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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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 晋江文学城 ...

  •   温柏淮回到家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他洗了个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拿起手机刷了十分钟短视频,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
      十点整。
      十一点整,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十一点半,他把被子蹬了。十二点,他又把被子盖上了。
      凌晨一点,他坐起来了。
      “睡不着。”他对着墙说。
      墙没理他。
      温柏淮盯着那面墙看了整整三十秒,仿佛在等它回一句“你瞅啥”。墙保持了良好的职业素养,一言不发。他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到客厅,打开冰箱拿了瓶水,站在厨房里喝了两口。冰箱的冷光照在他脸上,活像一个半夜偷吃被抓包的贼。喝完水他又走回卧室,躺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放电影。
      画面一:陆时霁坐在餐桌对面,围裙歪着,手搁在桌上,说“我早就喜欢上你了,但我那时候不敢承认”。那个表情、那个语气,不像演的。但问题是,温柏淮认识的那个陆时霁,会演。这人当年在学校话剧社演一棵树都能演出层次感来,你让他演个深情男二,属于降维打击。
      画面二:五年前,出租屋里,陆时霁蹲在床边晃他起床,说“哥包子凉了快起来吃”。那个笑容,到底是真是假?温柏淮记得那天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陆时霁蹲在床边,头发翘起来一撮,跟个呆毛成精似的,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个笑要能演出来,中戏得给他发荣誉博士学位。
      温柏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一件事。五年前有一次他加班到凌晨,回来的时候陆时霁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摸黑上床,刚躺下来,旁边的人就翻了个身,胳膊自动搭到他胸口上,脸蹭了蹭他的肩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回来了”。然后呼吸又沉下去,睡着了。
      那个“回来了”,是睡着的时候说的。人睡着了,还能演?他要真有这本事,建议直接申报吉尼斯世界纪录,项目名称就叫“清醒时演深情,睡着后演本能”。这已经不叫演技了,这叫天赋异禀。
      温柏淮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他想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要么陆时霁的演技好到能拿奥斯卡,连睡着都能演,要么那会儿是真的。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窝里闷闷的,他闷在里面想:如果是真的,那后来为什么能那么狠?
      “我玩够了。”五个字。一条短信。然后人间蒸发。没有解释,没有缓冲,没有售后服务,连个七天无理由退货的窗口期都没给。温柏淮那会儿拿着手机反复看了八遍,差点以为是什么整蛊节目,还在屋里转了一圈找摄像头。结果摄像头没找到,人也没了。
      他想起自己拎着那件外套站在巷口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浑身哆嗦。那时候他兜里揣着最后两百块钱,本来想留着月底交水电费,但他买了排骨,想给陆时霁炖汤喝,因为那人咳了好几天没好。
      他当时想的是:感冒了得吃点好的。
      温柏淮在被窝里骂了一句:“温柏淮你真是个大冤种。”
      被窝没理他。他现在已经习惯了。他家这些家具一个比一个高冷,墙不理他,被窝不理他,枕头也不理他,全家就他一个人在这儿自言自语,属于是单口相声还带观众互动环节的。
      凌晨两点,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雾黎的对话框。
      “睡了吗。”
      对面秒回:“没。在打游戏。怎么了?”
      “问你个事。”
      “说。”
      “你觉得陆时霁这人怎么样。”
      雾黎隔了半分钟才回:“大半夜你问我这个?你没事吧?要不要我给你挂个精神科专家号?我认识一个大夫,看这种半夜发疯的特别有经验。”
      “回答我。”
      雾黎又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长段:“行吧。我跟陆时霁认识时间不长,但我是他朋友里嘴巴最不严的,所以我知道的事多。他刚回来那阵子,有一次喝多了,在我们几个的群里发语音,哭得跟什么似的。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把人弄丢了’。我们几个轮番安慰他,他一个字听不进去。那晚上他发了四十七条语音,每条长度都在五十八秒以上,条条都是哭腔,我差点以为他要转型当伤感电台主播。第二天醒了,装没事人一样,谁提跟谁急。你说这人是不是有那个什么——情感表达障碍?还是说喝了酒就自动切换成苦情剧男主模式?”
