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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2007 200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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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的案件档案在另一个城市的物证保管中心。
调取申请是闻述通过省检察院向该市检察院发出的协助函。按照司法鉴定档案管理办法的规定,办案机关查询、复制相关鉴定档案时,应当出示工作单位函件和工作证件。协助函附了案件基本信息、调取事由和法律依据,走的是正式调取程序。
对方检察院回复得很快:档案在,随时可以调阅。
桑栀和闻述第二天早上出发。开车三个小时,到了那座城市的检察院。对方派了一个年轻检察官接应,姓丁,戴着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他把她们带到物证保管中心,一栋和城西那个差不多的旧楼,楼道里的灯管有一半不亮,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2007年的档案盒比2009年的更旧。牛皮纸的颜色已经深到发棕,盒脊上的标签字迹褪色,但还能辨认:2007-刑-156,故意杀人,鉴定档案。
桑栀打开盒盖。里面的材料排列方式和2009年的档案盒一致——送检登记表、样本采集记录、检验流程记录、鉴定报告。她逐页翻过去,翻到补充数据表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死者颈部皮肤组织。钙含量检测值:每克组织三点一毫克。
比同批次样本高出百分之三十七。
比2009年的三点二毫克略低,但同样是异常值,同样被“环境干扰”的解释圆了过去。
“闻述。”
闻述凑过来看。桑栀把2009年的数据表复印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和2007年的并排放着。两张纸上的数据格式一模一样,异常值的表述方式一模一样,最终结论的措辞也几乎一模一样——“样本在采集过程中可能接触了环境中的钙质,该异常不影响鉴定结论。”
“同一个模板。”闻述说。
桑栀翻到鉴定人签字页。褚慎的签名。和2009年那份报告上的签名一样,收笔处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扬。
她又翻到复核意见页。复核人签字栏里,周远声的名字。
“2007年,褚慎签字,周远声复核。”桑栀说,“2009年,褚慎签字,周远声复核。中间隔了两年,模式完全一样。”
她把2007年的档案翻到最后一页。流转记录中有一行手写批注,字迹和2009年那份流转记录上的批注一样:“同意鉴定意见。周远声。”
丁检察官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翻材料。他的目光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停了一会儿,忽然说:“等一下。”
他伸手翻到档案盒的底部,从最下面抽出一张折叠的纸。纸很薄,折痕很深,像是被塞进档案盒之后就没有再打开过。他展开那张纸,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闻述问。
丁检察官把纸递过来。那是一张手写的便签,格式和褚慎2009年那张几乎一样,但字迹不是褚慎的。便签上写着一行字:
“12号样本数据异常,建议复检。已报周处长。”
没有署名。但字迹的笔锋和2009年那张便签不同,横平竖直,写得规规矩矩。
“这张便签夹在哪里?”桑栀问。
“在补充数据表和鉴定报告之间。”丁检察官说,“和2009年那张便签的位置一模一样。”
桑栀看着那张便签上的字。“已报周处长”。写这张便签的人,不是褚慎。笔迹不像是褚慎的——褚慎的字有收笔上扬的习惯,这张便签的字没有。写便签的人可能是鉴定中心的其他工作人员,甚至可能是雍庭川本人。
“2007年的案件里,写便签的人是谁?”桑栀问。
丁检察官看了看档案盒里的检验流程记录。“2007年这个案子的检验流程记录上,检验人签字大部分是褚慎。但有几页是另一个人签的。名字被涂改过,看不清。”
桑栀翻到那几页。检验人签字栏里,确实有涂改的痕迹。原来的名字被黑色墨水划掉了,上面重新签了一个名字,但重新签的名字也模糊不清。她把纸凑到灯下,勉强辨认出涂改后的名字——两个字,第一个字像是“雍”。
“雍庭川。”她说。
闻述走过来看。“2007年的时候,雍庭川还在鉴定中心。”
“对。2005年他从物证鉴定处调去鉴定中心,任副主任法医师。2007年,他还在那里。”桑栀说,“2009年案发的时候,他已经是副主任了。但2007年,他的角色是检验人之一。”
她把2007年的检验流程记录和2009年的并排放着。两张纸上的检验人签名不同,但补充数据表上的异常数据、被“环境干扰”圆过去的结论、流转记录上的“同意鉴定意见”,全都一样。
“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案件里,用同一种方式处理了同样的数据异常。”桑栀说,“2007年,他的角色是检验人。2009年,他的角色是副主任,实际操作样本。周远声在两次案件中都签了复核意见。”
她把那张2007年的便签和2009年的便签并排放在一起。2007年的便签写着“已报周处长”,2009年的便签写着“建议复检。褚”。两张便签的格式几乎一样,但2007年的那张多了一句“已报周处长”——写便签的人把问题上报给了周远声,然后数据异常被“环境干扰”的解释圆了过去。
“2007年,有人在发现异常后上报了周远声。”闻述说,“但结果和2009年一样。”
桑栀点头。她把两份档案的材料各自归位,然后拿出手机,把关键页面拍了下来。丁检察官在旁边做了调阅登记,备注栏里写着:“复制件三份。调阅人:闻述。协助人:丁某。”
走出物证保管中心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丁检察官把她们送到门口,问了一句:“这个案子,后面会怎么走?”
