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妈妈,为什 ...
-
睢与月和米佳珍紧紧十指交扣,从琴房一路雄赳赳气昂昂地下了楼。
她有些兴奋,那一巴掌打出去后神清气爽,身体里的血液都在往上涌,凯旋的荣誉感灼烧着她的肺腑,让她能切身地体会到“班师回朝”、“衣锦还乡”的骄傲。
但掌心是冷冰冰的胀痛的,脑子在告诉她这很解气,身体在告诉她这是代价。
睢与月迈的步子更大,更快,两个人颇有默契地刚出音乐楼就拼命跑了起来,琴房里没有监控,身后也没有洪水猛兽,不知道是谁先迈开的步子,但她们不约而同没有回头。
睢与月根本不在意许昭如,也无法用她的思想揣摩她的想法。那一巴掌过去后,许昭如一手捂住脸,一手发抖整理被打散的头发,把后牙槽咬得咯吱咯吱响,将带刺的目光投在了呆坐的文絮遥身上。
仿佛面对睢与月的来势汹汹,她更不能接受朋友的无所作为,又好比气急败坏的主子吃了瘪,转头给了不中用的奴才一脚。
四目相对之后,文絮遥选择低下了头。
许昭如见状冷笑一声,改用剧毒般的眼神自下而上地剜着睢与月,就只是这么阴涔涔地盯着看,一动都不动,什么都没有做,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倒计时。
所以睢与月又补充:“下次你再在背后说佳珍什么,说我什么,我会扇你的嘴。”
再向前是高三教学楼,高考在即,这边成为了重点保护区,不会有人前来冒犯。
米佳珍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睢与月把背包垫在下面坐了上去,米佳珍见状也挪了半边屁股挤到了上面。她吸了吸鼻子,飞速拉过睢与月的手看了又看,心疼地说:“肿了肿了……啊,怎么办!你这手还得弹琴呢……多好看啊……”
她声音颤抖,原本是想笑一个,逗逗乐的,但看到睢与月脸上云淡风轻的表情,笑容扭曲了,眼泪就不可控地吧嗒吧嗒往下砸了。“……对不起啊。"米佳珍不可置信地又哭又笑,两手抓着睢与月的手掌,“……对不起,刚刚我帮你补两拳就好了,我忘记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窝囊啊……”
睢与月侧着脸看米佳珍,认真地摇了摇头,平静地说:“现在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了,你不用怕。”
“我不是怕她……我是怕以后在一个班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影响心情。”米佳珍情绪激奋,深吸了一口气,用校服袖子抹了一把脸,继而来回抹了好几遍,最后遮着眼睛逞强地笑起来,“对了月子,你、你的钱我暂时也还不了,可能要好久才能还给你……你着急吗?”
“我不急。没关系,反正……反正我们高中毕业以后也会联系,大学也会联系吧。你不用着急还给我,这没什么。”睢与月移开视线,嘴上说得轻快,却暗自用撑地的手抓紧了水泥地面。
她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感情流露感到陌生,换作其他更加直白留台阶的说法,她可以依靠直觉猜测会得到的反应,可这句话不行,要是米佳珍高中毕业不想保持联络,大学有了更好的朋友呢,要是她觉得扇别人一巴掌的方式太极端了呢,要是……
幸而米佳珍没等她胡思乱想完,直接一头扎进她的怀里,感动地抱住了她。
“谢谢。”米佳珍不好意思地,含糊地用悄悄话说,“我以后不会再学你吃饭,学你用护手霜了。”
睢与月心里泛起一股辛辣的情绪,她一时手足无措,歉疚地认为自己其实没做什么,再敏锐一点就能早点发现,早点发现就不会发展成这样了。另一面,她阴暗地庆幸,甚至龌龊地想着现在这样才最好,好似她之前的每一个抉择都是为了这个拥抱在步步为营。
她眼睛一热,抱了回去。
“我不讨厌你那么做,佳珍,你不要那么想。我喜欢你和我用一样的东西……那样会显得我们关系好。”
