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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合卺 腊月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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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七,天没亮,雪就落下来了。
细雪落了一夜,把宫城的琉璃顶压成一片安静的白。宫门大开,从朱雀门到太极殿,一路铺了红毡。红毡上踩出来的脚印,一层压着一层,又被新雪轻轻盖住。
昭阳起身的时候,天只亮了一线。
她过了三遍今日的仪注。几时出殿,几时登阶,几时受贺,几时合卺。每一遍看完,她都在心里多按下一个印。这是她的婚,也是她摆下的一张桌。桌上摆着的,除了她和萧照,还有一双今晚一定要来的眼睛。
阿绫替她系冕带的时候,手在抖。
“抖什么。”昭阳道。
“奴婢不怕别的。”阿绫低声道,“就是觉得,今日红得太厉害了。”
昭阳笑了一下。
“红是给外人看的。”
卯时,萧照在偏殿换衣。
礼部拟的后服是绯色,翟纹九章,裙摆拖出去两尺。她穿到一半,抬手试了试袖口,眉头就皱起来。
“这袖子,拔不出刀。”
掌衣的女官陪着笑:“王爷,今日是大礼,仪注上……”
“把袖口收起来,用暗绳。”
“这不合仪注……”
“合不合的,你去问陛下。”
昭阳到偏殿门口的时候,正看见一群女官跪在地上,捧着针线,谁也不敢动。萧照站在当中,后服被改得不成样子,袖口收得极紧,腰侧还挂着一柄刀。
昭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柄刀。
“收着。”她说,“礼走完了,挪回腰后。”
“臣不挪。”萧照道,“臣今日要一直带着。”
“带着。”昭阳道,“礼部的折子,朕已经批了。”
跪着的女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劝。掌衣的女官捧起那件被改得七零八落的后服,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萧照却忽然回过头,看着昭阳。
“今日你穿这身,很好看。”
昭阳被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得停了一息。
“朕知道。”
“臣是说,”萧照道,“等你过了今日,臣给你补一件。不挂翟纹,不拖裙摆,袖口能拔刀的那种。”
“你还会做衣裳?”
“不会。”萧照答得老老实实,“臣找人学。”
昭阳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殿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萧照。”
“臣在。”
“今日你若真拔了刀,”她说,“那件衣裳的事,朕就不问了。”
太极殿前,丹陛九十九级。
昭阳着玄纁大礼服,冕上十二旒。萧照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礼部原本拟的是后立阶下,昭阳改了,改成了并肩。
礼官唱赞,声音从丹陛最下一级一级传上来,唱的是贺辞,是祝辞,是七代女帝的旧典。唱到“帝后同心,社稷永宁”八个字的时候,满殿的文武一齐俯身下去。
山呼声起来,压过钟,压过雪。
昭阳的目光,从头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六家藩王的贺使站在东首,一个个低着头。谢兰舟在文官列里,和前几次一样没有出列。御史台的人在,礼部的人在,宗正寺的人也在。她的眼睛在一张一张脸上走过去,又收了回来。
她今日要找的,是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今天一定会来,递帖的人把话写在纸上,写得很稳:玦当亲至。
合卺设在后殿。
案上两只酒盏,用一根红绳系在一处,绳中间打着一个结。是凤尾结的打法,一压一挑,尾羽层层叠出来。
昭阳看着那个结,有一瞬间走了神。这根绳是她亲口吩咐编的,礼部拟的是并蒂结,她说换成凤尾结。
礼官唱:“合卺。”
按礼,左盏授帝,右盏授后。
昭阳没有去拿左盏。
她看着右盏。灯光下,右盏里的酒泛着一点极淡的黄,像一片落进酒里的秋叶。左盏是清的。
满殿的人都在看她。
她知道这盏酒里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是这只盏从哪一双手里出来,经过几道门,才摆到这案上。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右盏里,而右盏是给后的。
从前在御花园是她先松开的手,松了手,那个人替她守了十一年。
今日这一盏,她不想再让别人替她喝。
