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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三点一七 贺行舟的证 ...

  •   贺行舟的证言是第三天下午提交的。

      闻述没有催。桑栀从邮局回来之后,只给贺行舟发了一条消息:“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检察院。时间你定。”

      贺行舟没有回复。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上午,闻述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对方只说了一句话:“今天下午两点,你们检察院门口。”

      两点整,闻述和桑栀站在省检察院一楼大厅。玻璃门外面,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包的拉链坏了,用一根绳子系着。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门口的国徽,又扫过大厅里面的走廊。桑栀认出那件夹克袖口的磨白痕迹——和邮局门口系鞋带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闻述推开门,走下台阶。“贺老师?”

      贺行舟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桑栀。他的脸比档案照片上老了很多,皱纹从眼角延伸到了颧骨,头发几乎全白了,但眼神很清。他点了点头。

      “进来说吧。”

      询问安排在检察院办案区的一间谈话室。和戚霖那次同一间屋子,同一张桌子,同一台录音录像设备。贺行舟坐在桌子对面,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是常年做实验的人的手。

      闻述先宣读了证人权利义务。贺行舟听得很仔细,每一条都点了头。然后闻述问他是否愿意正式作证。

      贺行舟沉默了几秒。“我来都来了。”

      闻述按下录音设备的开关。

      “贺老师,请先说一下您的基本情况。”

      “贺行舟,1995年进入省公安厅物证鉴定处,从事法医物证检验工作。主要方向是微量物证分析,包括骨骼和皮肤组织的无机成分检测。2012年退休。”

      “2007年的案件,您参与了吗?”

      “参与了。”贺行舟的声音很平,像是把一件放了很久的事一件一件拿出来,“2007年那个案子,微量物证分析的检验是我做的。钙值检测也是我做的。”

      “您还记得检测结果吗?”

      贺行舟看着桌面,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原始结果是三点一七毫克每克组织。同批次样本的正常值在二点三到二点五之间。三点一七明显偏高。”

      “这个结果出来后,您做了什么?”

      “我填了补充数据表,写上了三点一七。然后按照流程,上报给了周处长。”

      “周远声?”

      “对。当时他是物证鉴定处处长。所有涉及数据异常的检验结果,需要上报处长复核。”

      “上报之后呢?”

      贺行舟停了一会儿。“过了两天,周处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补充数据表,上面的数值是三点五。”

      “三点五?”

      “对。比我的原始结果低了将近百分之十。三点五这个数值虽然也偏高,但偏高的幅度不大,可以用‘环境干扰’来解释。三点一七就不行,高出正常值太多,必须复检。”

      “您当时是什么反应?”

      “我说这个数值不对,我测的是三点一七。周处长说,样本在流转过程中可能存在波动,三点五是在可接受范围内的修正值。他说,如果走复检流程,至少要两周,案件等不起。”

      “您同意了?”

      贺行舟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几秒钟来整理接下来的话。

      “我没有同意。”他说,“但周处长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贺行舟,你知道物证鉴定处一年要复核多少案子吗?如果每一个数据异常都走复检,我们什么都干不了。’”贺行舟的声音很轻,“我当时四十二岁,在物证鉴定处干了十二年。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复核压力大,人手不够,每一个案子都在催。如果每一份数据异常都要求复检,整个处的工作量会翻倍。”

      “所以您没有坚持。”

      “我坚持了。我说数据不对。但周处长说,这是处里的决定,不是他个人的意见。他没有让我签字修改,他只是换了一张数据表。我的原始记录还在处里的档案柜里。”

      “那张原始记录现在还在吗?”

      “不知道。”贺行舟说,“2012年我退休的时候,档案柜里的东西还在。后来物证鉴定处搬了地方,旧档案有没有全部移交,我不清楚。”

      桑栀坐在角落里,听着贺行舟的陈述。她想起戚霖说的那句话——“上面的人”。2007年的时候,贺行舟就是那个“下面的人”。他做了检测,发现了异常,上报了。然后周远声用一张新的数据表替换了他的结果。

      戚霖在2009年看到的,和贺行舟在2007年经历的,是同一件事的两个侧面。贺行舟是那个数据被替换的人,戚霖是那个看到标签被换的人。两个人都没有能力阻止,但两个人都记住了。

      闻述翻了一页材料。“贺老师,2008年春天,您给一个办案单位的技术员打过电话吗?”

      贺行舟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孟庆安,2007年案件的承办人。他接到了您的电话。”

      贺行舟点了点头。“我打了。用的是办公室的电话,没有说名字。我让他‘再仔细看看’鉴定报告上的数据。但我不能说得太明白,因为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转头告诉周处长。”

      “为什么选他?”