米佳珍发出了一声咯痰一样的哽咽,成功地把两个人都弄笑了。
-
后半节课众人回到班里,各自怀揣着心思。
有人欢喜有人愁。
许昭如的小团体都还不知道琴房里发生什么,自习课上逮住机会就聊几句天。闫朝子眼尖地察觉到米佳珍哭过,传过来两包抽纸。
三人小群终于恢复了通讯,米佳珍发了一句生病回家想奶奶所以哭得停不下来,闫朝子即兴赋诗一首《鼠奶宝》,米佳珍发了一大串哈哈哈,说她俩n和l不分。
睢与月尝到了和朋友拥有共同小秘密的甜头,反而矜持地已读不回了,秘密已经把她们连结成为荣辱与共的整体,睢与月不再担心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存在一个排除她在外的三人小群。
米佳珍生病需要打针,这几天都有奶奶接回家,晚上不必回到宿舍。她们用一节自习课偷偷摸摸商议接下来怎么和老师申请换宿舍,怎么温水煮青蛙式对家里交代,最后同仇敌忾地宣誓共进退。
晚饭前自习课的最后十分钟,许昭如悄无声息地从琴房返回了班级,一改轰轰烈烈的做派。她戴上了口罩,时不时就咳嗽两声,像在为口罩这个物品编织谎言。
余欣欣在班里坐镇守了一节自习,米佳珍本来坐立难安,可许昭如半点水花也没掀起来,平日里那么高调的一个人,这次写完作业孤零零早退了,没闹出什么大动静,隐隐让人觉得不舒服。当她身边最亲近的朋友们也都因为低气压自发避让的时候,往往代表这里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睢与月完成惩恶扬善的壮举后躺在床上,分享欲蠢蠢欲动,能有个撰稿人把她的故事编成章回体在附中天天朗诵最好。
当然,幻想归幻想,人们提倡做好事不留名,为了保管好米佳珍的小秘密,她知足地关掉了手机。
原来做好事不留名,比做坏事不被发现难得多。
她在一夜之间领悟到了很多哲理,比如人都是虚荣的,有的虚荣鞋子包包,有的虚荣成绩,而她则在虚荣自己的善意,所以才急需有那句“君子论迹不论心”;还比如那句福祸相依,乐极生悲。
晚上的一觉思绪纷繁,早上醒来有点流鼻涕,鼻腔里酸痛酸痛的,起初睢与月怀疑是睢与阳半夜用那个傻透了的滋水枪偷偷朝她鼻子里滋了水,细想又觉得自己太多疑。
上车后在早高峰拥堵的路段都开出了一公里,睢与阳才大梦初醒地鬼叫着说他忘了拿书包。一往一返,睢与月到校又是打了预备铃之后。
她坐在课桌前和米佳珍轮流抽着抽纸,总算能确认自己是被米佳珍传染了。
“许昭如昨天晚上也没在宿舍住,她要是能先换寝室就好了。”米佳珍数学课上嘀嘀咕咕地对她私语,“哎呀,我把我吃的药给你带过来点吧。”
“我去打针。”睢与月鼻尖被卫生纸擦得起皮,她不仅在骑车方面有着难言之隐,在吞药这方面也实在不争气。小时候吃胶囊卡在喉咙里过,不上不下的卡脖感除了勾起她的反胃,完全没有药到病除的松快。
上午第三节课后,米佳珍去楼上挤厕所,睢与月愈发头昏脑涨,趴在桌子上擤鼻涕。教室后门的学生们进进出出,前座的女生归位时和旁边人说:“教导主任带着俩家长去办公楼了,不像抓早恋的架势。”
睢与月把卫生纸扔到脚底下的垃圾桶里,听到这句话时下意识往许昭如的座位看了一眼,那里空无一人。她心里响过一声“该来的总会来”,不出半分钟,余欣欣急匆匆地从年级组下来敲了两下班门,伸手对着她招了招。
睢与月忽然生出同病相怜的感觉,她看着余欣欣焦头烂额却还得控制情绪的样子,想的是许昭如带着家长直接找教导主任,找校长,越过了班主任,导致这位初次带毕业班的年轻教师遇到了职业生涯的一大难。
余欣欣抓着睢与月的胳膊问:“什么时候的事?”
睢与月:“昨天。”
余欣欣憋着火:“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先和老师说呢!”
睢与月不知道余欣欣所得知的大事几分真几分假,换做睢与月自己,她是没这个脸皮倒打一耙还报告老师的。
“她先说我坏话的。”
余欣欣带着睢与月往办公楼走,语气强硬地说:“你们应该先找我,有困难找老师,不要自己私下里解决!”