昭阳伸出手,越过左盏,把右盏端了起来。
“今日这一盏,”她说,声音不高,“朕先饮。”
礼官愣住了,萧照也愣住了。她的手已经抬到一半,停在半空里,指节僵着。
昭阳仰头,把那盏酒饮尽。酒入喉的一瞬,有一丝极细的涩,压在舌根上,像一根没拔净的刺。
她把空盏放下,唇上还带着笑。
“该你了。”
萧照端起左盏,没有立刻喝。她看着昭阳的脸,看了一息,才仰头饮尽。
礼官接着唱下去,殿外的雪落在红毡上,被脚步一层一层踩进泥里。
三献之前,还有一段乐。
萧照站在昭阳身侧,趁着乐声最响的时候又把满殿的人数了一遍。
从殿门到她脚下,一级一级数上去,她数了一整日。多少张脸,多少双眼睛;哪一双看得太久,哪一双在别人弯腰的时候没有弯;哪一只呈礼单的手,虎口上带着该握刀的茧。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数出了一个人。
献贺的江南贺使里,有一个人的肩,比他的年纪窄。
她把手放到了刀柄上。
刺客是在三献的时候动的。
献贺的江南贺使里,有一个人跪下去呈礼单,手在礼单底下,抽出一柄短刃。
刃光一亮,廊下帘子后面同时扑出五六条黑影。
萧照的手比声音快。
她拔刀横身,挡在昭阳前面,刀锋迎上短刃,一声极短的金铁相击。那柄短刃被她磕开,刃尖擦过她的肩,划开后服,露出底下那层短甲。她手腕一翻,刀背砸在那人持刃的手上,骨头断的声音清清楚楚。
她布下的人从殿门两侧涌进来,一道一道把门合上。
冲在最前的两个刺客被当场格杀,血溅在红毡上,乍一看,像又铺了一层红。剩下的被按在地上,有一个咬了牙关,被人捏住下巴,没能咬下去。
东首六家藩王的贺使跪了一片,头几乎贴到地。跪得最快的那一个是方才呈礼单时站得最近的人,萧照的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扫过,一个一个记住了脸。
这场闹剧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萧照回头看了一眼昭阳。
她还站着。
昭阳并没有坐回御座。
她只是站着,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
“贺客失仪,惊了驾。”她道,“礼照行,人照收。谁在殿上多话,明日去守皇陵。”
礼官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笏板,到底把剩下的唱词一句一句唱完了。满殿的人照着礼数弯腰、起身、再弯腰,像方才那一场血只溅在别人的眼里。
她想起母妃临终那一年,病到起不来还撑着坐起来给先帝请安。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撑着不是因为不疼,是一倒下,满殿的人就都知道了。
唱词唱完,山呼落定,贺使依次退出去。
昭阳站起来,准备下阶。
她的腿软了一下。
萧照回身,正好接住她。
昭阳的嘴角,有一线血。
“陛下!”
“别喊。”昭阳抓住她的手腕使了点劲,声音低得只容两个人听见,“今日是好日子,别让人看出来。”
萧照的手在抖,她低下头,看见昭阳那只手的虎口上,有一点没擦净的酒渍。虎口靠着的那一侧,正是合卺时右盏的位置。
那一瞬,她什么都明白了。
“那盏酒……”
“扶我进去。”昭阳打断她,“别在这儿说。”
萧照没有扶她去后殿。
她当着满殿的人,把昭阳抱了起来。
群臣哗然,礼官张着嘴,一句都唱不下去。御史想要上前,被萧照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她谁也没看,抱着人穿过红毡,穿过廊下还没扫净的血迹,一步一步走进昭阳殿。
她把门踢上。
“传太医。”她对着门外,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快。”
昭阳靠在她肩上时还有一点神志,她的手指勾着萧照后服上那道暗绳,勾得很紧。
“萧照。”
“臣在。”
“你昨天说的,人我来守。”昭阳道,“你守住了。”
“是臣没守住。”萧照的声音哑了,“酒是合卺的酒,礼部备的,内廷送进来的。臣换过递酒的人,没换过酒。”
“换不了的。”昭阳道,“他要递进来的酒,你换不掉那一只杯子。”
“那你就别喝。”萧照的声音忽然高了一分,随即又压下去,“你看见那盏是浑的,你明明什么都看见了,你为什么还要喝。”
昭阳没有立刻答。
外头太医的脚步声从廊下奔过来,一层压着一层。
“因为那盏是给你的。”昭阳道,“当年在树上,是我先松的手。这一回,我不松了。”
萧照没有再问,她把昭阳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按在那道暗绳上。
“我记着。”她说,“你还欠我一件衣裳。”
“一件不够。”昭阳道,“欠你一回,拿一辈子还。”
外头的脚步声到了门口。萧照的手,一直没有松。
但昭阳勾着那道暗绳的手指,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