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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孟庆安 省厅刑侦总 ...

  •   省厅刑侦总队在公安厅大楼的七层。走廊比检察院的窄一些,墙上挂着历年命案积案攻坚的图表,红色标注的是已破,灰色的是未破。桑栀和闻述在接待室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男人推门进来。个子不高,五十岁上下,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皮肤有长期户外工作留下的粗糙感,但眼睛很亮。

      “孟庆安。”他伸出手,握了一下,力道很足,“你们是为2007年那个案子来的?”

      “对。”闻述出示了工作证和协助函。

      孟庆安看了一眼,点点头,示意她们坐下。接待室里有一张长条桌,几把折叠椅,墙角放着一台饮水机。孟庆安坐在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把烟塞了回去。

      “2007年那个案子,我印象很深。”他说,声音很平,带着一种常年做技术工作的人特有的精确,“故意杀人,死者是被扼颈致死。现场提取的物证不多,主要是颈部皮肤组织和指甲缝里的微量物证。鉴定报告是省法医鉴定中心出的。”

      “鉴定报告的结论,你还记得吗?”闻述问。

      “结论是颈部压痕与嫌疑人的手掌尺寸吻合,指甲缝里的微量物证与嫌疑人衣物纤维成分一致。”孟庆安说,“但有一个问题,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

      桑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什么问题?”

      “鉴定报告是2007年7月出的,但正式移送到我们支队的时间是2007年8月中旬。中间隔了将近一个月。”孟庆安说,“正常的鉴定周期,从送检到出报告,通常在一个月以内。加上移送的流程,总共不会超过四十天。但这个案子,从送检到我们收到报告,将近两个月。”

      “中间这段时间,鉴定报告在哪里?”

      “我问过。”孟庆安说,“当时的说法是,报告在省厅物证鉴定处复核。复核完成之后才能正式移送给办案单位。这个流程本身没有问题,但问题是,复核的时间太长了。一份鉴定报告的复核,通常三到五天就够了。这个案子复核了将近一个月。”

      闻述和桑栀对视了一眼。

      “你当时有没有追问复核为什么用了这么久?”闻述问。

      孟庆安沉默了几秒。“我问了。通过支队给物证鉴定处打过电话。对方的回复是‘数据需要进一步核实’。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但那个案子嫌疑人已经被控制了,证据链的其他部分也够,所以没有深究。”

      “数据需要进一步核实。”桑栀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具体的核实内容是什么?”

      “没有说。”孟庆安摇头,“我后来调去省厅的时候,还想过要不要再查一下这个事。但时间久了,加上案子已经判了,就没有再动。”

      “你调来省厅是什么时候?”

      “2015年。”

      桑栀想起档案里的记录。孟庆安2007年是某市局刑侦支队的技术员,2015年调至省厅刑侦总队。2015年,正是周远声调阅2007年案件原始档案的那一年。也是雍庭川从省厅退休的那一年。

      “孟队,”桑栀开口了,“2007年鉴定报告的检验流程记录里,除了褚慎的签名,还有一个协助人的名字。但那个名字被撕掉了。你当时接触过那份流程记录吗?”

      孟庆安想了一会儿。“流程记录是随鉴定报告一起送过来的。我记得有一页被撕掉了一角。我当时以为是归档的时候弄坏的,没有多想。”

      “你记得那一角大概在什么位置吗?”

      “记得。”孟庆安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签名栏的旁边。撕掉的部分不大,大概就是能盖住一个名字的大小。”

      能盖住一个名字的大小。桑栀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拼了出来。2007年的检验流程记录,最后一页,右下角,签名栏旁边。被撕掉的那一块,正好盖住了协助人的名字。

      “孟队,”闻述说,“2007年那个案子,除了鉴定报告延迟移送和流程记录被撕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异常?”

      孟庆安想了一会儿。“有。但我不确定算不算异常。”

      “你说。”

      “2007年案子移送检察院之后,大概过了半年,我接到过一个电话。对方没有说名字,只说是物证鉴定处的工作人员。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2007年那个案子,鉴定报告上的数据你看过没有。’我当时觉得莫名其妙。我说报告是你们出的,数据我当然看过。他说,‘你再仔细看看。’然后就挂了。”

      桑栀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你看了吗?”

      “看了。”孟庆安说,“我把报告重新翻了一遍。报告本身没有问题,结论很清楚。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报告附了一份补充数据表,上面有一组钙含量的数据。我当时不懂钙含量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那个数字的字体和报告其他部分的字体不太一样。”

      “字体不一样?”

      “对。”孟庆安说,“报告正文是打印的,字体统一。但补充数据表上的数字像是手写的,或者是用不同的软件打出来的。字体明显细一些,笔画也不一样。”

      桑栀看了闻述一眼。2009年的报告里,补充数据表的用纸和字体也和正文不同。戚霖在记录中写过,雍庭川换过标签,但数据表本身是不是也被换过?

      “那个电话,”闻述问,“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打的吗?”

      “2008年春天。具体日子记不清了。”

      “打电话的人,声音有什么特征?”

      孟庆安想了想。“男的,年纪不大。说话很小心,像是不想被人听到。就问了两句话,然后就挂了。我后来想过是不是打错了,但他说的案子号是准的。”

      桑栀把孟庆安说的这些记在笔记本上。2008年春天,一个人从物证鉴定处打电话给办案单位的技术员,让对方“再仔细看看”数据。这个人的身份不明,但他知道案件号,知道鉴定报告,知道补充数据表上有异常。他可能是物证鉴定处的内部人员,看到了复核过程中的问题。也可能是鉴定中心的某个人,借物证鉴定处的名义打了这个电话。

      “孟队,”桑栀说,“你在省厅刑侦总队工作之后,有没有再接触过2007年或者2009年的案件档案?”