      “因为他打过电话来问,为什么鉴定报告延迟移送。”贺行舟说,“他是唯一一个对流程提出疑问的人。我觉得他可能能听懂。”

      “他听了之后没有回应。”

      “我知道。”贺行舟说,“他没有再打过来。我后来想,也许他没有听懂,也许他听懂了但不敢动。不管哪种,我都不能再打了。周处长如果知道是我打的电话,我在物证鉴定处就待不下去了。”

      “您后来还做过类似的检测吗?2009年的案件?”

      贺行舟沉默了一会儿。“2009年那个案子,我已经不在检验岗位上了。2008年之后,周处长把我调到了档案管理岗。我的工作是整理和归档鉴定报告,不再做微量物证分析。”

      “2009年12号样本的钙值检测,是谁做的?”

      “我不知道。但检测结果出来之后,我看到了归档的补充数据表。上面的数值是三点二。和2007年的模式一样,偏高,但没有高到必须复检的程度。”

      “您当时看到那个数据表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贺行舟看着桌面。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摸一张已经不存在的纸。

      “我知道那是改过的。”他说,“因为正常的样本不会出现那种数值。但我没有证据。我的原始记录还在档案柜里,但周处长可以随时处理掉。我如果站出来说‘2009年的数据是假的’,没有人会信我。一个被调去档案管理岗的人,说这种话,只会被当成是心怀不满。”

      “所以您选择了沉默。”

      “对。我沉默了十五年。”

      贺行舟把水杯放下。他的目光从桌面移到了墙上,那里挂着一台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他看了一眼那个指示灯,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闻述。

      “但你们发了那份材料之后,我就知道这件事迟早要翻出来。”

      “什么材料?”

      贺行舟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文件袋的封口用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他撕开胶带,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手写的记录,格式和戚霖的类似,但内容更简洁。第一行写着:

      “2007年。微量物证分析。原始钙值:3.17。周远声要求修改为3.5。原始记录已归档。贺行舟。”

      “这是我退休之前写的。”贺行舟说,“我把它放在档案柜里。2012年退休的时候,我把这张纸带了出来。我知道这样做不合规,但我怕以后没有机会再说清楚这件事。”

      闻述看着那张纸。字迹工工整整,横平竖直,和贺行舟在2007年便签上的字迹一致。

      “这张纸上的内容,”闻述说,“和您刚才说的是一致的。您愿意把它作为证据提交吗?”

      贺行舟点头。“我来就是为这个。”

      询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贺行舟在笔录上签了字,每一页都签了,字迹工工整整。他签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把帆布包重新系好,放在膝盖上。

      桑栀从角落的椅子上站起来。“贺老师。”

      贺行舟看着她。

      “2007年那个电话,您打给孟庆安的时候,说了什么?”

      贺行舟想了一会儿。“我说,‘2007年那个案子,鉴定报告上的数据你看过没有。你再仔细看看。’然后我就挂了。”

      “您知道他不会回应。”

      “知道。”

      “但您还是打了。”

      贺行舟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站起来。他的背比进来的时候直了一些,像是卸掉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我打了。”他说,“虽然只有两句话,但至少有人听到过。”

      闻述关了录音设备,把笔录收好。贺行舟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谈话室。

      “你们下一步会怎么做?”

      闻述把笔录放进文件夹。“提交检察长。2007年案件启动再审审查。周远声正式传唤。”

      贺行舟点了点头。他推开门,走廊里的灯管亮着。他走出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桑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想起戚霖离开检察院那天站在巷子口的样子,想起贺行舟在邮局门口系鞋带的样子。两个人都等了很久。戚霖用手写记录,贺行舟用匿名电话。一个留了文字,一个留了号码。他们都用自己唯一能用的方式,把真相保存了下来。

      “闻述。”

      “嗯。”

      “2007年的原始记录还在档案柜里。”她说,“贺行舟说的那个档案柜,物证鉴定处2012年之后搬过地方。如果旧档案没有全部移交,那张原始记录可能还在某个仓库里。”

      闻述拿出手机,给省厅物证鉴定处的现任负责人发了一条消息,询问2007年之前的微量物证检验原始记录存放情况。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看着桑栀。“如果原始记录还在,证据链就完整了。”

      桑栀把那个白色马克杯从包里拿出来。杯子里没有水,杯壁冰凉。她握着杯子,看着杯沿那道裂纹。

      “他等了十五年。”她说,“戚霖等了十五年。贺行舟也等了十五年。”

      闻述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出检察院大楼,外面是十月的傍晚,天已经暗了。楼下的桂花树过了花期,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桑栀把杯子放回包里。她回头看了一眼检察院大楼的玻璃门,门里面的大厅灯还亮着,走廊尽头的谈话室已经锁了。

      “明天,”她说,“去物证鉴定处查档案柜。”

      闻述点了点头。她们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桑栀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闻述的影子并排着,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三点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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