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Chapter 6 晋江文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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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温柏淮被陆时霁堵电梯塞包子，烦得想报警。中午收到一条“吃饭了吗”的微信，他回了个“关你什么事”，对方发来一张外卖截图，说“我猜你没吃，给你点了”。下午三点外卖真到了，是他以前最爱吃的那家卤肉饭，附带一罐冰可乐和一张便利贴：“少喝可乐，就给你买了一罐。”
温柏淮一边骂“这人是不是有监控”，一边把卤肉饭吃得干干净净。
他觉得自己最近的状态可以用四个字精准概括：精神分裂。
同事小刘路过他工位，探头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外卖盒：“温哥，你最近伙食不错啊，天天有人送饭？”
“没有。自己点的。”
“你自己点会备注‘少放辣，他胃不好’？”
温柏淮噎住了。
他把外卖盒往垃圾桶里一塞，面无表情：“我爱写小作文，不行吗。”
小刘竖了个大拇指，走了。
温柏淮坐在工位上，觉得自己像那种嘴上说着“我不饿”但已经把饭吃完的猫。丢人。太丢人了。再这样下去，陆时霁还没怎么着呢，他自己先被驯化了。这不行。
于是当天下午他做了一个决定：断绝一切午餐来源。他把陆时霁的微信设置了免打扰，把外卖软件卸了，中午跟着同事去食堂吃。
食堂的饭很难吃，但他吃得铁骨铮铮。
事情发生在周四下午。
温柏淮端着杯白水路过茶水间，听见里面几个同事在聊天。他本来没打算停下来听，脚步都已经迈过去了。但一个关键词把他钉在了原地。
“富洲太子爷。”
“……真的假的？装穷体验生活？”
“千真万确，我表哥在富洲总部上班。说陆时霁当年被他爸逼着回去继承家业，他不愿意，跑出来躲了一年多。怕被家里人找到，故意装成穷光蛋，在那种破出租屋里住了大半年。”
温柏淮的脚挪不动了。
茶水间里，三个同事围在咖啡机旁边，聊得正起劲。说话的是市场部的老赵，他表哥在富洲集团财务部，算是“内部消息源”，平时就爱抖搂点富洲的八卦。
“你说这些有钱人是不是闲得慌。”老赵喝了口咖啡，语气里满是羡慕嫉妒，“住出租屋，吃泡面，坐公交——这不叫吃苦，这叫《变形计》豪门特辑。”
旁边的同事笑成一片：“真的假的啊？陆时霁哎，富洲那个陆时霁？他图什么啊？”
“图个乐呗。”老赵啧啧两声，“你想啊，人家从小到大什么没玩过？游艇、跑车、私人飞机，都腻了。扮穷体验生活，多新鲜，多刺激。就跟咱们玩剧本杀一样，人家玩的是沉浸式实景真人RPG。”
“所以他是自己一个人演？还是找了搭子？”
“说是找了个搭子。”老赵压低了声音，“好像是当地一个什么设计师还是什么，他也不认识人家，就随便找了一个，跟人合租，假装是穷小子。人家还真信了，养了他大半年。”
“卧槽，这也太缺德了吧？”
“缺德什么呀，人家又没亏待那个设计师。听说走的时候给了一笔钱——哦不对，没给。反正就走了呗，体验卡到期，回城了。”
几个人又笑起来。另一个同事插嘴：“那那个设计师呢？后来知道自己养的是太子爷，什么反应？”
“谁知道啊。说不定到现在都不知道呢。”
温柏淮站在茶水间外面，手指攥着杯子。
白水已经凉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漫上来。
“温工？”背后有人拍了他一下，“你站这儿干嘛？进去接水啊。”
茶水间里的笑声停了一瞬。老赵扭头看见他，咧嘴一笑：“温工，你来得正好，我正说富洲那个陆总呢。你上次不是跟他合作过吗？那人怎么样？是不是特装？”
温柏淮慢慢转过头，看着老赵。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点过头。嘴角甚至还挂了一丝笑意：“还行。挺忙的。”
“忙什么呀，忙着体验生活呢。”老赵没察觉异样，继续抖料，“我表哥说陆时霁年轻的时候可荒唐了，为了逃避接班，跑到外面演了一整年的穷人。你知道多离谱吗？他自己说那段时间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你听听，穷得叮当响还最快乐，这不纯纯有病吗？”
“哈哈哈哈——”旁边同事笑得前仰后合，“有钱人的快乐咱们想象不到。演穷人多好玩啊，不用负责，不用承担后果，玩够了拍拍屁股回家继承家业。换个角度说，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gap year’嘛。”
“对对对，gap year，你说得太文雅了。这叫富家子弟版《向往的生活》，体验完了剪辑都不带播的。”
“那他那个搭子也太惨了吧。”
“惨什么惨，又不知道真相。说不定人家还觉得是自己没本事留住人呢。”
温柏淮手里的纸杯被他捏变形了。温水从杯口溢出来，顺着他手腕往下淌。
“哎温工你杯子——”小刘刚好路过，看见这一幕，赶紧扯了张纸巾递过去。
温柏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杯。已经被他捏得看不出原形了，杯壁塌进去一块，水顺着指缝滴答滴答往下掉。