闻述看了他一眼。“先完成调查核实。如果证据确凿,会正式立案侦查。”
丁检察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回省城的路上,桑栀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的高速公路。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橙色的光在车窗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她想起2007年的那张便签。“已报周处长”。写便签的人,可能是一个普通的检验人员,发现了数据异常之后,按照流程上报给了物证鉴定处处长周远声。然后周远声的处理方式和2009年一样——让异常被“环境干扰”的解释圆过去。
这个人可能已经不在了。也可能还在这个行业里,只是换了地方。
“闻述。”
“嗯。”
“2007年那张便签上的字,和褚慎的不一样。写便签的人不是褚慎。”
“那是谁?”
“不知道。但‘已报周处长’这四个字说明,这个人当时是按照正常流程上报的。他可能以为上报之后会启动复检,但结果没有。”
闻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如果找到这个人,他能提供更多信息。”
“对。但十五年过去了,这个人可能已经退休,或者调走了,或者不在了。”
桑栀把手机拿出来,翻开刚才拍的检验流程记录照片。那几页被涂改的签名页,她放大看了看。涂改的痕迹很重,原来的名字完全看不清,重新签的名字也模糊。但页脚有一行小字备注:“检验人:褚慎,协助:”。后面的名字被撕掉了一角,只剩下半个偏旁。
“协助人。”桑栀把手机递给闻述看。“2007年的检验流程记录里,除了褚慎,还有一个协助人。名字被撕掉了。”
闻述扫了一眼屏幕。“撕掉的那一角,可能在档案归档的时候就没了。也可能被人故意撕的。”
桑栀把手机收起来。车继续往前开,高速公路两侧的田野在夜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暗色。远处有一列火车经过,车窗的灯光连成一串,在黑暗里移动。
回到省城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闻述把车停在检察院楼下,两个人上了楼。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下午走的时候忘了关。桑栀把档案复印件放在桌上,拿出那个白色马克杯,接了一杯热水。茶叶在杯底翻了个身,慢慢舒展开。
闻述坐在电脑前,把今天拍的照片导入文件夹。她打开2009年的数据表,和2007年的并排放在屏幕上。两张数据表的格式几乎完全一样,异常值的表述方式也一样。
“同一套模板。”她说,“周远声在2007年和2009年用了同样的复核意见格式。这不是巧合。”
“说明这个操作模式不是临时的。至少从2007年就开始了。”
桑栀喝了一口水。杯沿的裂纹贴着嘴唇,有一道细微的粗糙触感。她想起褚慎在客厅里说的话——“我不想毁掉整个鉴定中心。”2007年的时候,鉴定中心成立才两年。褚慎面对的不是一个已经成熟的机构,而是一个刚刚起步、急需证明自己的新部门。如果2007年就爆出数据异常的问题,鉴定中心可能撑不到2009年。
褚慎在2007年选择了沉默。两年后,2009年,他又选择了沉默。
“闻述。”
“嗯。”
“2007年的案件,鉴定人是褚慎。2009年的案件,鉴定人还是褚慎。但2009年实际操作样本的是雍庭川。如果2007年雍庭川只是协助人,2009年他变成了操作者——中间这两年,发生了什么?”
闻述想了一下。“2007年之后,褚慎可能把更多的实际操作交给了雍庭川。雍庭川2005年调来鉴定中心,到2007年已经两年了。他可能在那两年里逐渐接手了日常检验工作。”
“而周远声一直在物证鉴定处做复核。”
“对。”
桑栀把杯子放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留着上一次案件的线索图。她在周远声的名字旁边写了“2007”,在雍庭川的名字旁边也写了“2007”。然后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条线,标注“复核人/协助人→操作者”。
“2007年,周远声和雍庭川已经有了配合。”她说,“2009年是第二次。2011年可能是第三次。”
她放下马克笔,看着白板上的名字。周远声、雍庭川、褚慎、戚霖。四个人,三条时间线,一个被重复了至少三次的操作模式。
“闻述,2007年的那个协助人,名字被撕掉的那一个。”她说,“我们得找到他。”
闻述在电脑上打开2007年案件的承办记录。承办人是某市局刑侦支队的刑警,名字叫孟庆安。记录显示,孟庆安2007年时是刑侦支队的技术员,2015年调去了省厅刑侦总队,现在应该还在省厅。
“孟庆安。明天找他。”
桑栀点了点头。她把白板上的线索图拍了下来,然后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在她走出几步之后才亮起来。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号码和上次一样,不认识。
内容只有一行字:“孟庆安,明天上午在省厅。周远声也知道他在。”
桑栀把手机递给闻述看。闻述看了一眼,回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
“同一个人发的。”闻述说。
桑栀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上次是“周远声今天下午去了省司法厅”,这次是“周远声也知道他在”。发短信的人知道周远声的动向,知道孟庆安的存在,也知道她们在查什么。
“这个人是谁?”闻述说。
桑栀把手机收起来。“不管是谁,他在帮我们。”
两个人走下楼梯。一楼大厅的保安已经换了夜班,坐在保安亭里看手机。桑栀推开玻璃门,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十月末的凉意。她站在台阶上,把外套的拉链拉上。
“明天上午去省厅。”她说。
闻述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向停车场。夜里的检察院大院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