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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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晋江文学城 ...

  •   温柏淮以为经过上次那碗泡面,他跟陆时霁之间已经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陆时霁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他楼下,手里拎着菜馅包子和热豆浆,温柏淮下楼接了,点个头,转身走人。全程交流不超过十秒,比外卖小哥取餐还高效。
      这种“保持距离的投喂关系”维持了将近一周。温柏淮觉得自己处理得相当体面,既没有把人直接拉黑,也没有心软到请他上楼喝茶。就卡在这个中间地带,进退两宜,攻守兼备。
      然后平衡就被打破了。
      周五晚上温柏淮加班到十一点。最近那个老城区改造项目催得紧,他连着三天没在十二点前离开过工作室。周五晚上画完最后一版方案,他站起来的时候腰咔吧响了一声,整个人像被人拆了重装过一样。
      他拖着步子走出公司大楼,正掏手机准备叫车,一辆黑色轿车从暗处滑出来,后座车窗降下来,陆时霁那张脸从里面探出来。
      “这么晚?上车。”
      温柏淮站着没动。他现在累得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但骨气不能丢。
      “不用。我打车。”
      “这个点你打得到车我跟你姓。”
      温柏淮低头看了一眼打车软件。前面排了四十三个,预估等待四十分钟。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坐进去。
      “你跟我姓的话得叫温时霁。”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说,“难听。算了。”
      陆时霁没接话,跟司机说了地址,车子起步。车内空间不大,后座两个人坐进去,中间隔了差不多一个拳头的距离。温柏淮靠着左边的车门,陆时霁靠右边,像两块同极的磁铁,被强行按在一个空间里。
      车内暖气开得有点足,温柏淮上车没两分钟就开始犯困。他本来只想靠着车窗眯一会儿,结果脑袋一沾到冰凉的玻璃,整个人就直接断电了。再有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到了陆时霁的肩膀上。肩膀的主人坐得很稳,一动不动,像是扛着个什么易碎品似的。
      温柏淮猛地坐直了。
      “醒了?”陆时霁偏过头看他,语气很平常。
      “到了?”
      “没。还有十分钟。”
      温柏淮揉了一把脸,往旁边挪了挪,重新贴回车门上。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气出风口的低响。
      “你最近别那么拼。”陆时霁开口。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脸色很差。”
      “我脸色差是因为我天天加班,加班是因为项目赶,项目赶是因为有人把工期压得死紧。”温柏淮闭着眼说,“这些跟陆总都没关系吧。”
      陆时霁没再提工作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
      “我记得你以前也这样。接了个大项目,连着熬了一个星期,每天回来倒头就睡。我那时候每天给你热牛奶,你喝着喝着就睡着了,杯子差点摔地上。”
      温柏淮睁开眼。他转过头,看着陆时霁的侧脸。
      车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掠,光影从陆时霁脸上交替滑过,明暗分明。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甚至带了一点笑意。那种“想起当年还挺美好”的笑意。
      “你那时候还给我煮过姜汤。”陆时霁继续说,“我感冒那次,你请了半天假回来给我煮姜汤。你不怎么会煮,姜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糖放多了甜得齁嗓子。但我全喝了。”
      温柏淮没说话。
      “你问我好不好喝。我说好喝。你说骗人肯定难喝。然后你就笑了。”陆时霁偏过头,看着温柏淮,“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以前就是这样。”
      温柏淮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陆时霁。”他开口。
      “嗯?”
      “你是不是觉得。”温柏淮说得很慢,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当年那些事儿,现在拿出来回味一下,挺甜的?”
