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 2 晋江文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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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柏淮以为自己昨晚会失眠。
结果他一觉睡到了早上八点，闹钟响的时候他甚至在做梦，梦里他在工地上拿着大喇叭指挥施工队，吼得嗓子都哑了。
挺好的。忙起来连梦都不放过他。
他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习惯性地划开。微信里躺着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陈总发的“温工，昨晚表现不错，陆总那边很满意”，一条是同事小刘发的“温哥你上XX了你知道吗”，还有一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陆时霁。名片上有我电话，存一下。】
温柏淮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回床头柜，脸埋进枕头里。
存一下。存一下。存你个大头鬼。
他又把手机摸回来，默默把那串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打了一个“鹿屁/股”字，想了想，又删了，改成“太子爷”，又觉得太阴阳怪气，最后打了个“陆时霁”，然后把手机再次扔回去。
行吧。存了。但不是因为我想存，是因为工作需要。对，工作需要。。甲方存个电话怎么了，谁不存甲方电话。。。。。
他翻身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决定用工作麻痹自己。
新项目的对接会安排在富洲集团总部大楼，三十六楼会议室。温柏淮特意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想着提前把PPT再过一遍。结果电梯门在三十六楼打开的瞬间，他一眼看见走廊尽头站着的那个人。
陆时霁靠着落地窗，手里端着一杯美式，身上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松了半截，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低头看手机，眉头微蹙，像是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
听到电梯声，他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撞上。
温柏淮心里骂了句脏话。他以为对接会是“富洲这边派人对接”，没想到是“富洲太子爷亲自对接”。这人是不是闲得慌？百亿家产不用管了？
“温工。”陆时霁把手机收起来，端着咖啡走过来，步伐不急不缓，但那双眼睛从温柏淮脸上移开之前，先从他头顶扫到脚尖，再扫回来。
那目光太直白了。直白到温柏淮后颈又开始发麻。
“陆总。”他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时间还早，我先去会议室准备一下。”
“会议室在右边。”
温柏淮脚步一顿。
“……我知道。”
“你上次也走反了。”
“我方向感不好。”
“你以前方向感很好。”
温柏淮转身看他，面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陆总，以前是以前。人总会变的。我现在方向感确实不行，可能年纪大了。”
陆时霁看着他那个笑，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那笑是太标准的职业微笑。标准到像用尺子量过的，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微微弯起，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他见过温柏淮很多种笑，偷笑的、大笑的、无奈笑的、被他气笑的，甚至还有在床上因为接触而敏/感笑的。
但从没见过这种。这种笑像一堵墙，白花花的，一点缝都没有。
“温柏淮。”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低。
“陆总，会议室在右边，我先进去了。”温柏淮转身就走，脚步不疾不徐，后背挺得笔直。
陆时霁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拐进会议室，过了两秒，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
美式。温柏淮以前喝不了美式，嫌苦，每次都要加两包糖。有一次他加班到半夜，困得不行，陆时霁跑了三条街给他买了一杯美式，回来的时候温柏淮喝了一口就皱着脸说“你是不是想毒死我”。
然后第二天陆时霁就学会了在出租屋备一罐方糖。
他把咖啡放在窗台上，掏出手机给秘书发了条消息：“会议室备一罐方糖。”
秘书秒回：“陆总，您不喝甜的。”
“给客人备的。”
“哦。客人几个人？”
陆时霁看着那条消息，想了三秒，打了四个字：“就一个。”
会议开始的时候，温柏淮已经把自己的情绪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打开PPT，开始讲设计方案。陆时霁坐在长桌对面，身后站着两个助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外立面材料我建议用超白玻璃配合阳极氧化铝板，这样可以兼顾通透性和——”温柏淮翻到第三页，停顿了一下。
陆时霁正在看他。那种看他讲方案的眼神，却像在看别的什么。
温柏淮清了清嗓子：“陆总，这一页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陆时霁收回目光，“继续。”
温柏淮继续讲。讲到节能方案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一个助理模样的人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罐方糖，白瓷的，盖子边沿有一圈金线。
“陆总，您要的方糖。”
陆时霁头也没抬：“放桌上。”
助理把方糖放在长桌中央，退了出去。
温柏淮的目光在那罐方糖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PPT。
“节能方案这部分，我们建议采用地源热泵系统，结合光伏幕墙——”
“温工。”陆时霁打断他。
“陆总请讲。”
“你喝咖啡加糖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陆时霁身后两个助理互相看了一眼。
温柏淮脸上那层职业微笑纹丝不动：“谢谢陆总，我不喝咖啡。”
“那你喝什么？”
“白水。”
陆时霁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他抬了抬下巴：“小李，给温工倒杯白水。”
那个叫小李的助理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起身去倒水。
温柏淮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像个在拆弹的人，每一句话都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会引爆什么。
对接会进行了两个小时。温柏淮全程专业、高效、客气，把“公事公办”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陆时霁也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全程安静听着，偶尔提两个问题，问的都是技术层面的东西。
结束的时候，温柏淮收拾电脑，陆时霁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
“温工。”他侧过身，声音很平，“一起吃个午饭？”
“谢谢陆总，我约了同事。”
“推掉。”
温柏淮抱着电脑直起身，看着他：“陆总，这不太合适吧。我下午还有事。”
“那晚上。”
“晚上也有事。”
陆时霁沉默了一下子，然后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好。那下次。”
温柏淮点头致意，抱着电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陆时霁在身后说了一句：“方糖是给你备的。”
他脚步没停，但抱着电脑的手指收紧了。
走廊里，温柏淮等电梯。旁边站着两个富洲的员工，一男一女，正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听说太子爷昨晚在君临酒会上盯了一个设计师盯了整晚？”
“真的假的？哪个设计师？”
“就刚才出去那个，姓温的，还挺帅的。”
“我去，太子爷不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吗？公司上下都传他冷血，上个月刚裁了一个部门……”