      “没有。”孟庆安说,“2007年的案子判了之后就没有再动过。2009年那个案子我不清楚,不是我们支队办的。”

      “你认识一个叫戚霖的人吗?”

      孟庆安摇头。“不认识。”

      “周远声呢?”

      孟庆安的表情没有变化。“知道这个名字。省厅物证鉴定处的老处长,2015年退休的。我在市局的时候和他没有直接接触。调来省厅之后,他已经退了。”

      “最近有没有人和你联系过,问起2007年的事?”

      孟庆安沉默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窗外,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然后他说:“前天,有人给我发了条短信。”

      桑栀和闻述同时看着他。

      “什么短信?”

      孟庆安掏出手机,翻到一条短信,递给闻述。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2007年的案子,有人要找你。是检察院的。你可以说,也可以不说。”

      号码是一个普通的手机号,闻述用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下,对方已经关机。

      “和前两次的号码不一样。”闻述说,把手机还给孟庆安。

      孟庆安看着她。“什么前两次?”

      “没什么。”闻述说,“孟队,这条短信之后,有没有人直接联系过你?”

      “没有。就这一条。”孟庆安把手机收起来,“我本来不打算说的。但你们既然来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们。”

      桑栀看着孟庆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技术员面对不确定的情况时习惯性的小动作。

      “孟队,”她说,“如果我们后续需要你做正式的证人陈述,你愿意吗?”

      孟庆安想了一会儿。“如果我说了,会有什么后果?”

      “你的证言会作为案件证据使用。你的身份信息会做技术处理,不会公开。如果你担心安全问题,可以申请证人保护措施。”

      孟庆安又看了一眼窗外。走廊里有人端着一杯水走过去,脚步声在远处消失了。

      “我可以做。”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女儿在省城工作。如果我需要出面作证,你们得确保她不受影响。”

      闻述点头。“可以。证人保护措施的范围包括近亲属。”

      孟庆安站起来。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整了整夹克的拉链。“2007年那个案子,我其实一直觉得哪里不对。但我说不上来。那个电话之后,我看了报告,看到了那个字体不一样的数字,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案子判了,人进去了,事情就过去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如果那个数字真的有问题,你们查出来之后,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什么?”桑栀问。

      “告诉我那个数字原本是多少。”孟庆安说,“我想知道。”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桑栀和闻述在接待室里坐了一会儿。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重新加热。闻述把录音笔关掉,收进包里。

      “孟庆安说的那个电话,2008年春天。”桑栀说,“如果打电话的人是鉴定中心或者物证鉴定处的内部人员,他可能知道2007年补充数据表被换过的事。”

      “而且他选择了匿名。”闻述说,“他不敢留下名字,但打了那个电话。”

      “和发短信给我们的可能是同一个人。”桑栀说,“他知道周远声的动向,知道孟庆安在省厅,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他一直在看着。”

      闻述站起来。“这个人是谁?”

      桑栀没有回答。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白色马克杯,杯子里没有水。她只是握着杯子,看着杯沿那道裂纹。

      “回办公室。”她说,“把孟庆安的证言和2007年的档案放在一起。他的证言补上了一个缺口——2007年的补充数据表在复核期间被换过。打电话的人可能就是看到换表过程的人。”

      “如果找到这个人,”闻述说,“证据链就完整了。”

      桑栀把杯子放回包里。她们走出接待室,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经过一间开着门的办公室时,桑栀瞥了一眼里面。一个年轻警察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案卷。他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电梯门开了。桑栀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她想起孟庆安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想知道那个数字原本是多少。”

      那个数字原本是多少。2007年的钙值异常,原本的数字被换掉了,换成了一个能被“环境干扰”解释的值。2009年的12号样本,原本的标签被换掉了,换成了淡黄色的新标签。雍庭川换掉的是标签和数字,但孟庆安说的那个电话说明,有人看到了换表的过程。

      电梯到了一楼。桑栀走出电梯,穿过公安厅的大厅。门口有武警站岗,她出示了证件,武警看了一眼,放行。

      外面的天是阴的,风很大,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色的叶脉。桑栀站在台阶上,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

      “闻述。”

      “嗯。”

      “戚霖的记录里写了2009年3月18日晚上雍庭川取走样本的事。但2007年的案子,没有像戚霖那样的人留下记录。只有孟庆安接到的一个电话,和一张被撕掉一角的流程记录。”

      “打电话的人可能就是2007年的‘戚霖’。”闻述说,“他看到了,但他没有留下文字记录。他只是打了一个电话。”

      “然后他一直在看着。”桑栀说,“看着周远声退休,看着雍庭川退休,看着2009年的案子判了,看着我们开始查。”

      她走下台阶,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往停车场的方向走。闻述跟在她旁边。

      “这个人,”闻述说,“可能是我们一直在找的最后一个证人。”

      桑栀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闻述发动引擎,车慢慢驶出公安厅大院。雨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地扫。

      “回办公室。”桑栀说,“把孟庆安的证言录进去。然后,我们得想想,怎么找到那个打电话的人。”

      车汇入主路的车流。雨下大了,窗外的一切变得模糊。桑栀看着挡风玻璃上不断被雨刷扫开又不断落下的雨水,想起孟庆安说的那句话。2007年的补充数据表在复核期间被换过。打电话的人看到了换表的过程,但他没有留下名字。

      他可能一直在等一个能看懂那个数字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孟庆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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