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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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 19 晋江文学城 ...

  •   周日早上八点,温柏淮又坐在了陆时霁家的餐桌前。
      这回桌上没拍黄瓜了,换成了一碟凉拌海带丝。温柏淮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咸淡刚好,甚至还有点脆。他点了点头,心里默默给陆时霁的厨艺打了个“进步显著”的评语,但嘴上只说了两个字:
      “凑合。”
      陆时霁坐在对面,手里捧着碗粥,笑得挺收敛,但眼睛里那点得意藏不住。他嘴上应着“我继续努力”,脚底下却已经开始轻轻打拍子了,跟个考了九十分还假装谦虚的学霸似的,属于“我不飘但我的脚趾头已经飘了”。
      温柏淮吃了一会儿,放下筷子。
      “陆时霁。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
      “你问。”陆时霁坐直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架势跟面试似的。
      “五年前你走之前那几天,除了家里催你回去,还有别的事吧。”
      陆时霁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喝了口粥,咽下去,把碗放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别管我怎么突然问。你就说有没有。”温柏淮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你那天说了‘我编了好几个版本’,我就一直在想,你编那几个版本,是为了瞒我什么。光一个‘家里催回去’,用不着编那么多版。你又不是闲得慌。”
      陆时霁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客厅电视柜旁边,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那抽屉看着就不好拉,他拽了两下才拽开,发出“嘎吱”一声,跟恐怖片里开棺材板似的。他从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白,封口处贴了透明胶带,粘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那种“封存多年不想再打开”的物件。
      他走回来,把信封放在温柏淮面前。
      “你先看。看完想问什么再问。”
      温柏淮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一沓纸,有打印的,有手写的,还有几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他——他大学母校的校门、他当时上班的公司大楼、他出租屋楼下那条巷子、他常去的那家早餐铺子。
      温柏淮翻照片的手停住了。
      “这什么。你找人拍我?”
      “我爸找的。你先看完。”
      下面是一份打印的文件,抬头写着“关于温柏淮同志相关情况的调查报告”。温柏淮差点把嘴里的海带丝喷出来。
      “这什么鬼标题。还‘同志’。你们陆家查个人都这么有年代感吗?这格式是照着八十年代人事档案抄的吧?要不要再加一句‘该同志政治立场坚定’?”
      “我爸那会儿找的顾问公司。水平确实一般,格式几十年没更新过。”陆时霁说,“你接着看。”
      温柏淮翻了两页。上面写着他的出生年月、籍贯、学历、工作单位、家庭情况。连他大学拿过几次奖学金、在哪个社团待过、毕业设计做的什么题目,全列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他当时租的那个房子,月租多少,押一付三还是押一付一,都给写上了。
      “你爸查我查得挺细啊。”温柏淮语气有点冲,“这资料详细程度都快赶上我简历了。我要不要给他补一份最新的,省得他信息滞后。”
      “我爸不查你,也会查别人。他就是那种人。他觉得我要在外面待着,他得知道我在谁身边。”陆时霁说,“你接着看后面。”
      温柏淮翻到第三页,看到一段手写的字。字迹比陆时霁的潦草得多,笔画粗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上面写的是:
      “你要是继续跟这个姓温的混在一起,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在这行混不下去。你信不信?”
      温柏淮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你爸写的?”
      “嗯。”
      “什么时候写的?”
