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换命 太医是一波 ...

  •   太医是一波一波进昭阳殿的。

      殿门关着,帘子落着。院判搭脉的手,越搭越抖,萧照站在榻前,甲没卸,刀没解,声音是冷的。

      “什么毒。”

      “回王爷。”院判伏在地上,“陛下这毒中得深,眼下只辨出一半。”

      “哪一半。”

      “它起手的路子,像是忘忧散。”院判道,“忘忧散本是让人忘事的药,温吞吞的,要命也要得慢。可这一盏里,加了一味别的东西。忘事的药,就成了断命的药。”

      “解法呢。”

      院判的头埋得更低。

      “太医院的档里,没有忘忧散的底方。没有底方,就配不出解药。”

      殿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在檐上。

      萧照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

      “阿绫。”

      “奴婢在。”

      “陛下拆头绳那一年,得的那页方子还在不在?”

      “在。”阿绫道,“在陛下殿里妆匣的暗格里,先皇后留下的私印,落在上头。”

      “取来。”萧照道,“再派人去济安堂,把乌医官生前理的那一册药歌,一并取来。”

      “王爷是要……”

      “娘娘留的方,娘娘留下的人整的药歌。”萧照道,“两样合在一处,才是一条命。”

      阿绫领命出去,萧照回过头,看着跪了一地的太医。

      “一个时辰。”她说,“一个时辰之内,谁想不出法子,谁就去殿外那口井边站着。陛下醒了,再问你们。”

      院判们把头又埋下去,一个比一个低。

      三更,药还没配出来。

      殿里只剩两个人。

      昭阳躺在榻上,脸上那点病弱的白,头一回是真的。她的手很凉,萧照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焐。

      她低下头,良久才开口。

      “昭阳。”她说,声音很轻,“你十二岁说你当我的人,我等了十一年。”

      “你说你护着我,你护了。这十一年,你从树上摔下来的那一下,我接住了,就没有再松过手。”

      “你醒一醒,你醒了,我有一句话跟你说。我这辈子没跟谁讨过东西。这一句,我想讨。”

      她顿了顿。

      “你十二岁说你当我的人。”她一字一字说,“换我当你的人吧。”

      榻上的人没有应。

      萧照没有起来,她就那样坐着,一直握着那只手。值夜的宫人端来的粥,搁在案上,凉了又撤,撤了又端,一连三回。

      天快亮的时候,她又说了一句。

      “你要是忘了,我也不怕。”她道,“你忘了十一年,我就再教你打一个结。你忘一回,我教一回。这一回,换我等着你。”

      昭阳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手心上。

      萧照的呼吸停住了,她低下头去看昭阳的脸。那张脸还是白的,眼睫没有动,可那只手确实在她掌心收了一收。

      “你听见了。”萧照道。

      她没再说话,而是把那只手贴到自己心口,隔着甲,隔着常服,让它贴在最里面的那一层上。

      昭阳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可她认得出。十一年前,她也是这个样子躺在榻上,母妃坐在边上,一声一声叫她。那时候她手里攥着东西,攥得死紧,谁也掰不开。后来是母妃把她叫醒的。

      她记得母妃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让她放手,是让她忘。

      忘了,就不疼了。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忘是一件好事,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忘是这世上最狠的一刀。它不割人,它让你连自己丢了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这一次,她不打算忘。

      那个声音还在说着什么,说着那句“换我当你的人”。她想回一句,喉咙里却发不出声,她只能用尽力气,把手指收了一收。

      收了一收,那声音就停了。

      天快亮的时候,药配出来了。

      沈氏的方里藏着一味药;乌医官整的药歌里,记着这味药与哪一味相克。两样合在一处,才解得了那一盏。

      药汁黑得发沉,闻着又苦又腥。萧照一勺一勺喂进去,喂到一半,昭阳的喉头动了一下,咽了。

      喂完最后一勺,萧照把碗放下,手心里全是汗。

      她这才觉出肩上那道被短刃擦开的口子,一直没顾上处理,血渗到了后服的缝里。阿绫端着药布进来,看见了眼圈一红。

      “王爷,您先坐下,奴婢给您裹一裹。”

      “不裹。”萧照道,“陛下睁眼之前,我不走。”

      阿绫没有再劝。她跪下去,把药布搁在案上,就跪在旁边,一声不吭。

      午后,阿绫报上来两件。

      第一件,谢承进京了。走的是谢兰舟写的那条水路,在通津门外被拿住。他带了三个人,一只匣子。匣子里是军粮案的另一份底账,和一张名单。

      “名单上都有谁。”萧照问。

      “六个藩王的旧部,三个朝臣。”阿绫道,“还有一个名字,写得比别的人重。”

      “谁。”

      阿绫把那页纸举起来。昭阳还不能看。萧照替她看了。

      那个名字,是冯让。

      “冯让死了。”萧照道。

      “是死了。”阿绫道,“可这一笔,是三天前新添上去的。添的人,是谢承。”

