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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暗子 毒解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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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解之后的第三日,昭阳能坐起来了。
她坐着处理的第一件不是朝政,是一页纸。
那页纸上有两道字。一道是内记令上的,笔画瘦硬,起笔带挑,是誊录书手的手。一道是玉牒添字的底稿,宗正寺抄来的一份,笔法比前者软一点,可收笔的那一顿,是一样的。
昭阳把两页并在一处,看了半日。
“六局掌籍,近三年誊过的档,全部调来。”她说,“不查内容,只查笔。”
阿绫领命去了。
午后,第二样东西到了。济安堂的人送来一只旧炭盆,盆沿上有一圈烧黑的痕。是安喜认出来的:永安八年,御花园角门边那只盆,那天有人用它烧过纸。
“谁用的。”
“安喜说,那天他追出去给药,回来的时候,盆还热着。”阿绫道,“旁边蹲着一个小太监,正拿树枝拨灰。”
昭阳的手指,在盆沿那圈黑痕上按了按。
“人呢。”
“安喜记不清脸了。”阿绫道,“他说那时候宫里洒扫的孩子,一茬一茬地换。他只记得那孩子手上烫过,虎口到腕子一大片。”
虎口到腕子。
昭阳放下盆沿,看着案上那两页纸。
“六局掌籍,有几个手上带这样的旧疤。”
“一个。”阿绫的声音低下去,“高守。昭阳殿掌籍司的誊录书手,伺候陛下九年。冯让管印,他管笔。内记的令,往常都是他誊了,冯让用印。”
殿里静了一息。
“叫他来。”
高守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墨味。
三十余岁,瘦,走路的时候肩略塌,是常年伏案养出来的。他跪下去,叩头,动作规矩得挑不出错。
昭阳坐在榻上,没有让他起。
“你手上的疤,怎么来的。”
高守的手在袖中动了一下。
“回陛下,幼时在御花园当差,被火盆烫的。”
“哪一年。”
高守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去。
“永安八年。”
殿里没有声音。炭在炉里响了一声。
昭阳把那两页纸推到他面前。
“内记的令,是你誊的。”
“是奴才誊的。”
“玉牒那一行字,要誊一个范例给宗正寺的人仿。”昭阳道,“范例,是内廷出的。朕查过六局这三年所有出宫的稿样,笔法都对不上。”
她顿了顿。
“对得上的那一个,在你手里。”
高守伏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陛下要问什么。”
“朕问你三件。”昭阳道,“沈娘娘的脉案,谁让你调的?天牢那道令,谁让你发的?冯让,谁让你杀的?”
高守的肩抖了一下。
“冯让不是奴才杀的。”他说,“奴才只让他盖了印,他盖了印,奴才答应送他老娘出城。后来人没了,是奴才使了个假信,把他老娘和弟弟先支走,又让人把冯让的结果了他,做这两件的是同一个人。”
“谁。”
“赵玦的人。”
殿里静得能听见药碗里最后一点余温在散。
昭阳看着他,忽然道:
“永安八年,御花园西角门,那一天你在不在。”
高守整个伏下去,额头贴地。
“在。”
“你在做什么。”
“烧纸。”高守的声音抖得厉害,“娘娘让奴才把一叠废纸烧了。奴才烧到一半,听见树那边响,跑过去,没接住。”
昭阳闭了一下眼。
十一年了。那个扑过去的小太监,就在她眼前,跪了九年。他替她抄过册子,替她誊过诏书,替她把她自己都不记得的那一天,抄成了别人的刀。
“你为什么没接住。”她问。
“奴才跑不到。”高守说,“树在北边,奴才在西角门,中间隔着一片花圃。”
“后来呢。”
“后来娘娘让人把奴才调出宫了。”高守道,“娘娘说,这孩子没罪,可他看见的太多,留着要出事。娘娘给了奴才一笔钱,让奴才回乡,奴才没回乡。三年后,有人举荐奴才回内廷,奴才就进了六局。”
“谁举荐的。”
“户部一位老书办。”高守道,“奴才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赵王的人,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怎么晚的。”
高守沉默了一息。
“他们拿着那年的事。”他说,“陛下坠树那天,扑过去没接住的,是奴才。这十一年,奴才不敢提,就是怕人问这一句。赵王的人找上来,说这一桩旧案,只要他们往宗正寺一递,奴才就是害驾的死罪。奴才的娘还在城里。”
昭阳听着,没有打断。
“他们先让奴才抄。”高守道,“抄玉牒的旧例,抄内廷印样的稿,抄六局的档册格式。抄了两年,抄出一页能用了,就让奴才动印。冯让是奴才拖下水的。他怕丢差事,奴才骗他说这道令是陛下亲发的,他不认得陛下的字,认得内记的印。”
“脉案呢。”
“半年前调的。”高守道,“赵王的人要的,他们说,忘忧散的方子,太医院另有一份底子,要核。”
昭阳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核它做什么。”
“做毒。”高守低下头,“合卺那一盏,是照娘娘的方子改的。改方的人说,用娘娘的方子下毒,将来查出来,也只查得到娘娘。”
殿里的炭火哔剥了一声。
昭阳这一生听过很多脏的话。这一句,是头一句让她觉得冷的。他们要用她母妃的手,来杀她母妃的女儿。杀成了,史书上写的是沈氏余毒。杀不成,也是沈氏的药方惹的祸。