      “五年前。我走之前半个月。”陆时霁说,“我收到这份报告的时候,里面夹着这张纸。我爸的意思很明确。我回去,你没事。我不回去,他就动手。”
      温柏淮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还写了一行,字更潦草:“别以为我开玩笑。你试试。”
      “你爸写威胁信写得挺简洁啊。”温柏淮说,“‘别以为我开玩笑。你试试。’这要是放网上,能当表情包用。配个墨镜猫那个图,特牛/逼。”
      陆时霁没笑。
      温柏淮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几页,是一份施工图审查意见的复印件。他仔细一看,是他当时做的一个项目,刚毕业接的那个小设计,一个小型社区活动中心的方案。上面圈了几处问题,旁边标注着“可整改可追究”几个字,还用红笔在“追究”上画了个圈。
      “这个项目。”陆时霁说,“你当时还没拿到最终验收。我爸找人给你审的。挑了几处毛病出来。这些毛病严格来说不算大问题,改改就能过,但要是有人存心拿它做文章,你的注册设计师资格可能保不住。”
      温柏淮捏着那几页纸,手指收紧了一点。他当然知道那个项目。那会儿他刚毕业,接的第一个独立项目,天天熬夜画图改方案,头发都掉了一把。验收拖了好几个月,审核意见改了一版又一版,他当时还以为是甲方难搞,觉得“这甲方怎么比我导师还龟毛”。
      “我当时不知道。”他说。
      “你当然不知道。我爸那人做事,不会让你知道的。”陆时霁说,“他找我谈了一次。就在我走之前十天。”
      “他找你谈什么。”
      “我爸跟我说得很直接。要么我自己滚回去,要么他让你滚出这行。”陆时霁说,“他说他觉得你条件还行,但配不上我。我家不可能让我跟一个普通设计师在一起。我要是执意不走,他有的是办法。‘我动不了你,我还动不了他?’这是他原话。”
      温柏淮把那些纸放回信封里,推到一边。
      “所以你就走了。”
      “我那时候二十四。”陆时霁说,“手里没钱,没资源,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拿什么跟我爸斗。他那个人,说得出做得到。他当年做生意的时候,竞争对手被他整到破产的有好几个。你觉得他是在吓唬我?他是在通知我。”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跟你说实话然后呢。”陆时霁看着他,“你知道了之后怎么办?你跟我一起扛?你拿什么扛。你那时候刚工作,注册证还没捂热。我爸随便动动手指头,你就得从这行滚出去。你学了五年建筑,画了那么多图,熬了那么多夜,就因为跟我在一起,全白费了?你让我怎么开口。”
      温柏淮张了张嘴。
      “我那时候想的是,我爸要对付我一个人,我扛得住。他要是对付你,你扛不住。”陆时霁说,“所以我只能走。”
      “你走了我爸就不动我了?”
      “我回去之后跟他谈的条件。我回去接班,他不准动你。他答应了。”
      温柏淮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他盯着那道纹路,脑子里在转。
      “所以你回去接班,是为了保我?”
      “有一部分原因。”
      “还有一部分呢。”
      “没别的了。”陆时霁说,“就这个原因。我不回去他就不停。我不回来找你,他就不会动你。”
      温柏淮把信封拿起来,抽出了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照片拍的是他公司楼下那家早餐店,他常去买包子的那个摊位。摊位上挂着招牌,招牌下面坐着老板娘,正在给人装包子。照片拍得还挺清楚,连老板娘围裙上那个油点子都看得见。
      “这照片谁拍的。”
      “我爸找的人。他给我看的时候说,你看好了,这个人每天在这儿买早饭。他要动手,你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温柏淮把照片放下。
      “你爸这人挺变态的。”
      “嗯。我像他。”
      “你比他强点。你最多在楼下蹲着,他不至于。”温柏淮说,“你爸是不是那种电视剧里扔支票让人走的反派。”
      “他扔了。”
      温柏淮愣了一下。
      “扔给谁了?”
      “扔给我了。”陆时霁说,“他让我拿着支票去找你,让你自己走。我没拿。我说我自己会走。”
      温柏淮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爸这操作挺复古的。现在电视剧都不这么拍了,嫌老套。你爸还活在上个版本呢。”
      “他做生意起家的,思维比较传统。”
      “多少钱的支票。”
      “我没看。”
      “你连看都没看?”
