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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目录 省厅物证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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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厅物证鉴定处的案件复核目录,比闻述预估的还要多。
佟检察长批准立案后的第三天,省司法厅协助调取了2005年至2015年期间由省厅物证鉴定处复核确认的全部案件卷宗目录。目录是纸质的,装订成三大册,每一册的封面都写着“物证鉴定处复核案件登记簿”,年份跨度从2005年1月到2015年9月。雍庭川2005年调往鉴定中心,周远声2005年升任处长,2015年两人先后退休——这十年是两个人重叠的全部时间窗口。
三大册登记簿搬到复核小组办公室的那天下午,桑栀和闻述把桌子拼在一起,把第一册摊开。登记簿的纸页已经泛黄,但字迹保存完好,每一行记录着案号、案件类型、送检单位、复核人和复核日期。复核人一栏,周远声的名字出现了几百次。
“先筛法医物证方向的。”闻述说。她从网上下载了一份法医物证鉴定的专业分类清单,逐条比对案件类型。法医物证鉴定包括血液、精斑、毛发、唾液、骨骼、牙齿等生物检材的定性定量分析,核心是DNA和血清学检验。而钙值异常这种数据偏差,只会出现在微量物证分析中——尤其是骨骼、牙齿和皮肤组织的无机成分检测。
桑栀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便签纸上做记录。她把每一册登记簿中标注为“法医物证/微量物证”的案件逐条抄下来,案号、年份、复核人、送检单位。抄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有些发酸,但便签纸上的清单越来越长。
第一册登记簿筛选出四十七件涉及法医物证鉴定的案件。第二册六十二件。第三册翻到一半,桑栀的铅笔停在一行记录上。
案号:2008-刑-113。案件类型:故意伤害(致死)。送检单位:某市局刑侦支队。复核人:周远声。复核日期:2008年7月9日。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微量物证分析,骨骼样本无机成分检测,复核确认。”
“闻述,你看这个。”桑栀把登记簿推过去。
闻述看了一眼。“2008年,故意伤害致死。骨骼样本无机成分检测。”
“和2009年那个案子的12号样本同一类型。骨骼和皮肤组织的无机成分检测,钙值异常这种数据偏差最容易出现的领域。”
闻述把案号抄在便签纸上。“记下。等目录全部筛完之后,逐一调取原始鉴定报告。”
桑栀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二册末尾的时候,她又停了一次。案号:2011-刑-089。案件类型:故意杀人。复核日期:2011年11月。备注栏写着:“法医物证鉴定,死者牙齿样本微量元素分析,复核确认。”
牙齿样本。微量元素分析。钙值。
桑栀把这一条也记了下来。
第三册翻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桑栀把便签纸上的清单整理了一遍,一共筛选出涉及法医物证和微量物证鉴定的案件三十一件。其中,复核人为周远声的案件,二十九件。另外两件的复核人是周远声的下属,但备注栏里有手写批注“呈周处长阅”。
“二十九件。”闻述看着那份清单。“2005年到2015年,周远声以复核人身份经手的法医物证鉴定案件。”
“先不急着调全部。”桑栀说,“我们先把这二十九件案件的基本信息梳理出来。案发时间、案由、送检单位、鉴定结论。看看有没有共同点。”
她打开电脑,把便签纸上的信息逐条录入表格。字段包括:案号、年份、案由、送检单位、鉴定机构、鉴定结论摘要、复核人、复核日期。录入到第二十三条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案号:2007-刑-156。案由:故意杀人。送检单位:某市局刑侦支队。鉴定机构:省法医鉴定中心。鉴定结论摘要:“死者颈部皮肤组织钙含量检测值异常,经复核确认为环境因素所致,不影响鉴定结论。”
“闻述。”
闻述走过来,看着屏幕。
“2007年,和2009年同样的模式。”桑栀说,“死者颈部皮肤组织钙含量异常,复核确认‘环境因素所致’。”
“鉴定人是谁?”
