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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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晋江文学城 ...

  •   温柏淮没想到自己会再走这条路。
      老城区改造项目,陈总塞给他一份踩点清单,说是让他去实地看看。他翻开文件夹,看到地址的那一刻,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梧桐巷,13号。
      五年前,他住那儿。十几平的小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冬天暖气不热,夏天蚊子成灾。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他当时掏空了积蓄。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来了。
      可他还是来了。
      工作嘛。谁跟钱过不去。温柏淮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站在巷口。梧桐巷跟记忆里没什么变化,窄窄的巷道两侧是灰扑扑的老旧居民楼,墙皮一块块地掉。深秋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下来,碎金一样洒了一地。
      巷口那家小卖部居然还在,招牌换过了,但那个歪歪扭扭的冰柜还是当年那个。温柏淮记得,夏天最热的那几天,他和陆时霁会凑钱买一根冰棍,一人一口,陆时霁总是咬一小口就推给他,说“哥你吃,我不太爱吃甜的”。
      现在想想。人家一个太子爷,什么冰棍没吃过。哈根达斯当饭吃的家庭,陪他啃一块五的老冰棍,还装出一副“哥你吃我不爱吃甜的”的模样。
      演技真好。
      温柏淮收回目光,往巷子深处走去。走到十三号楼下面的时候,他停住了。
      楼还是那栋楼。外墙刷过一遍漆,楼道口装了防盗门,但整体还是破的。六楼那扇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

      五年前的冬天,十二月底,温度骤降。那天他加班到晚上十点,坐末班公交回梧桐巷。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蜷在垃圾桶旁边。
      蜷着。蹲着。整个人缩成一团,穿着一件薄得透风的灰色卫衣,帽子拉起来盖着脑袋,肩膀在微微发抖。
      温柏淮本来想绕过去的。大城市的冬夜,谁都不容易,他一个打工人管不了那么多。
      但经过的时候,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一张年轻的脸。冻得嘴唇发紫,眼眶发红,睫毛上似乎挂了点水汽。眼睛很亮,亮得像里面盛了一盏灯。那张脸好看得有点过分,好看到放在这种场景里显得格外不真实。
      “哥。”那人开口,声音哑哑的,“我能借个手机打个电话吗?”
      温柏淮心软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软。可能因为那个“哥”叫得太自然了,好像他们本来就认识。也可能因为那双眼睛,亮得让人没办法拒绝。
      “手机没电了。”温柏淮蹲下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过去,“你先拿着。你家在哪?我送你。”
      那人接过围巾,攥在手里,没围。他低着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没了。”
      “什么没了?”
      “家没了。”
      温柏淮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像被下了降头。一个陌生人,大半夜蹲在垃圾桶旁边,说“家没了”,他就把人带回了自己家。
      换成现在,打死他都不会干这种事。
      可那时候他才二十二岁。刚从学校毕业一年,还带着点学生气的天真。他看着那双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么冷的天,这人蹲在外面一晚上会冻死的。
      “先跟我回去吧。”他说,“明天再说。”
      那人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温柏淮记得自己当时心脏漏跳了一拍,心想这人笑起来怎么这么好看。
      后来他知道了。那是表演的第一课。
      温柏淮站在十三号楼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他以前不抽烟,是五年前分手之后学的。抽得不多,心烦的时候来一根。
      烟雾升起来,被风扯散。他眯着眼,透过那层薄薄的烟雾看六楼那扇窗。
      那年冬天,陆时霁在他家住下了。一开始睡沙发。出租屋的沙发是房东留下的,又短又窄,一米八的人蜷在上面,脚都伸不直。
      温柏淮看着难受,第三天晚上说:“你睡床吧,我睡沙发。”
      陆时霁摇头:“哥你睡床,我睡这儿就行。”
      “你长这么高,蜷着不难受?”
      “不难受。”陆时霁缩在沙发上,冲他笑,“我小时候睡过更差的。”
      温柏淮当时心里揪了一下。他以为陆时霁说的是“穷人家孩子早当家”那种苦。他想象着一个小孩缩在破旧的床上,冬天冷得睡不着,手脚都是冻疮。
      他哪里想得到,人家说的“更差”,是五星级酒店套房没订到,将就住了一晚行政套房。
      后来两个人是怎么睡到一张床上的呢。温柏淮记得很清楚。
      那天半夜他被冻醒了。出租屋的暖气片跟摆设似的,出风口呜呜响,出来的风是温吞吞的。他裹着被子缩在床上,还是冷。翻了个身,听见沙发那边传来很轻的咳嗽声。
      他坐起来,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过去,陆时霁缩在沙发上,整个人团成一团,肩膀在抖。
      “陆时霁。”他喊了一声。
      那人没应。但呼吸声不平,像是在忍着什么。
      温柏淮下了床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冰的。额头也冰,嘴唇也冰,整个人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冷怎么不说?”温柏淮有点恼。
      “哥你明天还要上班……”陆时霁缩了缩脖子,“我没事,扛得住。”
      温柏淮看着他在黑暗中微微发颤的轮廓,叹了口气。
      “过来。”
      “啊?”