“没事。”他说，声音稳得出奇，“手滑。”
他把变形的杯子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老赵还在聊：“所以说啊，有钱人的世界咱们不懂。人家演一年穷，回去还是百亿太子爷。咱们真穷的，演一辈子也变不成太子爷。”
又是一阵笑声。
温柏淮走进洗手间，关上门。他站在洗手台前面，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盯着水龙头。
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墙。
他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凉意激得他整个人清醒了一点，但脑子里那个念头怎么都停不下来。
体验生活。搭子。沉浸式真人RPG。体验完了就走了。
老赵不知道那个“搭子”是谁。在场的人都不知道。他们笑呵呵地聊着富洲太子爷的荒唐往事，没一个人想到，那个被“体验”了一整年的冤种，就在他们隔壁工位坐着。
温柏淮撑着台面，肩膀微微发抖。
他想笑。真的想笑。老赵说得对，这事确实好笑。一个设计师，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男朋友，以为遇到了爱情，结果人家是来玩“变形计”的。
他记得冬天出租屋里暖气不好使，陆时霁把手揣他怀里说“哥你身上真暖和”。那是演技。
他记得自己省下半个月的午饭钱，买了那个蛋糕给陆时霁过生日，那人红着眼眶说“第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红眼眶是演技。
他记得陆时霁穿着他那件旧T恤拖地，被冬天冷水冻得手指发红，回头冲他笑“哥我拖得干净吧”。笑是演技，冻红的手指大概也是事先安排好的“穷小子体验道具”。
还有那个卤蛋。他记得清清楚楚。陆时霁把卤蛋夹给他，说“我不爱吃蛋”。当时他感动得不行，觉得这小孩太懂事了。
现在想想，人家太子爷从小吃的是米其林三星，配菜里的鹌鹑蛋估计都是空运的。卤蛋？人家可能真没吃过。当然“不爱吃”了。
温柏淮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忽然觉得很滑稽。
五年来他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陆时霁为什么要走。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是不是自己太穷了，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现在答案来了。
没有为什么。因为游戏通关了。因为人家的“体验生活”体验腻了，要回真实世界了。一个玩家从游戏里退出来，需要跟NPC解释原因吗？不需要。NPC不配知道。
“我玩够了。”——陆时霁最后那条消息。
他当时以为“玩够了”是指“跟你谈恋爱玩够了”。不对。人家说的是整个游戏，整个“扮演穷小子”的游戏。
他温柏淮就是游戏里的一个NPC。负责给玩家提供住处、提供食物、提供情绪价值，让玩家的“体验生活”任务顺利完成。
任务完成。玩家回城。NPC原地待命。等下一个玩家？不，没有下一个了。游戏关服了，NPC永远留在原地。
温柏淮用纸巾擦干脸，深吸一口气，推开洗手间的门。
他走回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图纸还在屏幕上，线条干净利落，结构清晰合理。他看了两秒，拿起笔开始改方案。
小刘从旁边探过头来：“温哥，你没事吧？刚才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温柏淮头也没抬，“昨晚没睡好。”
“哦哦。对了，老赵刚才说的那个富洲太子爷的八卦你听见了吗？你说这人是不是闲得——”
“小刘。”温柏淮打断他。
“啊？”
“改方案。甲方下周要看。”
小刘缩了缩脖子，回去了。
温柏淮盯着屏幕，笔尖在图纸上划出一道线，然后把那道线擦了。又划了一道，又擦了。
他放下笔，掏出手机。微信里陆时霁的头像上还挂着未读消息——因为设了免打扰，那几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弹窗，没有红点。
他点进去。
【今天中午给你点了排骨饭，你吃了没？】
【你工作室窗台上的包子我拿走了，给你换了新鲜的。】
【温柏淮，你是不是把我免打扰了？】
最后一条，发在一个小时前。
温柏淮盯着这些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想打字。想发一大段话过去。想问他：陆时霁，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你“体验生活”体验得挺开心吧？那三百天对你来说是不是就跟玩了场剧本杀一样？现在游戏通关了，你回来找我干什么？想再来一次？第二季？
他打了很长一段，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然后他全删了。删得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留。
