时候就已经留了心眼——他知道以后可能会需要这张照片。”
“或者,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还不确定。但他习惯保留东西。”
桑栀把照片放回文件袋,然后拉开那个帆布包的拉链。包里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用回形针别着。她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手写的记录,比前三份都短。
第一行:“2024年。我还在。东西还在。”
第二行:“如果看到这些的人,请去找褚慎。他签的字。但他不是最坏的那个。”
第三行:“最坏的那个姓周。”
桑栀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上。姓周。周远声。省厅物证鉴定处原处长,雍庭川的上级,2009年复核了雍庭川参与的报告,2015年亲自调阅了2009年案件的原始档案。
戚霖知道。他从2009年就知道。
桑栀把那份记录递给闻述。闻述看完之后,没有说话。她把记录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他在这里。”桑栀说。她站起来,走到棚屋的门口。从顶楼可以看到河面,晨雾已经散了,河水平静地流着,两岸的柳树在风里轻轻摇。楼下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
“他可能就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每天早上来这里看一眼,确认东西还在。”
闻述站在她身后。“如果他每天早上都来,我们在这里等,也许能等到他。”
桑栀看着河面。远处有一座桥,桥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会来。”她说,“他留了这份记录,写了‘请去找褚慎’。他在等人来。”
她转过身,看着棚屋里那张折叠床垫。床垫上有一条旧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毛毯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着。她拧开杯盖,里面的水还是温的。
“他今天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