      “过来跟我挤挤。别冻出病来。”
      陆时霁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沙发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床边。温柏淮掀开被子,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进来。”
      那张床是一米七的,不算太小。但两个成年男人躺在上面,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翻身都得同步。
      温柏淮记得那一晚他很久没睡着。陆时霁身上的温度慢慢暖起来,暖融融地贴在他身侧。那人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存在感极强。近到温柏淮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在自己颈侧。
      后来陆时霁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搭在了他胸口。温柏淮整个人僵住了,心跳得像擂鼓。他以为陆时霁醒了,等了一会儿,那人呼吸依旧平稳,应该是睡着了。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把那条胳膊拿开。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抱在一起了。温柏淮先醒的,低头看见陆时霁的脑袋埋在他肩窝里,头发软软地蹭着他的下巴。手臂环着他的腰,腿也搭在他腿上,像只大号的树懒。
      温柏淮的心跳又乱了。他小心翼翼地挪开陆时霁的胳膊,下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陆时霁脸上。
      那人闭着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开心的梦。
      温柏淮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记得自己当时心里想:这个人,我得对他好。
      然后他出门上班了。那天中午他特意跑了一趟超市,用本来打算买鞋的钱买了一床厚被子和一个暖水袋。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陆时霁正在拖地。他穿着温柏淮那件旧T恤,袖子挽到胳膊肘,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听到门响,抬起头,看见温柏淮怀里抱着的东西,愣了一下。
      “哥,你买被子了?”
      “嗯。”温柏淮把被子放在床上,“今晚开始盖厚的。”
      陆时霁看着那床被子,又看了看温柏淮。过了几秒,他低下头,继续拖地。声音闷闷的:“花了多少钱,我给你。”
      “你哪来的钱。”
      “我明天去找工作。”
      “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哥。”陆时霁停下拖把,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那层红不是装的——温柏淮后来反复回想过,觉得那一刻的陆时霁,至少那个红了眼眶的瞬间,是真的。
      “怎么了?”
      “你对我太好了。”陆时霁说,声音有点哑,“我怕还不起。”
      温柏淮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陆时霁的头发很软,摸上去像摸一只大型犬。那人被他揉得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谁要你还。”温柏淮说,“好好活着就行。”
      后来陆时霁真的去找了工作。说是工作,其实就是打零工。端盘子、发传单、在便利店值夜班,什么都干。每次发了工资,他会把钱塞给温柏淮,温柏淮不要,他就偷偷塞进温柏淮的钱包里。
      有一次温柏淮翻钱包找零钱,发现夹层里多了三百块。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厨房煮面的陆时霁,那人背对着他,耳朵尖红红的。
      “陆时霁。”
      “嗯?”
      “钱我看到了。”
      “……工资,你拿着。”
      “你自己留着花。”
      “我不花钱。”陆时霁端着两碗面走过来,把多放了半个卤蛋的那碗推给温柏淮,“哥你拿着,攒着。以后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
      温柏淮看着碗里那半个卤蛋,又看了看陆时霁碗里清汤寡水的面。
      “蛋你吃。”他把蛋夹回去。
      “我不爱吃蛋。”
      “少来,你上次偷吃我碗里的蛋我看见了。”
      陆时霁的脸腾地红了。他端着碗,咬着筷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一人一半?”
      温柏淮笑了。他把蛋夹成两半,一半放回陆时霁碗里,一半自己吃了。
      那个卤蛋的味道,温柏淮到现在还记得。咸香咸香的,热乎乎的,吃到胃里暖融融的。
      后来他才知道,陆时霁给他塞的那些钱,加起来大概还不够人家一顿饭钱。但那个卤蛋,是陆时霁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
      温柏淮站在十三号楼下,烟已经烧到滤嘴了。烫了一下手指,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烟蒂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抬起头,看着六楼那扇窗。
      那年冬天过后,春天来了。出租屋里没那么冷了,但两个人还是挤在一张床上。谁也没提分开睡的事。陆时霁的胳膊搭在他身上成了习惯,温柏淮枕着那条胳膊醒来也成了习惯。
      有一次半夜下雨,雷声很大。温柏淮被吵醒了,下意识去摸身边的人。陆时霁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呼吸急促。
      “怕打雷?”温柏淮问。
      “……不怕。”
      “那你抖什么。”
      “冷的。”
      “春天了还冷?”