睢与月没吭气了。
办公室两边是档案柜,高到连着房顶,睢与月进门的时候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安静得特别压抑,让她更加的头昏脑涨。
四个人围着左边的小型会议桌,教导主任站着,学生和两个家长坐着,许昭如脸上缠着一个大纱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毁了容。
余欣欣让睢与月站在另一边,自己走过去搓着手交代:“事情就是这么个事,家长我这边也联系了,但是实在有困难,没办法马上到,咱们先和孩子们聊,能调解最好,两位家长也理解一下……”
男家长两手环胸看着睢与月,然后摆摆手摇摇头,脱口欲出的大概率是句“调解不了”,但他身边的女家长先开口了,柔柔地说:“余老师,彭主任,咱们附中呀,校风一直都特别好,培养出的也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我们能考到这儿来,说明我们没问题。咱们不能因为谁家里有关系,谁后台硬,就忽略了事情本身的公正,对不对?何况我们家也不差,孩子的叔叔也是当校长的,我们完全可以去六中的。”
彭主任老练地接过话说:“是是,孩子们都是好孩子,但我们做老师的要从学生的角度考虑、解决问题,不是从社会角度解决。这样,余老师,麻烦你再致电睢老师,就说务必到场,事情很重要,行不行?”
余欣欣谢天谢地地握着手机出去了。
屋子里除了低着头装鹌鹑的许昭如,没有一个人是睢与月熟悉的,三道视线集中在她的脸上时,她发现自己身后没有摆椅子。究竟是精心安排好的布局,还是一个不痛不痒的巧合,她分辨不出来。
“彭主任啊,现在是法治社会,做了事都是要负责的。我话就直说了,大家都是学艺术的,以后要靠脸吃饭吧,你看看给我家孩子打的。”女家长撩开许昭如的头发,指了指她脸上的纱布,“早就说班里有女生带头拉帮结派,败坏风气,这不是前一阵学校的活动多,社团日多吗?全都是我家孩子顶上的,这是给班级做贡献,难道还要去注意抢了谁的风头,惹了谁眼红吗?”
男家长紧跟着说:“我听说她妈妈也是做老师的,是不是?这什么样的家庭,能教出来这种孩子?这不是道个歉就能过去的,彭主任您别管,这件事我们家长之间解决,绝对不给学校添麻烦,您就公正严明地见证一下,好吧。”
彭主任见两个家长态度坚决,赶忙对睢与月使了使眼色:“孩子都是好孩子啊,以后也都还是一个班的同学,咱们也别太用大人的思维看待。来吧孩子,先道个歉。”
睢与月失望地看着彭主任。
她一句话都还没说,就已经被定了罪。
睢与月:“我不道歉,不是我的错。”
她看到许昭如在听到这句话后抬起了头,眼里只有洋洋得意,认定她不会把米佳珍牵扯进来,所以注定输得很难看一样。
睢与月不服输地对许昭如一笑,反问道:“我不觉得偷妈妈的首饰带到学校里炫耀的人是品德兼优的好学生,也不觉得在背后说我是‘交际花’,到处造谣我的人有什么好告老师的,自首吗?”
女家长脸上体面的笑容僵住了,反倒是男家长先站起身用力指向睢与月,吼着说:“你看看她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好说的,没有一点认错的态度!”
在场的几人都被他的暴起吓了一跳,许昭如捂着脸配合地哀嚎出声,仰着脸看自己的父亲,口齿不清地大声告状:“她还用钱砸我的脸了——”
彭主任张开手臂去拦男家长,好声好气地对女家长说:“拦一下拦一下,怎么也不能跟孩子动手啊!”
场面火热又滑稽,睢与月把所有尽收眼底,她的手缩回了校服袖子里,既害怕又勇敢地站在原地,带着夹痛战栗。她无端地想起自己的父亲,最后见他的那一面还是在五岁的时候,爷爷去世的那一年。如果换成他来,多半也不会像许昭如的父亲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地维护她,他们没有一点感情。
睢与月用一个讥诮的笑容武装自己,昂着头说:“我砸的不对吗?你自己摔坏了东西找别人要钱赔,钱我给你了,你还想……”
一片混乱之中,睢与月没有听到背后的门开了,面前女家长立马堆了个笑,落落大方地招呼了一句“睢老师”,许昭如也回正过了脸,笔直地看着门口。
睢与月闭上了嘴巴,停止了颤抖,缓缓松开攥紧袖子的手指,半转过身去叫“妈妈”。
睢蓉阴沉着脸冲进屋子里,恨恨地扯过睢与月的手腕,高抬起手一巴掌把她扇倒在桌子上。
刹那间整栋楼都静下来了。
所有人齐齐定格在了当场。
只有睢与月两耳轰鸣,她仿佛听到了万念俱灰的声音。脑海里分离出一个小人无助地呐喊着“妈妈,妈妈,为什么”,她飘得很高,看得到趴在桌子上的自己,看得到许昭如故作镇静捂着嘴的窃喜,看得到女家长作为一个“体面人”所表现出的嫌恶,但她看不清睢蓉,她从未看清过睢蓉。
为什么?