      “没看。看了我怕自己心动。”
      温柏淮又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太合适,收了收。但说实话,他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始演了:陆时霁他爸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推过来一张支票,说“离开我儿子”。然后陆时霁把支票推回去,说“我自己会走”。这剧情要是拍成短剧,标题就叫《霸总他爹给我开支票,我反手一个拒绝》,播放量能破亿。
      他把那些东西全塞回信封里,放在桌上。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干嘛。”他问,“五年前的事,现在说有什么用。”
      “有用。”陆时霁说,“至少你知道了,我不是因为腻了才走的。我是因为——”
      “因为你蠢。”温柏淮打断他,“你哪怕跟我说一声呢。你跟我说一句‘我爸要搞你,我先回去稳住他’,我骂你一顿,然后咱俩商量商量怎么办。结果你倒好,直接给我来个‘我玩够了’,五个字,标点符号都没多给一个。你知道我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在干嘛吗?我在超市买排骨。我拎着排骨站在冷柜前面,手机一响,我掏出来一看,差点把排骨扔地上。旁边大妈还以为我抽筋了,问我‘小伙子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我说不用,我前男友跑了。大妈看了我一眼,默默把排骨从我手里拿走放回冷柜了,可能觉得我精神状态不适合买生鲜。”
      陆时霁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当年要是跟我说实话,我骂你一顿,咱俩抱头痛哭一场,然后你回去接班,我继续画图。结果呢,你非要演一出‘我玩够了’,让我恨了你五年。”温柏淮说,“你这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你要是把这演技用在正道上,咱俩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那时候觉得,让你恨我比较省事。”
      “省事?”温柏淮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觉得省事?我难受了五年你觉得省事?我五年没睡过一个整觉,做梦都是你拎着包走人的背影。你现在跟我说省事?”
      “我那时候不知道会难受这么久。”陆时霁说,“我以为疼一阵就过去了。”
      “你疼了吗。”
      “疼了。”
      “多疼。”
      “你问这个干嘛。”
      “我对比一下。我难受了五年,你难受了多久。你要是只难受了俩礼拜,我今天就把你这锅端走。”
      陆时霁沉默了几秒。
      “五年。”他说,“你难受了五年,我也难受了五年。谁也没比谁少。”
      温柏淮看着他的脸。陆时霁坐在对面,低着头,手搁在桌上,指头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发白了。
      “你爸现在知道你在追我吗。”温柏淮问。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让我别搞砸了。”
      温柏淮差点把嘴里的海带丝喷出来。
      “你爸原话?”
      “原话是‘你当年自己搞砸的,现在要是还追不回来,就别回来见我’。”陆时霁说,“他这人说话就这样。”
      “你爸以前不是看不上我吗。”
      “他后来自己反思了。我回去之后好几年没笑过,我妈说我整个人都变了。我爸大概是觉得,当初可能做得有点过分了。”
      “有点?”温柏淮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爸那叫‘有点’?他那叫‘差点把我职业生涯一波带走’。”
      “他那人词汇量有限。‘有点’已经是他能说出口的最高级别的反思了。你让他说‘非常过分’,他舌头会打结。”
      温柏淮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个局,这个事,这帮人,都挺滑稽的。一个拿支票砸人的爹,一个装渣男跑路的儿子,一个养了太子爷一年浑然不知的自己。
      “你爸现在对我什么态度。”
      “他说你方案做得不错。”
      “就这?”
      “他还说你那排骨做得比我好。”
      “你爸尝过我做的排骨?”