“赵玦呢。”
“腊月初七,他要进来,是他自己的意思。”高守道,“他原本只让奴才把盏备好、把人放进宫门,他自己要来看一眼。”
“看什么。”
“看陛下喝没喝。”高守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他说那盏酒,是要亲眼看陛下饮的。”
昭阳没有再问。
她让高守抬起头来。
“你抄了三年的稿,替人发过一道杀君令,替人调过一页药案。”她说,“这三年,你在朕跟前,磨过多少回墨。”
高守的额头,又贴回地上。
“奴才该死。”
“你该死。”昭阳道,“但这一笔,朕不急着落。”
高守没有被发去慎刑司。
昭阳把他关进了掌籍司西头那间空屋,给他一支笔,一叠纸。让他把他这三年替赵王的人抄过的每一页稿、经手的每一道令、见过的每一张脸,一条一条写出来。
“写不出来的,朕替你想。”她说,“写到朕看着理顺为止。”
阿绫不解。
“陛下,他手上是陛下的血。”
“杀他,是替赵王合上一本账。”昭阳道,“留他,是替朕翻开一本账。这本账翻到底,赵家在江南藏了多少年的人,就露多少。”
她歇了一息,又道:
“还有一句,你去问他。当年娘娘给他多少钱,让他回乡。”
阿绫回来时,眼眶是红的。
“他说,五两。”她道,“娘娘还给他带了一包药,说孩子小,路上别病着。他后来把药卖了,换了三个月的饭钱。”
昭阳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膝上那床薄被,把被角上的一根线头掐断了。
夜里萧照进来,肩上已经缠了药布。
她把刀搁在门边的架上,没有坐下,先问了一句。
“高守还在掌籍司。”
“在。”
“他手上是刀。”萧照道,“刀放在眼前,我不放心。”
“他手上是墨。”昭阳道,“赵王的人拿他当笔用了三年。这支笔,朕要拿回来,反过来写赵家的账。”
萧照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昭阳案上的那盏灯往里挪了挪。
“我不懂这些。”她说,“我只懂一件事,你身边这些人一个一个撤出去之后,剩下的空位得补上自己的人。”
“补谁。”
“阿绫一个不够。”萧照道,“殿里的人,你自己挑。挑完了,我的人在外头过一遍。里外两层,谁的手都伸不进来。”
昭阳看着她。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不像。”萧照答得很快,“你是拿脑子算,我是拿命堵。算错了还能改,堵错了就是死人。所以这两样得分开。”
昭阳笑了一下。
她让阿绫把箱子抬出来,箱子不重,就是当年从母妃遗物里翻出来那只旧樟木箱。里面放着一只更小的匣子,匣子底下,压着一页纸。
那页纸封着漆,漆是红的,边缘已经发暗。封面上五个字,是母妃的笔迹。
呈皇帝亲启。
昭阳把那一页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十一年了。”她说,“母妃写给父皇的,父皇没开,他留给了我。”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昭阳道,“母妃信里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示人。”
她把那页纸放回匣子,合上盖。
“赵玦进京,帝后名分要定,江南宁字辈的人也要起。”她说,“朕觉得,到了。”
北境的消息,是七天后到的。
老周派人送来的,走的驿路,信皮上写着“雁门守备呈”。
“赵玦在雁门外八十里被北境的猎户围了。”阿绫念道,“他带了十二个人,向北狄的哨马买路,钱不够被扣了。北狄把他放了,说不要他的钱,要他手上的玉牒。”
“玉牒。”
“是抄本。”阿绫道,“第四本,赵王送了三本去赵、蜀、越,第四本留给了赵玦。”
昭阳慢慢直起身。
“抓到了吗。”
“抓到了。”阿绫道,“猎户把人捆了,交给老周。老周没要公函,只说了一句,赵玦押回临安,交给陛下。”
“他没杀。”
“没杀。”阿绫道,“老周说,杀了不解恨。老周要他自己走回临安,走一遍萧大人当年走回来的那条路。”
昭阳笑了一下。
“老周倒是懂他。”
“王爷那边,已经传信过去了。”阿绫道,“让北境的人把赵玦一根头发都不许少地带回来。”
天牢里的赵王,七日之前还绝食不动。赵玦被押回城那日,他吃了一碗饭。
昭阳没有审他。
她让狱丞传了一句话进去:你儿子活着到了。
赵王在牢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他递出来一页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赵某错了三个地方。”
“哪三个。”昭阳隔着门问。
“一,以为你会立宗室。”赵王道,“二,以为你把王给了萧照,是要她替你去守边。三,以为你身后那个人,是替赵某办事的。”
昭阳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赵某今日才想明白。”赵王的声音,在牢里听着空空的,“你身后那个人,替赵某办的事,赵某一件都没落着。他办的事,全都落在了你自己手里。”
回宫的路上,阿绫低声问了一句。
“陛下,赵王说的那个人,是高守吗。”
“不是。”昭阳道,“高守是刀,递刀的人另有其人。”
阿绫没有再问。
马车过朱雀门的时候,昭阳掀了一角帘子。宫墙上挂着新贴的律条,是礼部、大理寺、翰林院会同拟上来的,抄成了大字,贴在六部与宫门外。
律条只有一行。
女帝可立皇后。
昭阳放下帘子。
“回去看看。”她说,“那页纸,朕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