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录》青柠色

4、第 4 章 武平侯之死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言守备冷冷的开口道。
　　他立即想到了自身，明明他已经不要什么功名利碌，只求家宅平安，结果就因为他娶了全皇城最美的女人，所以至今他要防范各路人马的虎视眈眈。
　　他以为他投靠了武平侯便是有了极大的靠山。可谁知这靠山才是最坑人的，是他的灾祸来源。
　　言守备看了一眼萧问，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袁小将军为什么会死？说白了，就是那时他风头太盛。他这样一路青云直上，深得皇上恩宠，能不引起钱大毛的嫉妒吗？钱大毛能容忍一个部下爬到他的头上去吗？即使袁小将军已经让了很多军功给钱大毛，但钱大毛也是不能接受有一个能力比自己出色，打仗比自己厉害，连行军布阵都强他一手的部下的。袁小将军越是打了胜仗，钱大毛便越是视他为眼中钉。”
　　萧问听着言守备的话，深感意外。
　　他在军中几年，竟完全没有察觉出武平侯与袁一同竟已到了如此水火不容的地步。
　　不知道是因为两人在众人面前掩饰的够好，还是因为武平侯曾是他心中真真切切崇拜的大英雄，所以他从不曾怀疑过武平侯的人品。
　　看来这个武平侯还真是一个就算他睁大了眼睛看，也还是看不太清楚的人物。
　　总有些阴暗虱子从地底里爬出来，搅动了他的五脏六肺，让他心里深深作呕。那样的名声高洁，背地里却又是那样的丑陋不堪。
　　这黑与白，深深颠倒，刺痛着他的内心。
　　他看到面前的言守备，此人只怕也要背负污名死去了，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真相。武平侯还是高高在上，根本无人动摇他的根基。
　　就算是北皇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又如何，北皇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言守备去动了他的大将武平侯吗？根本不可能。
　　北皇只会权衡局势。
　　有些人注定会被牺牲掉，也有许多人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真相，大家歌舞生平，维持着平日彼此最紧要的利益关系才是最重要的。
　　言守备继续道，“袁小将军送出军报之后，向武平侯请求增兵，虽然他知道武平侯对他已十分嫉恨，但毕竟身为同僚，他以为武平侯还远没到要他死的地步，所以他在那场激战中坚持了几天，一直在等待援兵，直到最后弹尽粮绝。”
　　“在接到军报两日后，武平侯才终于出发了，他一路上走走停停，明明只有两日路程却足足花了四日，袁小将军带的队终于在山谷中被卫国的军队追上。本来这支队伍就饥肠漉漉，根本毫无战斗力可言，一击即溃。”
　　“当我和武平侯赶到山谷的时候，整个队伍便只剩下了袁小将军一人还在奋力对战。我们都看出他不甘心就那样死在那里，即使他已经好几次被刀刃划过了胸膛，但他还是在尽力抵抗着，对方小将让他投降，说投降了就不再杀他，但袁小将军依然不听，挥舞着手中的剑说，他是个将军，只有倒下没有投降。”
　　萧问道，“你是说，你们赶到的时候袁小将军还活着？”
　　“对，还活着。”言守备道，“他也本可以不死的。但谁叫他建了那么多的军功。皇帝固然觉得这是个人才，但是对于武平侯来说，就是多了一个对手，而这个对手还是他亲手扶持起来的，他能甘心吗？能不愤恨吗？”
　　萧问道，“所以武平侯赶到的时候没有出手去救他，反而停下来作了壁上观。”
　　这是萧问唯一能想到的答案。
　　因为袁小将军最终还是死了。死于谁手，是卫国的那名小将吗？只怕还是死于武平侯的见死不救吧。
　　果然，言守备继续道，“武平侯知道那是一个机会，是他能除去袁小将军这个眼中钉的最好机会。只要他不出声，没人知道他已经来了，只要晚一点，他就可以过去救一具袁小将军的尸体，没有人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言守备这时又露出一个迷惑而难过的表情，“我以为我放下了底线，帮他瞒了这些昧良心的事，武平侯便能看到我的忠心，对我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至于袁小将军，那就只能对不起了，谁叫你非得出人头地。枪打出头鸟，这一切只怪你以前太过招摇。”
　　言守备的一番话，让萧问无颜以对。
　　他何尝不像言守备一样，在武平侯作恶的时候选择了壁上观。如果他当初愿意出手搭救杜月娘，那杜月娘便不会死。只是自己的下场呢？
　　武平侯如此阴险毒辣，只怕后面也要让他好看了。说不定他会落得个跟言守备一样的罪名，死也死的憋屈。
　　谁愿意担负污名而死！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该说言守备做的对？还是不对？说到底他们都是小人物而已，自己的命运都不能把握，何况是他人的命运？
　　那一刻，他大有一种身如浮萍之感，仿佛这个世界随便一个浪头打过来，就能将他们这些小人物的命运彻底打翻。
　　言守备继续道，“袁小将军坚持了一阵，大概心里也知道自己是等不到了，力气也耗尽，便在这时一支羽箭穿透了他的前胸。袁小将军倒了下去，连闷哼一声都没有就这样死了。死前他的眼睛睁的极大，看着苍天，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我知道他不想这样死，他想活着。谁不想活着，还那样的年轻，连媳妇都还没娶，但他死了，我眼睁睁的看他倒了下去。”
　　言守备的记忆力很好，一切仿佛历历在目。
　　“武平侯终于除去了他的心头大患。对方小将道，真是个硬骨头，投降了不就能活下来了吗？不知道是不是敬袁小将军是条汉子，对方小将把头上的头盔除去，端在手里，朝他掬了三躬，那一头的长发，我看是个女人。”言守备道。
　　萧问怔道，“女人？”
　　“对，对方小将是个女人，很奇怪，卫国居然派个女人来出战。”言守备继续道，“那个女人战事胜利，不一会便离开了那个山谷。武平侯这才派人去探袁小将的气，袁小将军早已经气绝，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后来武平侯向朝廷报告，说是因为收到袁小将军的军情太晚才导致增兵不及，袁小将军才不支战死，没有人替袁小将军说出真相，毕竟武平侯还掌握着我们这些人的生死。我们都是一些蝼蚁，无论是袁小将军还是我，武平侯都可以不费吹灰的毁去我们，无论是名声，还是生命。”
　　言守备这时看了一眼萧问，道，“反正我是活不成了，让左将军知道真相也好。不要为了武平侯卖命，对于他来说，你们都只是他建功立业的炮灰而已，就算有了军功又怎样？也不会上达到皇帝的耳中。有了袁小将军的先例，武平侯也不会再扶持任何人。只是我没想到的是，他居然会对内子下手？”
　　说到这里，言守备的声音再次又变得激恨起来。“这个人真的是名也要，利也要，连女人都要，简直是贪得无厌。但是又能怎样呢？就算他是这样的人，还是他赢了，我们输了。”他的声音逐渐低哀了下去，仿佛一只斗败的公鸡，再没有怒拔嚣张的样子。
　　“所以什么是好人恶人，到头来，谁站在高位谁就是主宰，谁就能守护自己想守护的。无论是名声女人财富，都需要绝对的权势来守护。”
　　说完这些，言守备又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萧问道，“左将军，如果你有什么想守护的东西，你就一定要向上爬，最好爬到顶峰，否则你所拥有的一切都不过是暂时的。有人想来拿走，随时就能拿走它。这几日我在牢里想了很多，算是对我一生的总结吧。就这样吧，这一生我终是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