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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匿名者 省检察院信 ...

  •   省检察院信息技术处的筛查结果在第三天下午出来。两次匿名短信的来源号码虽然不同,但发送基站定位在同一个区域——城东老城区,距省厅物证鉴定处原址步行不到十分钟。

      “虚拟号。”信息技术处的技术员把报告递给闻述,“两次都是通过网络平台购买的临时号码。购买记录查不到实名信息,但充值方式和发送时间规律一致。是同一个人。”

      闻述把报告翻到第二页。两次短信的发送时间分别是晚上九点零七分和晚上十点二十三分,都是工作日。发送地点的基站覆盖范围以城东老邮局为中心,半径五百米。那个范围内有一片老居民楼、一个社区公园、三四个小饭馆和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他还住在那附近。”桑栀站在闻述身后,看着报告上的基站分布图。城东老邮局。省厅物证鉴定处原址就在那个街区。周远声退休后也住在那一片。

      “物证鉴定处的退休人员,住在那附近不奇怪。”闻述说,“但会用虚拟号码发匿名短信的退休人员,不多。”

      桑栀走到白板前,把城东老城区的简图画了上去。三条主街交汇,中间是一片老居民楼,省厅物证鉴定处原址在东北角,周远声现住址在西南角。两条短信的发送基站,一个在邮局附近,一个在社区公园旁边。两个位置都在周远声住址到物证鉴定处原址之间的步行路线上。

      “这个人在这条路线上活动。”桑栀用红笔把两个基站位置圈起来,中间画了一条虚线,“他可能是每天早上出门散步,或者去买菜,经过这一带的时候发的短信。”

      闻述放下报告。“他用了两个不同的号码,说明他不想被追踪。但他选择的发送地点在同一个区域,说明他就在那里生活,没有刻意绕路。”

      桑栀看着那条虚线。从物证鉴定处原址到周远声住址,步行大约二十分钟。这条路线上有邮局、社区公园、菜市场、几家小饭馆。一个人每天走这条路,会在哪里停留,会在哪里发短信?

      “邮局。”她说,“邮局门口,上午九点左右。”

      闻述看着她。

      “我老师以前说过一件事。他在鉴定中心工作的时候,每天上午第一件事是去邮局取报纸和信件。鉴定中心没有专门的收发室,所有文件都寄到邮局,由工作人员去取。物证鉴定处也是同一个邮局。”桑栀说,“一个习惯了每天去邮局取东西的人,退休之后可能还会去。因为那是他几十年的习惯。”

      闻述拿起手机,翻到之前调取的物证鉴定处退休人员名单。2005年到2015年期间,省厅物证鉴定处在编人员一共十七人。其中退休的九人,调离的六人,在职的两人。退休的九人里,五人已经去世或搬离本市,剩下四人住在城东老城区。

      “四个退休人员。”闻述把名单递给桑栀,“其中三个是行政岗,只有一个是技术岗。”

      桑栀接过名单。技术岗的那个人,名字叫贺行舟。

      贺行舟,1995年进入省厅物证鉴定处,从事法医物证检验工作。2005年周远声升任处长后,贺行舟主要负责微量物证分析,包括骨骼和皮肤组织的无机成分检测。2012年从物证鉴定处退休。退休前一年的年度考核表上,有一行评语:“工作认真负责,技术过硬,但性格内向,不善沟通。”

      “贺行舟。”桑栀把名字念了一遍。“2005年到2012年在物证鉴定处做微量物证分析。2007年的案子,2009年的案子,补充数据表上的钙值检测,都涉及微量物证分析。他可能是那个检测的执行人。”

      闻述翻开2007年案件的检验流程记录复印件。在那些被撕掉一角的签名页上,有一个模糊的字迹。她之前没有仔细辨认过那个被撕掉的名字,因为大部分已经被撕掉。但在其中一页的背面,纸的纤维里还残留着一点墨迹。桑栀把那张纸翻过来,对着光看。残留的墨迹是一个字的起笔,横折钩,像是“贺”字的第一笔。

      “贺行舟。”闻述说,“2007年,他在检验流程记录上签了字。后来那一页被撕了。”

      桑栀放下纸。“2007年的时候,他还在物证鉴定处。2009年也是。他负责做微量物证分析,钙值检测的数据是他出的。如果2007年数据异常被‘环境干扰’圆了过去,他一定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们,而是用匿名短信?”