他退出对话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画图。
线条很稳，手没抖。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温柏淮关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工作室。走廊空荡荡的，灯只开了半边。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陆时霁。
他靠在电梯后壁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纸袋。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抬起头，看见温柏淮，眼睛亮了一下。
“下班了？”他走出来，把纸袋递过去，“路过一家店，买了点点心。你晚上饿了吃。”
温柏淮看着那个纸袋，没接。
他抬起头，看着陆时霁的脸。那张脸在电梯灯光下很清晰。眼睛、鼻子、嘴巴，每一处他都记得，每一处他都摸过。五年前那些日子里，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这张脸。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捡到了这个人。
温柏淮忽然很想笑。他忍住了。
“陆时霁。”他开口。
“嗯。”
“你当年为什么要装穷？”
陆时霁的动作停了一下。拿着纸袋的手微微悬在半空。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温柏淮看着他，“好奇。”
陆时霁沉默了几秒。他把纸袋收回来，垂在身侧，看着温柏淮的眼睛：“我那时候不想回家。我爸逼我回去接班，我不想，就跑出来了。”
“所以你就装作穷小子？”
“嗯。”
“住出租屋、吃泡面、坐公交——全是装的？”
陆时霁看着他的表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显然听出了温柏淮语气里的东西，但没完全明白那个东西是什么。
“……算是吧。”
“为什么找上我？”
陆时霁愣了一下。
“我那时候需要找个地方落脚。”他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刚好遇到你。”
刚好遇到你。
温柏淮点了点头。很轻地点了一下，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行。”他说，“明白了。”
他侧身，从陆时霁旁边走过去，进了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慢慢合上，陆时霁站在外面，手里还拎着那个纸袋，眉头越皱越紧。
“温柏淮——”他在门关上的最后一刻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挡住电梯门。门重新弹开。
“你怎么了？”陆时霁看着他的脸。
温柏淮站在电梯里，看着挡在门口的人。电梯门被他伸手挡着，感应器一直在叫，门反复弹开又合上。
“陆总。”温柏淮说，“以后别送东西了。我不缺吃的。”
“你怎么了。”陆时霁又问了一遍，声音沉下来。
“没怎么。”温柏淮说，“就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
他按了关门键。陆时霁的手还挡在门框上，门合到一半被感应器弹开，温柏淮又按了一次。
“温柏淮，你把话说清楚。”
“陆时霁。”温柏淮看着他，声音很平，“你当年走的时候说‘我玩够了’。我现在想问问你——你玩的那个‘体验生活’的游戏，我算不算通关道具？”
陆时霁的脸色变了。
“什么？”
“你心里清楚。”温柏淮说，“我就是一个NPC。你选中的那个，正好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的NPC。陪你演完了一整场戏，戏演完了，你走了。就是这样。”
陆时霁的手从门框上松开了。
电梯门慢慢合上。温柏淮站在里面，看着陆时霁的脸被门缝一点一点遮住。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愕然，从愕然变成苍白。
门彻底关上之前，温柏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以为电梯会往下走。但门又开了。陆时霁在外面猛按了开门键。
他跨进来一步，抓住温柏淮的手腕，力道很大，近乎蛮横。电梯里的灯照着他的脸，他眼里的东西让温柏淮心跳停了半拍。
“温柏淮。”他咬着牙，一字一句，“谁跟你说的？”
“重要吗。”
“谁跟你说的。”
“你管谁说的。”温柏淮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陆时霁，你当年是不是随便找了一个人，陪你演了一出戏？”
陆时霁看着他，胸口起伏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不是。”温柏淮又问了一遍。
电梯里安静了好几秒。