桑栀翻了一下登记簿的备注栏。鉴定人一栏写着两个字:褚慎。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2007年的时候,褚慎已经在鉴定中心了。”桑栀说,声音很平,“2009年的模式,不是第一次出现。2007年就有过。同样是钙值异常,同样是‘环境因素’的解释。不同的是,2007年的鉴定人是他,复核人是周远声。2009年,鉴定人还是他,但实际操作的是雍庭川。”
闻述把2007年的登记记录拍了下来。“如果2007年就有这个模式,那褚慎在2009年面对12号样本的钙值异常时,可能不是第一次遇到。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2009年还是签了字。”
闻述没有接话。她坐回自己的电脑前,继续录入剩下的案件信息。桑栀看着屏幕上那条2007年的记录,铅灰色的字体在白色的表格里显得很安静。
她想起褚慎在客厅里说的那句话——“我不想毁掉整个鉴定中心。”这句话在2007年的语境下,可能和2009年完全一样。他看到了异常,周远声给了“环境因素”的解释,他签了字,鉴定中心继续运转。然后2009年又来了一次,这次是雍庭川操作,周远声复核,他再次签字。
同一个模式,至少重复了两次。
录入完成之后,闻述把表格导出,打印了两份。两个人各拿一份,逐条比对。
“二十九件案件里,标注了‘微量物证分析’或者‘无机成分检测’的一共十一件。其中,鉴定结论摘要中出现‘钙含量’、‘微量元素异常’、‘样本成分偏离’等关键词的,三件。”闻述说,“2007年、2009年、2011年。”
“三件都是故意杀人或者故意伤害致死。三件都涉及骨骼或者皮肤组织的无机成分检测。三件都经过了周远声复核确认。”
“而且,”闻述翻到表格的最后一页,“三件案件的鉴定人,都是褚慎。”
桑栀看着那行字。三件案件,跨越四年,同一个鉴定人,同一个复核人,同一种数据异常模式。这不是孤立的操作失误。这是一个人为维持的流程,在至少四年的时间里,反复出现在同一个类型的鉴定中。
“2007年到2011年。”她说,“周远声在物证鉴定处处长任上,褚慎在鉴定中心主任任上。两个人配合了四年,至少三次。”
“2011年之后呢?”闻述问,“2011年到2015年,法医物证方向的案件里,没有类似的模式了吗?”
桑栀翻回登记簿的第三册。2011年之后的法医物证鉴定案件,她逐条核对了一遍。备注栏里没有出现“钙含量异常”或者“微量元素偏离”的记录。鉴定结论摘要里也没有类似的关键词。
“2011年之后没有了。”她说,“或者,至少登记簿上的摘要里没有体现。”
“可能有两种情况。”闻述说,“一种是2011年之后,这种操作停止了。另一种是操作方式变了,变得更加隐蔽,连登记簿摘要都不再体现异常。”
桑栀点了点头。“先查这三件。2007年、2009年、2011年。调取三件案件的原始鉴定报告,核对钙值数据。如果三份报告中的钙值异常模式一致,就可以确认这是一个系统性的操作模式,不是偶发事件。”
闻述在笔记本上记下案号。“明天提交调取申请。三件案件的原始档案分别在三个不同的物证保管中心,调取需要走流程。”
“还有一件事。”桑栀说。
“什么?”
“2007年的案件,鉴定人是褚慎。如果调取原始报告之后,确认2007年也存在同样的数据异常,那褚慎的角色就不只是‘2009年发现异常后选择了沉默’。他在2007年就已经遇到过这个模式,而且,当时是他自己签字的。”
闻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褚慎可能在2007年就参与了。”
“不一定参与了篡改。但他至少知道这个模式的存在。2009年他之所以能那么快地识别出12号样本的钙值异常,可能是因为他2007年就见过一次。”
“但他没有在2007年提出复检。”
桑栀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完全黑了,楼下的施工马路亮着几盏黄色的警示灯,照在路面上的沥青和碎石上。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停了一会儿。
“明天调2007年的报告。”她说,声音闷在玻璃上。“先看原始数据。不要先下结论。”
闻述把两份表格叠好,放进文件夹里。她站起来,走到桑栀旁边。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安静的马路。警示灯的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桑栀。”
“嗯。”
“如果2007年的报告里也有钙值异常,而且褚慎当时签了字——你打算怎么问他?”
桑栀没有马上回答。她从窗边走开,回到桌前,拿起那个白色马克杯。杯子里的水早就凉了,她没有去接热水。只是握着杯子,看着杯沿那道裂纹。
“该怎么问就怎么问。”她说,“数据不会说谎。”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开始收拾表格和便签纸。闻述也在收拾。两个人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办公室的灯关掉之后,走廊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桑栀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内容只有一行字:
“周远声今天下午去了省司法厅。”
桑栀把手机递给闻述。闻述看了一眼,回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
“谁发的?”
“不知道。”桑栀说。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在黑暗里亮着,然后自动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