      陆时霁脸上的笑意收了。
      “你是不是觉得咱俩那段日子,就跟什么青春回忆似的,偶尔翻出来看看,还挺有滋味?”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温柏淮的声音抬起来了。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楚。他转过身,正面朝着陆时霁,后背彻底离开了车门。
      “你给我热牛奶、煮姜汤,觉得挺温馨是吧。那你记不记得我为什么感冒?我冒雨跑了两条街去给你买药,回来的路上淋透了。那天你发烧,家里的退烧药吃完了,外面下着大雨,我连伞都没顾上拿就跑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浑身滴水,你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见我就哭了。你说哥你对我真好,以后我赚了钱一定对你好。”
      陆时霁的嘴唇抿紧了。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姜汤是怎么来的?你发烧没胃口,想喝姜汤。我不会做,打电话问我妈怎么煮。我妈在电话里一步一步教我,切姜的时候我切到了手,流了不少血。我拿创可贴随便缠了一下继续切。你当时问我手怎么了,我说没事切菜切的。你还给我吹了吹。”
      温柏淮的声音开始发颤了,但他没停。
      “那碗姜汤端到你面前,你喝了一口说甜了。我说我给你重煮。你拉着我说不用不用,好喝。你喝完了整碗,我坐在旁边看着你喝,心里特别高兴。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我得对他好点,再好点。”
      他吸了一口气。
      “陆时霁。你现在跟我提这些。你跟我提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当年那个傻小子对我真好啊’?还是‘那个人真好骗’?”
      陆时霁的脸色在路灯一闪一闪的光里白得很明显。
      “温柏淮——”
      “我还没说完。”温柏淮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
      “你知道我那时候一个月赚多少钱吗?我一个月到手四千二。房租一千二,水电两百,公交卡一百。剩下两千七,两个人吃饭、日用、偶尔添件衣服。你打工赚的那点钱我基本没动过,让你自己攒着。我天天算着花,菜市场挑最便宜的买,超市打折的时候囤泡面。我那时候觉得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因为每次回家看见你在屋里等我,我就觉得值了。”
      他停了一下。
      “结果你是个小太子。”
      这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温柏淮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轻,但里面有一种让人不太敢看的自嘲。
      “你住在我那间十几平的出租屋里,盖着我省了一个月午饭钱买的被子,吃着我从菜市场跟大妈砍了十分钟价买回来的菜,然后你心里想的是——‘这体验挺新鲜的’。”
      “我没有——”
      “你没有?”温柏淮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锋利,“陆时霁,你刚才跟我说你‘记得’我煮姜汤、热牛奶。你记得这些是因为你觉得这些事‘很美好’。可你有没有想过,对我来说这些事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
      “对我来说,那些是我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我把我能省下来的每一分钱、能挤出来的每一分钟、能掏出来的每一份心思,全都给你了。你在我这儿吃的那顿饭,可能是我算了半天才决定买的。你盖的那床被子,是我把自己买鞋的钱挪了才买上的。你觉得‘美好’的那段日子,我每一天都在精打细算。”
      温柏淮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你在我的日子里,是来‘体验’的。可我在我的日子里,是实实在在在过。你体验完了,走了,回家继续当你的太子爷。我呢?”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
      “我第二天照样上班,照样画图,照样吃泡面。只不过以前泡面是两个人吃,后来变成一个人。以前我算的是两个人的花销,后来我算的是一个人怎么撑到下个月发工资。以前我下班急着回家是因为家里有人等着。后来我下班磨磨蹭蹭不想回去,因为回去那个屋子是空的。”
      车内安静了几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默默把视线移回路面。
      “你跟我说这些回忆。”温柏淮看着陆时霁,“你说你记得。陆时霁,你记得的那些,都是你觉得好的部分。可我记的是全部。你记得我煮姜汤放多了糖。我记得的是我切姜切到手流血。你记得我每天下班回来倒头就睡。我记得的是我第二天六点爬起来去上班,因为你还在家里等着我赚钱交水电费。”
      他靠在座位上,偏过头,看着车窗外的夜色。
      “你说你后悔。你后悔什么?后悔演得太投入?后悔走得不够潇洒?还是后悔没把这场戏演得更完美一点?”