      “我跟他说过。”
      “你跟他说这个干嘛。”
      “我爸问我你现在怎么样,我说你挺好的,就是排骨做得比我好吃。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有空跟他学学’。”
      温柏淮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站起来。
      “行。我吃完了。走了。”
      “你去哪。”
      “回去画图。甲方周一要看。”
      陆时霁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温柏淮。”
      “嗯。”
      “我跟你说的那些。你信吗。”
      温柏淮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他回头看了陆时霁一眼。这人站在玄关那儿,围裙歪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围裙带子,揪了松、松了揪,跟个做错事等老师发落的学生似的。
      “信不信另说。”温柏淮说,“你爸那封信给我留着。”
      “你要那封信干嘛。”
      “收着。以后万一你爸找我麻烦,我拿这信给他看。‘你当年还写过威胁信呢,我要发网上,让网友评评理’。你爸那么要面子,肯定不好意思。”
      陆时霁笑了一下。
      “好。给你留着。”
      温柏淮拉开门走了。走到电梯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时霁还站在门口,围裙歪着,冲他摆了摆手。
      温柏淮进了电梯,靠在电梯壁上,掏出手机给雾黎发了条消息:“问你个事。陆时霁他爸这人怎么样。”
      雾黎秒回:“挺吓人的。但最近好像变了。陆时霁回来之后好几年不理他爸,他爸现在挺怵他的。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你别乱来啊。他爸虽然现在收敛了,但也不是好惹的。”
      “谁乱来了。我就问问。”
      “你每次说‘随便问问’的时候都在憋大的。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你能不能换个文明点的比喻。”
      “不能。你就说你要干嘛。”
      “不干嘛。就是确认一下敌情。”
      “敌情?你要跟他爸干架?温柏淮你冷静,他爸那是老江湖,你一个画图的干不过他。”
      “谁说要干架了。我就了解一下家庭背景。我对他爸挺好奇的。”
      “你好奇什么。你不会是想去见他爸吧。”
      “想什么呢。我见他爸干嘛。我跟他儿子还没整明白呢,见他爸属于越级汇报,流程不对。”
      温柏淮把手机收起来,出了电梯。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个事。五年前他做的那份小项目,验收拖了很久,审核意见改了好几版,他当时还以为是甲方难搞,在心里骂了甲方八百遍,说“这甲方是不是有强迫症”。现在想想,那个项目后来通过了,没出任何问题。
      陆时霁回去之后,他爸就没再动过手。
      所以陆时霁拿自己换了温柏淮的平安。
      这个认知让温柏淮心里有点堵。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站了好一会儿。旁边有个大爷遛狗经过,狗冲他叫了两声,他都没反应。大爷拽了拽狗绳,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年轻人有心事”,然后拉着狗走了。
      温柏淮掏出手机,给陆时霁发了一条:
      “下周包子加量。一袋不够吃。”
      对面秒回:“好。”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没生气?”
      “生什么气。”
      “气我瞒着你。”
      “我气的事多了。你排队等着吧。”
      “好。我排队。”
      温柏淮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补了一条:
      “那封信我收着了。你告诉你爸,让他别再写这种玩意儿了。字太丑。”
      陆时霁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狗把信封叼在嘴里,旁边写着“遵命”。
      温柏淮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声。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今天天挺蓝的,云也挺白的,路上行人也挺多的。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一看,陆时霁又发了一条:
      “温柏淮。”
      “又干嘛。”
      “我爸说,你要是愿意,下周可以来家里吃饭。”
      温柏淮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你爸说的?”
      “嗯。他让我问的。”
      “你爸是不是想当面再给我一封威胁信。”
      “不会。他现在改走怀柔路线了。”
      “你爸还懂怀柔呢。”
      “他现学的。我妈教他的。”
      温柏淮站在地铁口,吹着风,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
      “看你表现。你表现好我就考虑。”
      “好。我继续排队。”
      温柏淮把手机揣好,下了地铁站。楼梯走到一半,他又掏出来补了一句:
      “让你爸把字练练。那字真不行。”
      陆时霁秒回:“好。我给他买本字帖。”
      温柏淮笑着把手机收起来,走进了地铁车厢。车门关上,列车启动了。他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件事:
      五年前他以为自己是那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大冤种。
      现在他知道了,大冤种不止他一个。陆时霁也是。一个被爹逼着当渣男的大冤种。这事儿整得,跟拍电视剧似的,编剧都不敢这么写。但偏偏它就是真的。
      温柏淮想,他回去得把那个铁盒再翻出来,把那张“分手吧。我玩够了”的纸条再看一眼。这回看的时候,他大概会笑出来。笑完再骂一句:
      “陆时霁你真是个大傻子。”
      然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也是。”
      列车到站了。温柏淮下了车,走出地铁口,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周一画完图。周二问问雾黎陆时霁他爸喜欢什么。周三——”
      他想了想,把周三那行删了,重新打:
      “周三再说。先画图。”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往公司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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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山海不移》 这个家产好吃,求饲养员们投喂! 看文的时候推荐音乐《他不懂》《给我一个理由忘记》。 文笔平平谢谢喜欢~ 不接受任何质疑,禁一切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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