      陆时霁不说话了。温柏淮也没追问,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小孩一样。
      陆时霁的身体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过了很久,久到温柏淮以为他睡着了,听见他闷闷地说了一句:“哥,你身上好暖和。”
      温柏淮嗯了一声。
      “我以后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温柏淮当时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收紧了手臂。
      “好。”他说。
      那声“好”说得很轻,但很认真。他温柏淮这辈子,答应了什么事就一定会做到。
      可陆时霁没有。
      温柏淮仰着头,深秋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六楼那扇窗,窗帘动了一下。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他看错了。
      他记得陆时霁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深秋,阳光很好,风很凉。
      那天他下班回家,手里拎着菜。买了排骨,想给陆时霁炖汤喝。那人前几天感冒了,一直没好利索,咳得嗓子都哑了。
      走到六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空了。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沙发上的毯子也叠好了。陆时霁的东西本来就少,一个背包就能装完。衣柜里他的衣服没了,卫生间里他的牙刷没了,窗台上那盆他养的多肉也没了。
      温柏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排骨,愣了很久。
      他以为陆时霁出门了。放下菜,掏出手机打电话。关机。
      他坐在床边等。等到晚上八点,排骨没炖。等到十点,他打了几十个电话,全是关机。等到凌晨,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
      三个字。
      “分手吧。”
      后面还有一句:“我玩够了。”
      温柏淮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排骨从袋子里拿出来,洗了,焯水,炖上。
      他炖了一锅排骨汤。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喝完了一整锅。
      汤很烫。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满头大汗。喝完最后一碗的时候,他趴在桌上,肩膀抖了很久。
      他没哭出声。出租屋的隔音不好,他怕吵到邻居。
      温柏淮收回目光,垂下头。深秋的风吹过来,他裹紧了外套。
      梧桐巷还是那条梧桐巷。小卖部还在,老冰棍还在卖,巷口那个垃圾桶换成了新的。
      可他站在这儿,觉得什么都变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陆时霁三个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温柏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然后退出来,锁屏。
      他转身,往巷口走去。
      走出巷子的时候,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温柏淮。”
      是陆时霁的声音。
      温柏淮的脚步停住了。
      “你在梧桐巷。”
      温柏淮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你怎么知道。”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到了。”陆时霁说,声音很低,“你站在楼下的时候,我看到了。”
      温柏淮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整条巷子。然后他看见了。巷口斜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握着一部手机。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温柏淮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陆时霁。
      他居然跟过来了。
      温柏淮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闷闷地疼。
      “陆时霁。”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有意思吗?”
      “……没有。”
      “那你跟着我干嘛。”
      “我没跟着你。”那边顿了一下,“我也来看看。”
      “看什么?”
      “看我们以前住过的地方。”
      温柏淮笑了。那声笑很轻,但很冷。
      “陆总。”他说,“您住过的地方,全球各地都是五星级。这么个破出租屋,有什么好看的。”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柏淮以为他挂了。
      然后陆时霁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温柏淮从未听过的、几乎称得上狼狈的急切。
      “温柏淮,那三百天——”
      “别。”温柏淮打断他,“别跟我提那三百天。”
      他的声音终于抖了。攥着手机的手背青筋绷起,牙关咬得很紧。
      “陆时霁,那三百天,对你来说是三百天的角色扮演。对我来说——”
      他停住了。喉咙里堵得厉害,说不下去。
      温柏淮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对我来说,是真的。”
      说完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大步往巷口外面走。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有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陆时霁站在车旁,一只手撑着车门,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看着温柏淮的背影越走越远,在深秋的阳光里,单薄却笔直。
      陆时霁慢慢放下手机,垂在身侧。
      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的涩味。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十三号楼六楼那扇窗,然后收回目光。
      “对我来说也是真的。”
      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卷走了。
      巷口那家小卖部的收音机里,老旧的喇叭吱吱呀呀地放着歌。不知道是什么歌,听不清词,只听见一段旋律。
      梧桐巷还是那条梧桐巷。
      可有些人,走散了,就真的走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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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山海不移》 这个家产好吃,求饲养员们投喂! 看文的时候推荐音乐《他不懂》《给我一个理由忘记》。 文笔平平谢谢喜欢~ 不接受任何质疑,禁一切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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