“……一开始是。”陆时霁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温柏淮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一开始是。
好的。他知道了。
“行。”温柏淮说，“够了。后面的不用说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别开脸。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外面没人。又合上。
陆时霁站在他两步之外，整个人绷得很紧。他想开口，温柏淮抬手打断了他。
“陆时霁，我给你讲个笑话。”温柏淮说。
陆时霁看着他。
“我当年为了给你买件外套，攒了八百块钱。那件外套七百六，我眼睛都没眨就买了。你跟我说分手的时候，我拎着那件外套站在巷口，问你是不是认真的。你说是。然后我回去把外套退了，退了六百八。那六百八我存卡里了，到现在没动过。”
他顿了顿。
“今天才知道，那八百块钱攒出来的外套，可能还不够你一双袜子的钱。好笑吧？”
陆时霁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觉得挺好笑的。”温柏淮说，“真的。笑了我一下午。”
电梯到一楼了。门打开，大厅的灯照进来，亮堂堂的。
温柏淮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对了。”他回过头，“你说你后来后悔了。后悔什么？后悔演得太投入？还是后悔没多演两天？”
陆时霁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眼睛。
“温柏淮。”他的声音很轻，“我后悔的是，一开始我没跟你说真话。”
“然后呢。”
“然后——”陆时霁看着他，喉结动了动，“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温柏淮看了他两秒。
“行。”他说，“那现在也不用说了。游戏结束了，道具该回收了。”
他转过身，走出大楼。
外面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的。他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步子很快，像在赶什么。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掏出手机。
翻到陆时霁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我们到此为止。以后别来了。再堵我，我就报警。】
发送。然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走进地铁站。
屏幕在他口袋里面亮了一下。他没看。
地铁上人很多，他站在角落里，拉着扶手，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隧道壁上偶尔闪过广告灯箱，光一晃一晃的。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好几下。他没掏出来。
他知道那个被他留在电梯口的人，此刻大概还站在公司大厅里。手上还拎着那袋没送出去的纸袋。
温柏淮闭上眼。
回家之后他洗了个澡，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进了卧室。躺下之前，他出来拿了瓶水。路过沙发的时候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挂了三条未读，都是陆时霁的。
第一条：【对不起。】
第二条：【但是后来不是。】
第三条：【温柏淮，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温柏淮看着那三条消息，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
【不能。别来。】
他放下手机，进了卧室，关上门。
躺下之后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很空。
五年了。他把那个人从生命里剔干净了。结果那人回来，带着一箩筐的“对不起”和“后悔”，天天堵他门。他以为自己会心软。他确实有点心软了。在电梯里看见陆时霁那张脸的时候，他心跳快了。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过，要不要听他好好说。
然后老赵那番话把他打醒了。
一开始是。陆时霁亲口说的。一开始是。
其他的话他不想听了。一开始是，后来不是。那又怎样。不管后来是不是，那三百天的开头，他就是一个被选中的NPC。
温柏淮把被子拉到头顶，蒙住了整个人。
被窝里很闷。但他没掀开。
黑暗中他听见客厅里手机又震了一下。一下，两下。
然后停了。
他闭上眼。胸口某个地方钝钝地疼着，像被人攥住又松开，攥住又松开。
温柏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入了戏。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