泪水夺眶而出,睢与月猛地推开了睢蓉,她慌不择路地撞在余欣欣身上,再度猛然推开,低着头捂着脸冲出了办公室。她跑得飞快,跌跌撞撞地顺着楼梯跑下去,直奔着校门口的大马路,期间路过了哪栋楼,有谁和她打了招呼,这些统统都像走马灯一样快速翻篇了。
“快快!拦住她!谁能拦一下她!”余欣欣从办公楼追出来,着急地叫嚷,她追到二楼楼梯崴了脚,已经追不上了,急得直跺脚。
风流窜在脸上,睢与月闻到的都是咸湿的味道,她前所未有地希望从这个拐角过去就能撞上一辆车,一根路杆,或者一只从动物园逃出来的大象、河马,任何能把她撞得眼冒金星,回到扇许昭如巴掌那个下午的东西。
手腕再次被人从后抓住,睢与月奋力甩开,没跑出几步又被抓住,她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推搡来人,不耐烦地往他身上拳打脚踢:“滚开啊!”
“不行。”邹济衍喘着气出现在面前,他一手紧紧抓住睢与月,一手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盖到睢与月头上,挡住了她青红交加涕泗横流的脸,“不能滚。”
睢与月失声痛哭起来,为一尊赤裸着死去的尸体,终于被人用布帛裹起而哭泣。她躲在自己的遮羞布里哭得毫无尊严和形象,也不去刻意掩盖干呕声,边哭边被邹济衍拉着,小步往某个方向挪动。
随便吧。
她想着,哪怕邹济衍其实是个人贩子,她也认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很远,最后停在了一格浅红色的地砖上。睢与月垂眸抽抽着,她在等邹济衍开口问些什么,问她为什么这个时候在外面疯跑,问她为什么暴哭,这样她就能用最劲爆的言语把他从身边赶走,可等了半天,邹济衍就只是在她面前站着。
睢与月不甘心地冷淡道:“我捅了别人一刀。”
她在心里乐开了花,说看吧,他也就要被自己吓跑了。
邹济衍微微后退了一步,下一秒却开口问:“扎到胳肢窝的缝里了吗?”
睢与月:“?”
邹济衍笑着:“不然你哭什么?不是因为失手了吗?”
睢与月浑身发抖:“你……”
她从外套敞开的缝隙偷偷看他,才意识到手腕还被他攥在掌心,那么紧密。
睢与月自以为扳回一局,冷笑一声:“你拉我手,你女朋友不吃醋吗?”
这下轮到邹济衍愣住了,他仿佛在顷刻间把认识的所有女性包括小时候抱过他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想了个遍,也没找到那个女朋友是谁,眉宇间充满了迷惘。
睢与月语气不善地提醒:“我都看见了,期中考完的那天。”
“啊。”邹济衍会心一笑,先低下头又难为情地抬眼看她,悄悄然说,“我被她甩了。”
睢与月愤怒地钻出来:“为什么!”
邹济衍摸摸鼻尖,像为这个冷笑话准备了很久,不厚道地笑着:“可能因为她发现我的名字读起来像‘斗鸡眼’?”
可惜他没有得到预期里女孩子的开怀大笑,睢与月的脸陡然之间缩了水,又难堪又有点想笑,她一拳就揍了过去,把邹济衍打了个七荤八素。
睢与月恨死他的狗屁名字了。在邹济衍还未察觉到的角落,他的一切早都变成同她荣辱与共的整体,他的成绩好,她会跟着骄傲。他考砸了,她也跟着伤心。
睢与月无比悲痛地认识到这个谐音就要伴随她一生,作为美好的青春回忆的一部分了。
她哭着往邹济衍怀里靠拢,又无比侥幸地想着,原来她介意的是这个,还好她介意的是这个,根本不存在的这个。她顶着外套,把自己藏到他的怀里,继续哭着。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