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录》青柠色

5、第 5 章 武平侯之死

　　不知道是不是将内心所有的一切都倾诉了出来，言守备说完，忽然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跌坐在地上，掩面而哭。
　　一个大男人在战场上面临生死的时候都没有哭过，如今却因为回顾了自己的一生，感觉自己这辈子就这样糊里糊涂的收场，实在忍不住悲痛难过，嘤嘤而哭，泪流满面。
　　就像一个初生的婴儿般，无视周围人递过来的惊讶表情，哭得是惊天动地。
　　“言守备。”萧问还想再问些什么。
　　但言守备再不理会他，只顾着自己哭。
　　终于萧问在他的哭声中走了。
　　离开言守备后，萧问去看了那场战役的文卷。卷中记载的也是袁小将军不支，没有等到援兵抱憾而死，后来卫国被武平侯攻陷，拿下了对方大将的首级。世人们都说武平侯是个真英雄，不但替袁小将军报了仇，还一举攻下了卫国。多少百姓涌上街头锣鼓喧天，迎接这位真英雄的归来。
　　萧问又查看了另一个文卷，卷文中记载的却是武平侯攻陷卫国后的情形。
　　当时卫皇已经投降，大将被斩杀。因为这个大将与武平侯恶战多年，两人积冤颇深，所以卫国投降后，武平侯就向北皇请旨，去了那位大将府中将其抄家，金银珠宝收归朝廷，家眷门人发配充奴，以消多年心头恶气。唯独听说这将军有一义女叫杜月芊的却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卫皇软弱，对这场毫无情由的抄家案不敢吱声。一代名将就这样消匿于世间，连家眷都未能幸免，全部发配极寒之地。
　　那义女杜月芊平时跟随将军征战，经常代父出征，与将军感情深厚。在抄家后，武平侯曾多次派人搜查她的行踪，这杜月芊却始终未曾露面。
　　有人说她是在发配途中逃跑的，也有人说她是在卫皇投降之后，便直接溜掉了。毕竟杜月芊是一个女子，又无军职，哪会有人去关注她的踪迹，等到清点人数时，却发现已经少了她一个。
　　文卷中还附了一副小小的画像，是杜月芊的自画像。当时抄家有人从杜月芊的闺房中搜出来的。
　　萧问拿起那副画像，觉得有点眼熟。
　　只见画像中，那杜月芊身披金甲，头戴金盔，一对秋水般的眼珠，戴一副铁甲护腕，要说英气有英气，要说俏皮有俏皮。
　　画像的旁边还有落款，记载着所绘年月及作画人的名字杜月芊三字。
　　萧问看着这熟悉的面孔。
　　这细弯的眉毛，这黑白晶亮的眼珠，都让他想起了他那生死难测的一个月，那个将他从鬼门关救回来的女人。
　　她们如此严丝合缝的重叠在了一起，虽然一个穿金甲，一个着女装，但分明是同一个人。
　　他的心头微微震动了一下。
　　“杜月芊，是你。”
　　他不知道她是通过什么手段，混进武平侯府里面去做了一个小丫环，但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已经一眼认出了她，那个像白月光一样的女人。即使她故意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穿着一身粗鄙的衣衫，低眉顺眼的扮演着一个小丫环。
　　“杜月芊，你到底想干什么呢？”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侯府里另有下人渐行渐近，杜月芊低声道：“左将军，这里说话不太方便，你还是快走吧。”
　　萧问这才反应过来，看了杜月芊一眼，道，“我还会来找你的。”
　　杜月芊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吭声。
　　萧问飞身出了武平侯府，来日方长，虽然他有很多的话想说，但还是先走了。
　　这时，天开始下起了大雪，鹅毛般的大雪在皇城的上空持续不断的落下来，转眼就铺白了整个城。
　　那满目的雪白，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污秽都掩藏，只剩下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几日后，在连绵不绝的大雪中，萧问再次走进了武平侯府。
　　他刚走到东院，便听到二夫人正在那里大发雷霆， “给我打，狠狠的打，哪里来的小贱蹄子，居然敢勾引武平侯了，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隔着庭院的石彻栏窗朝里望了过去，只见院子的中央跪着一个丫头，双膝埋在雪地里，衣衫单薄，背着身，二夫人正指使着几个丫头轮着鞭子在抽她。
　　那丫头应该是吃痛的，却就是不肯认罪，低着头道，“二夫人，奴婢只是进去打扫屋子，才不小心遇上武平侯的，奴婢真不是存心要勾引武平侯。”
　　竟然是杜月芊的声音，萧问的心头之血，为之上涌。
　　“谁让你进去打扫卫生了？你还说你不是去勾引的？”二夫人听了，怒不打一处来，抢过鞭子，劈头盖脸的就朝杜月芊抽了过去。
　　杜月芊的右脸当场破相，鲜血直流，只一刻，半边脸便又红又肿。
　　她捂着脸，很是委屈的道，“二夫人息怒，奴婢再也不敢了。”
　　二夫人一听，这是承认了？反而抽的更是起劲了。“看我不打死你这个贱丫头。”
　　连抽了十几鞭，最后被其他丫头看不过去了，将二夫人拦住了道，“二夫人，别再抽了，再抽怕是要死人的，对侯爷的名声也是不好。”
　　一听到关系侯爷的名声，二夫人才像是醒悟了过来。对对，侯爷最看重的是名声，她最近也在积极的争取诰命夫人的位置，当家主母的贤良淑德还是要装装的。
　　大户人家也有大户人家的烦恼，比如总是不能随心所欲的撒泼打滚。二夫人也有深深的烦恼。
　　这对夫妻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都是对外一张脸，对内一张脸，你不多转几下，你都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样子。
　　萧问注视着杜月芊的背影，慢慢的握紧了拳头。他真怕自己会忍不住的冲进去，拉着杜月芊就走，可是他没有。
　　那一刻他是真的心疼。心脏狡痛，仿佛突然生了心病。
　　他想起言守备说的，如果你有什么想守护的东西，你就一定要向上爬，否则那些东西都只是暂时的属于你，随时都会有人把它拿走，无论财富，女人，名声。
　　他眼前的这个女人，他明明心里非常想要守护她。
　　可是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其他人欺侮，而他只能站在旁边继续忠诚的做着一个下属，连为她说一句话的权力都没有。
　　他第一次感觉到权力的重要性。
　　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一个权臣，他只想有些军功，到时皇帝赏些钱，让他活着荣归故里，就这样了此一生。
　　但如今他真的想为了一个人，努力的爬上那个最高峰。
　　他第一次有了梦想，有了自己追求的目标。他要比肩武平侯，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转身离开了。
　　外面下着大雪，风很冷，而他的心却火热，仿佛周身的血液在燃烧，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心里醒了过来。
　　他撑着伞在雪地中走，黑色锦缎面的靴子踩得雪面沙沙作响，他走了很久，渺无目的的走着，不知道自己该走向何处？
　　然后他看到一个卖炭的男人。
　　这大雪的天居然还有人出来卖炭，显然也是家境不怎么样的人？
　　他忽然有些可怜他，家里只怕还有什么人在等他回去，可是木炭却还没有卖掉，说不定过年就等着这些卖炭的钱了。
　　他本来只是单纯的可怜了一下那个卖炭的男人，就像可怜他自己一样，但忽然他的脑子进了一道光，它在一片漆黑中照亮了他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