      陆时霁的手攥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温柏淮。”他的声音有点哑,“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觉得是假的。但是——”
      “那就别说了。”温柏淮打断他,“你刚才非要跟我聊那些旧日温存,那我就陪你把话聊清楚。聊清楚了,你也该知道了。我跟你之间那点事,没什么好回忆的。你觉得甜,我觉得疼。你觉得是青春,我觉得是笑话。”
      他转过身,看着陆时霁。
      “你演完潇洒退场。我被困了五年。你现在回来,跟我说你记得我煮的姜汤。陆时霁,你凭什么?”
      陆时霁张了张嘴。
      “你凭什么觉得那些东西在你回忆里是甜的,在我这儿就得跟着你一起甜?”温柏淮说,“你走的时候给我发的那条消息,我看了以后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我去上班,对着电脑画图,手抖得线都画不直。我那时候还在想是不是我哪里不好,是不是我赚得太少了,是不是我哪里配不上你。”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知道了。你根本不缺钱。你什么都有。你缺的只是一个消遣。一个让你在逃跑的日子里有点事干的消遣。”
      温柏淮的声音终于有了明显的起伏。
      “你知不知道我后来看到你上新闻的时候在想什么?我想的是——‘这个人我认识。这个人吃过我煮的面。这个人跟我挤过一张床。这个人说过要跟我一直在一起。’然后新闻标题写着‘富洲集团太子爷回归,接手百亿家业’。”
      他笑了一下,那声笑很短促,像被人拍了一下后脑勺。
      “我当时看着那个标题,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我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的人,是百亿集团的继承人。我算什么东西。我攒了半年的钱买的那件外套,估计在人家衣柜里占个角落都嫌寒碜。”
      “温柏淮。”陆时霁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急,“你能不能听我说一句。”
      “你说。”
      “那件外套我留着。”
      温柏淮愣了一下。
      “那件外套……你说的应该是深蓝色的那件,七百六,你拎着袋子在巷口给我的那件。”陆时霁说,“我没要。但后来我回去拿了。你退掉之后商场又把它卖出去了?我不知道。我回去找的时候找不到。我找了很久。”
      温柏淮看着他。
      “你回去找过?”
      “找过。”陆时霁说,“我走之后第三个月回去过。出租屋换了锁。你搬走了。我找了你很久。”
      “你找我干嘛?”
      “我想看看你。”陆时霁说,“就看看。”
      温柏淮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别过脸去。
      “看了吗?”
      “没有。你搬走了,没留新地址。”
      “嗯。搬了。”温柏淮说,“那间屋子都是你的影子。我住不下去。”
      车内又安静了。
      温柏淮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刚才那一通说下来,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脑子嗡嗡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陆时霁。我不是要跟你算旧账。你明白吗?我不是要你赔我什么。那些钱那些东西我早就不在意了。”
      “那你——”
      “我在意的是,你让我觉得我那一年是个笑话。”温柏淮睁开眼,看着车顶,“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丢人。不是因为你骗我,是因为我信了。我信得特别真。我甚至想过跟你过一辈子。你知道吗,我那时候在想,等攒够了钱,换个稍微大点的房子,养只猫,两个人就这么过下去。我连猫的名字都想好了。叫卤蛋。”
      陆时霁看着他。
      “卤蛋?”