      桑栀想起孟庆安说的那个电话。2008年春天,一个人从物证鉴定处打电话给办案单位的技术员,让对方“再仔细看看”数据。那个人的声音“年纪不大”——2008年的时候贺行舟四十岁左右,声音确实不算老。

      “他2008年打了电话,然后沉默了十五年。”桑栀说,“现在他重新出现,但只敢发短信。”

      闻述站起来。“他在害怕。他还在这个城市,住在老鉴定处附近,每天看着周远声从那栋楼里进出。他知道周远声做了什么,但他不敢直接面对。”

      “但他也没有彻底沉默。”桑栀说,“他发短信给我们,提示周远声的动向,提示孟庆安的存在。他在用一种非常小心、非常间接的方式帮我们。”

      她走到窗前。楼下的桂花树已经过了花期,叶子开始变黄。十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白板上那条红笔画的虚线上。

      “如果他住在城东老城区,”桑栀说,“邮局附近。明天上午,我去看看。”

      闻述看着她。“你一个人?”

      “他认识检察官。如果看到你,他可能会躲起来。我是法医,他可能也认识我——但我不确定他见过我。褚慎带的研究生里,我是最晚的那一届。贺行舟2012年退休的时候,我刚进鉴定中心不久。”

      “那你打算怎么找他?”

      “不找。”桑栀说,“只是去看看。去邮局门口坐一坐。如果他在那里,他会看到我。如果他认出我是谁,他会做判断。”

      闻述沉默了几秒。“这有风险。如果他不愿意见你——”

      “他不会在邮局门口见我。”桑栀说,“但他会知道有人在找他了。如果他愿意,他会用他习惯的方式——短信——联系我。”

      闻述没有反对。她只是说:“手机保持畅通。如果超过一个小时没有消息,我过去找你。”

      第二天上午,桑栀坐地铁到了城东。

      老邮局在一条窄街的拐角处,门口有几级石阶,石阶旁边停着几辆电动车。邮局的玻璃门开着,里面有两个人在寄包裹。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在择菜。阳光照在石阶上,石板被磨得很光。

      桑栀没有坐在长椅上。她走到邮局对面的小饭馆门口,那里有一张塑料桌子,是给食客在外面吃饭用的。她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坐下慢慢吃。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她吃得很慢。豆浆喝了一半,油条还剩一根。邮局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附近的老人,穿着家居服,拎着塑料袋。她看着每一个走进去又走出来的人,没有看到符合贺行舟特征的人。

      九点四十分。邮局门口的石阶上,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弯着腰系鞋带。他看起来六十来岁,头发灰白,背微微驼着。系完鞋带,他直起身,往邮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桑栀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追过去。她只是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那件深灰色夹克的袖口有一块磨白的痕迹,和贺行舟档案照片上的那件夹克很像。档案照片是2012年退休时拍的,他当时穿的就是一件深灰色夹克。

      她拿出手机,给闻述发了一条消息:“他在这里。看到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继续坐着。豆浆凉了,油条也凉了。她拿起油条,咬了一口。街对面的邮局门口,那个老太太还在择菜。

      大概过了十分钟,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号码和之前两次都不一样。

      “你认错人了。”

      三个字,没有标点。桑栀看着那三个字,把油条放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回复了四个字:

      “三点一。”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坐着。阳光从邮局的方向照过来,照在她那碗没喝完的豆浆上。邮局的玻璃门开了又关,有人进去,有人出来。

      又过了十分钟。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三点一七。原本的数值。他改成了三点五。”

      桑栀看着那行字。三点一七是2007年12号样本的原始钙值,比后来报告里写的三点五低了将近百分之十。低了将近百分之十,足以让异常变得不那么明显。足以让“环境干扰”的解释看起来更合理。

      她把这条短信截了图,发给闻述。然后她回复:

      “你能来检察院吗。”

      这一次,对方没有再回复。

      桑栀放下手机。她拿起那碗凉透的豆浆,喝了一口。邮局门口的石阶上,系鞋带的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巷子深处有几只麻雀在跳,啄食地上的什么碎屑。

      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高,邮局门口的阴影缩短,巷子里的麻雀飞走了。手机没有再亮。

      桑栀站起来,把碗和油条盘子端回饭馆。她走出小饭馆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邮局。玻璃门里面,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正在低头写什么。门口的长椅上,老太太把择好的菜装进塑料袋,起身走了。

      她拿出手机,给闻述打了电话。

      “他回了短信。给了2007年原本的数值。”

      “多少?”

      “三点一七。被改成了三点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愿意来吗。”

      “没有回复。”

      桑栀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她低头看着石阶上被磨得发亮的石板。一个人每天经过这里,低头系鞋带,站起来,走进邮局,取报纸和信件。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十年。退休之后,他还在做。只是现在他取的报纸里,可能已经没有鉴定报告了。但他还在看。还在看周远声从对面那栋楼里进出。

      “闻述。”

      “嗯。”

      “贺行舟住在城东。周远声也住在城东。两个人住了十几年,贺行舟每天都能看到周远声。他一直在看。”

      “他在等什么?”

      桑栀看着巷子深处。那个穿深灰色夹克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但巷子口的水泥地面上,有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区域。

      “等一个他认识的人来问他。”她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匿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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