“谁知道呢。不过陆家独苗，身价百亿，三十岁不到就掌权，这种条件，追什么人追不到？”
“也是。哎你说他要真看上了，那姓温的不得原地飞升啊？”
“飞升什么呀，你当拍仙侠剧呢。太子爷什么人，顶级豪门的独生子，他要是真想追，那姓温的估计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两个员工笑起来，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看见温柏淮站在旁边，笑容僵了一秒，尴尬地点头致意。
温柏淮也朝他们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地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倒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陆家独苗。身价百亿。顶级豪门的独生子。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沉沉地砸在他心口。
所以那些日子——那一年——
他记得冬天出租屋暖气坏了，两个人裹着同一条被子窝在床上，陆时霁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说“哥，等我以后赚钱了给你买大房子，装最好的地暖”。
他记得陆时霁生日那天，他攒了半个月的加班费买了一个小蛋糕，陆时霁看到蛋糕的时候眼眶红了，说“这是我第一次过生日有人给我买蛋糕”。
他记得陆时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在菜市场跟摊主为了两块钱砍价，砍赢了之后回头冲他笑，说“哥你看我厉害吧”。
全是演的。全是。
那些红眼眶、那些笑容、那些“哥你辛苦了”、那些“我以后一定对你好”——全部，都是演技，都是演技！
温柏淮靠在电梯壁上，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旁边的空气被这声笑搅动了一下，电梯里的另外两个员工偷偷看了他一眼。
温柏淮没理他们，他在想另一件事。
当年陆时霁走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被抛弃是因为穷。他想了很久，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是不是自己给不了对方想要的生活，是不是自己太穷了所以留不住人。
他自责了整整一年。那一年他拼命接项目，熬夜画图，把自己累到倒头就睡，就是为了不去想“如果我有钱就好了”。
结果呢。
结果人家是太子爷。人家根本不穷。人家那一年陪着他吃糠咽菜，住三十平的出租屋，用超市打折的洗发水，全都是精心设计的角色扮演。
他就是个NPC。
一个被太子爷选中的、用来体验生活的NPC。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温柏淮走出去，步伐稳当，脊背笔直。走出大楼门口的时候，深秋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干燥的暖意。
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透亮。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陆时霁”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装回口袋，没有删。
他走到路边准备打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陆时霁”：“方糖你拿走了吗？”
温柏淮低头看着那条短信，嘴角扯了一下。
他回了一个字：“没。”
对方秒回：“那下次给你。”
温柏淮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出租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一个地址。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城市风景一帧帧后退。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画面：那个冬天，陆时霁把他的手揣进怀里，说“哥，等我以后赚钱了给你买大房子”。
当时他信了。
现在想想，人家说的“以后赚钱”，跟他理解的“以后赚钱”，中间隔着一个银河系。
温柏淮睁开眼，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温柏淮，”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真是个笑话。”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人脸色不太好。司机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小伙子，失恋了？”
温柏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他说，“是发现自己从来没恋过。”
司机：“……”
司机沉默了一路，大概觉得这小伙子脑子不太正常。
温柏淮也没再说话，他靠着车窗，看着城市的楼群在眼前铺展，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的光他感觉冷硬至极。
他忽然想，陆时霁此刻大概坐在三十六楼的办公室里，俯瞰这座城市。身下是百亿资产，身边是顶级资源，要什么有什么。
而他当年演那个穷小子，图什么？
图我煮的泡面好吃？
温柏淮闭上眼，嘴角弯出一个弧度，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别的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低头看。还是陆时霁。
【明天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温柏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上光标闪了又闪，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
【不太方便。】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最深处。
车子驶过江桥，江面上波光粼粼。温柏淮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他加班到凌晨回家，出租屋里灯还亮着。陆时霁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放着一碗凉了的汤面，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哥，面凉了记得热一下再吃。我先睡了，明天还要去面试。”
那时候他站在客厅里，捧着那碗凉面，心里热得发烫。
他觉得这辈子能遇到这么一个人，再苦再累都值了。
现在那碗面早就被他扔了。但那张便签纸，他留了很久。搬了三次家，扔了很多东西，但那张便签纸一直夹在他的设计本里。
直到两年前，他才把那张纸烧了。
烧的时候他告诉自己，温柏淮，从今天起，你谁都不欠了。
现在他想，那张纸上的字，也是演的吧。
温柏淮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陆时霁。你到底要什么。
车子驶入市区，两侧的高楼越来越密。温柏淮抬头，恰好看见富洲集团那栋地标建筑从窗外掠过，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
不管那个人要什么，他都不会再给了。
口袋里的手机无声地震动了一下，又一下。温柏淮没有掏出来看。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而富洲集团三十六楼的落地窗前，陆时霁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不太方便”。
他看了很久，然后有点无奈的笑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铺展开的城市天际线。手边那罐方糖还放在办公桌上，白瓷金边，盖子没打开过。
他伸出手，把罐子拿起来，拧开盖子。
里面的方糖码得整整齐齐。他拿起一块，放在手心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嘴里。
甜的。
他含着那块方糖，重新拿起手机，给温柏淮发了一条消息：
【好。那等你方便。】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含着嘴里那块方糖，闭上眼睛。
甜味慢慢化开，像旧日子的残影。
窗外阳光正好，但他觉得这间办公室太大了，太空了。大到连回音都没有。
他以前住过三十平的出租屋。那个屋子很小，小到两个人转身都能撞上。但那个屋子里有味道，有烟火气，有人喊他名字。
现在这个屋子什么都有，但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