      萧照的眼睛冷了一下。

      第二件,赵玦没有死,乱时他亲自来了,就站在贺使后面。萧照一刀削中他的肩,他从侧门走脱了。追出去的人,在城外的雪地里找到一只靴子,和一路往北的血印。

      “往北。”阿绫道,“再往北,就是雁门。”

      “雁门是谁的地。”萧照问。

      “是北境的地。”

      “北境,”萧照道,一字一字,“是我的地。”

      谢兰舟是在殿外跪下的。

      他是午后到的,跪在昭阳殿三重门外,谁也不见,一句话也不说,只把头上那顶官帽摘了,搁在雪地里。

      阿绫劝了两回,他没起。

      “他要跪就让他跪。”萧照隔着门吩咐,“跪到陛下自己来问。”

      “王爷,谢大人跪了半个时辰,雪落在肩上,不化。”

      “他弟弟的名单上,用朱笔添着冯让的名字。”萧照道,“这一跪,他该跪。他跪得越久,陛下醒来的时候,话就越好问。”

      萧照又看了一眼那页名单,指了指赵玦那一行。

      “北边那条线,谁在守。”

      “雁门。”阿绫迟疑了一下,“雁门一路往北,都是北境旧部的地界。王爷当年留下的人,还在。”

      “还在就好。”萧照道,“传信过去,不调兵,只用眼睛。赵玦往北走,走的是我当年走过的路。他要投北狄也好,要挑北境的旧怨也好,都得先过我留的那几道口。”

      “奴婢这就去办。”

      “慢着。”萧照道,“这封信上,不要写我的名字。写老周的名字。”

      阿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写她的名字,是朝廷在追一个逆贼。写老周的名字,是北境在认一个仇人。后面这一样,比前面那一样管用。

      昭阳睁开眼时已是黄昏。

      萧照还坐在榻边,一天一夜没有动,甲没卸,刀没解。

      “陛下。”阿绫跪下去。

      昭阳的目光越过阿绫,落在萧照脸上。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说的那句话。”她说,“我听见了。”

      萧照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醒了。”她的声音哑着。

      “阿绫。”昭阳道,“你出去。”

      阿绫应了一声,退出去,把殿门带上。

      殿里只剩两个人。

      昭阳用尽力气,把手抬起来一点。萧照赶紧握住。

      “你说,换你当我的人。”昭阳道,“我答应你。”

      萧照低下头,把脸埋在那只手里。她的肩在抖。她这一辈子在人前只抖过两回,这是第二回。

      “你记得就好。”她说。

      “我记得。”昭阳道,“这一回,我一个字都不会忘。”

      她歇了一会儿,才问第一件正事。

      “毒哪来的。”

      “忘忧散改的。”萧照道,“太医院说,方子没有底。”

      “忘忧散的方,在我手里。”昭阳道,“当年从头绳芯里拆出来的,就一份。除了我,只有阿绫见过。”

      “还有一处有。”萧照道,“太医院的旧档里,你母妃的脉案。乌医官当年撤走封存的那一册。”

      昭阳的眼神顿住了。

      “那一册,在哪。”

      “阿绫去查了。”萧照道,“太医院的档柜里,那一册半年前被人调走过。调档的凭由上,签的是内廷的名。”

      半年前。内廷。

      昭阳闭上眼,歇了几息。

      “方子在我手里,脉案在太医院。”她说,“两处都是我的地方。他们却拿到了。”

      “是内廷有人。”

      “不只是有人。”昭阳睁开眼,“见过我母妃药方的人,这满宫里没有几个。当年御花园那一日,树底下不止我和你。”

      萧照的手,慢慢收紧了。

      “你是说,第三个人。”

      “我是说,”昭阳道,“那一个人,一直在我身边。”

      那一夜,谢承的口供送到榻边。

      他招了,招他拿了谢家二房的底账,招他往京里送过三封画着日子的信,招他在通津门外等过一个人。他说那人只告诉他一句话,事成之后,谢家二房掌印。

      “他说那人是赵玦吗?”萧照问。

      “他说不知道。”阿绫道,“那人从头到尾没露过脸。只在递匣子的时候,伸过一只手。谢承说,那只手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划到腕子。”

      萧照没有说话。

      她想起的,是宫里的旧人,是济安堂这些年进出的人。她想起安喜说过的一句话,娘娘的东西,一左一右,都齐了。

      一左一右都齐了,那多出来的那一个,是谁。

      “再去问谢承一句。”过了很久,她开口,“问他,那只手,戴没戴扳指。”

      “是。”

      阿绫退下去。殿里又只剩两个人。

      萧照把灯往榻边挪了挪。

      “别想了。”她说,“有我在。”

      昭阳没有应。她的眼睫动着,像是要说什么,又没有力气。萧照握着她的手,一直握到那盏灯烧短了一截,才听见榻上的人极轻地出了一口气。

      “我不是在想。”昭阳终于开口,声音断成一节一节,“我是在数,数一数这十一年里,有几个人从我母妃跟前,走到了我身边来。”

      “数着了没有。”

      “数着了。”昭阳道,“数着了,那就一个一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换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