      “你爱吃卤蛋。”温柏淮说,“你说你不爱吃,但我知道你爱吃。你每次都把蛋夹给我,但你夹的时候会多看我一眼。我就知道了。你爱吃,但你想让我吃。”
      陆时霁的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你每次都在我碗里多放半个。”
      “嗯。”温柏淮说,“因为我傻。我觉得你舍不得吃的东西给我了,我就得对你好点。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是个连米其林都吃腻了的人。半个卤蛋对你来说算什么。”
      “温柏淮。”陆时霁伸手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温柏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抬起头看他。
      “放手。”
      “不放。”
      “陆时霁,放手。”
      “你听我说完。”陆时霁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扣得很紧,“半个卤蛋对我来说什么都不算。但那是你省下来的。你省下来的东西,跟米其林不一样。我后来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卤蛋。”
      “你少来这套。”
      “我没骗你。”陆时霁说,“我回家之后让厨子做过卤蛋。做了好几次。味道都不对。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我妈说我神经病,跟个卤蛋较劲。”
      温柏淮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妈说得对。你就是神经病。”
      “嗯。我承认。”陆时霁的手指还扣在他手腕上,但力道松了一点,“所以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别让我走。”
      “我什么时候让你走了。是你自己走的。”
      “五年前。”
      “五年前的事提它干嘛。”
      “因为我想跟你重新开始。”
      温柏淮看着他。车里的暖气还在吹,暖融融的风扑在两个人脸上。陆时霁的头发被暖气吹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温柏淮忽然伸手,把陆时霁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
      “重新开始?”他重复了一遍,“陆时霁,你说重新开始就重新开始?你当这是打游戏呢,存档读档重来一遍?”
      “我没那么想。”
      “那你觉得咱俩现在能重新开始?你天天往我窗台上放包子,我下楼拿了,咱俩就一笔勾销了?”
      “不是一笔勾销。”陆时霁说,“是让我有机会慢慢还。”
      “还什么?”
      “你给过我的那些。我一样一样还你。”
      温柏淮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陆时霁。我不需要你还。我不缺你那点东西。”
      “我知道。”陆时霁说,“那你就当我有病。我有五年的债,我想还。你不让我还,我就自己搁那儿攒着。攒到哪天你心软了,让我还一点,我就还一点。”
      温柏淮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你真是有病。”
      “嗯。说过了。”
      “得治。”
      “治不好。”
      “你去找个好点的医生。”
      “找了。医生说这是心病。治不了。”
      温柏淮睁开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搁这儿跟我演偶像剧呢?”
      “那你吃不吃这套?”
      “不吃。”
      “哦。”陆时霁垂下眼,“那我明天换个套路。”
      “换什么套路?”
      “还没想好。明天再说。”
      温柏淮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笑了。笑完之后他发现自己刚才那股子火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大半,车里只剩暖气嗡嗡的响。
      他靠着车窗,重新闭上眼睛。
      “陆时霁。”
      “嗯。”
      “你今天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知道了。”
      “明天包子还是要菜馅的。”
      “……好。”
      “豆浆别放糖。”
      “好。”
      车子拐进梧桐巷,停在温柏淮楼下。温柏淮推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顿了一下。
      “你今天说的那个卤蛋的事。”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是真的假的?”
      “真的。我回去找了好几次。”
      温柏淮站了两秒,把另一条腿也迈出去,关上车门。他站在车外,低头看着车窗里陆时霁的脸。
      “我明天七点半下来。”
      “嗯。”
      “包子要热的。”
      “嗯。”
      “豆浆——”
      “不放糖。记住了。”
      温柏淮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下次要聊旧日温存,挑点好的聊。别聊姜汤。那玩意儿我切姜切得手疼,想起来就不高兴。”
      陆时霁在车里笑了一下。
      “好。下次聊卤蛋。”
      温柏淮没接话,扭头走了。走进楼道,爬了六层,掏钥匙开门。进屋之后他没有马上开灯,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楼下那辆车还停着,车灯没关,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了个方块。
      过了大概两分钟,引擎声发动了,车子慢慢倒出去,拐进巷口,走了。
      温柏淮把灯打开,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陆时霁刚才攥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红印,不疼,但存在感很强,像被人拿马克笔画了个圈。
      他揉了揉那只手腕,掏出手机。
      【明天包子多买一个。我中午吃。】
      对面秒回:
      【好。要不要再加杯粥?】
      温柏淮盯着那个问句,打了两个字。
      【随便。】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起身去洗澡。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手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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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山海不移》 这个家产好吃,求饲养员们投喂! 看文的时候推荐音乐《他不懂》《给我一个理由忘记》。 文笔平平谢谢喜欢~ 不接受任何质疑,禁一切AI。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