      温柏淮看着这段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还有呢。”
      “还有华徐跟我说过,陆时霁回来之后第一年,每年温柏淮生日那天他都喝闷酒。华徐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华徐自己猜出来的。他手机里存了一张照片,拍得特别糊,好像是你在出租屋里吃东西。他每次喝多了就翻出来看,看了也不说话。华徐说那画面特别瘆人,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缩在沙发角落里盯着一张糊成马赛克的照片,跟看什么国家机密似的。”
      温柏淮愣住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也没问啊。而且我跟陆时霁关系好归关系好,你是我兄弟。你没问他的事,我主动跟你说干嘛?万一你不想听呢。我要是噼里啪啦说一堆,你回头再怪我多嘴,我这不里外不是人吗。做人难,做你兄弟更难,做一个知道两边秘密还嘴碎的你兄弟,难上加难。”
      温柏淮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凌晨两点半,他在床上躺不住了。他爬起来,坐到书桌前,打开抽屉,翻到最底下那一层。里面有一个旧铁盒,装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高中的学生证、大学社团的徽章、几张旧照片。铁盒盖子有点锈了,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嘎吱,跟恐怖片开门音效似的。
      最底下压着两张纸。一张是便签纸,上面写着“哥,面凉了记得热一下再吃”。另一张是纸条,写着“分手吧。我玩够了”。
      这两张纸他两年前烧过。烧的是复制品。原版他拍过照,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然后用打印机重新打了一份,假装烧了。真的那张塞在铁盒最底下,一直没动。他当时烧的时候还演了一出苦情戏,对着垃圾桶说了句“都结束了”,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喝了半瓶啤酒,觉得自己特别酷。现在想想,酷个屁,纯纯自欺欺人,属于是掩耳盗铃还给自己鼓掌的水平。
      温柏淮蹲在书桌前面,手里捏着那两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便签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随手写的。纸条上的字也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用力,笔迹压得纸面都凹进去了。他仔细看了看,发现纸条上的字,“玩够了”那三个字比前面的字写得更重,墨迹洇开了一小块。
      他忽然想起陆时霁今天说的话:“我编了好几天,编了好几个版本。我挑了一句最伤人的。”
      温柏淮把纸条放回铁盒里,把铁盒塞回抽屉最深处。放进去之前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放进去,又拿出来。他跟自己拉扯了三个来回,最后骂了句“差不多得了”,把抽屉关上了。
      凌晨三点,他躺在床上,把被子裹成一个茧。
      他恨陆时霁。恨他骗了自己一年,恨他走得干脆利落,恨他一句真话都不肯给。五年里他每次想到这个人,胸口就闷得喘不上气。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不去想,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这五年里的每一天,他都在跟那段记忆打架。赢的时候少,输的时候多。
      但现在他又忍不住想另一个事。那年冬天陆时霁手冷,每天晚上钻被窝里把脚往他腿上贴,冻得他一激灵。陆时霁缩着脖子说“哥我脚冷借我暖暖”。后来温柏淮每天晚上睡觉前,先把自己的脚搓热了,再让陆时霁把脚贴过来。
      一个骗子,会天天晚上冻着脚回来,就为了有人给他暖脚吗?一个骗子,会在他说冷的时候,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捂着,自己冻得缩成一团也不松开吗?那会儿陆时霁冻得嘴唇都发白了,还搁那儿嘴硬说“没事我火力壮”。火力壮个鬼,冻得跟个筛糠机似的,还壮呢。
      温柏淮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被子裹得太紧了,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松了松被子,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五年前陆时霁走之前那几天,他感冒了。温柏淮那几天忙着赶项目,没怎么注意到他。现在回想起来,那几天陆时霁的话格外少,吃饭的时候一直看着他,他抬头问“怎么了”,陆时霁就摇头说没事。
      有天晚上温柏淮加班回来,陆时霁已经睡了,但他枕头上有一小块湿痕。温柏淮当时以为他是感冒流鼻涕蹭的,没多想。
      现在想想,那块湿痕在枕头的正中央。如果是流鼻涕,不会正好在脸贴着的位置。
      温柏淮把被子掀了,坐起来。
      “他哭过。”他对着黑暗中的卧室说。
      卧室没理他。
      “他走之前哭过。”
      卧室还是没理他。床头柜上那个闹钟倒是滴答了一声,不知道算不算回应。
      温柏淮下了床,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掏出手机,翻到陆时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陆时霁发的,晚上十点多:“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温柏淮没回。他忘了。他当时正忙着跟自己的大脑打架,完全忘了这茬。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零七分。这个点发消息,对面肯定睡了。但不到十秒,对面回了一个字:“好。”
      温柏淮愣了一下。他又打了一行:“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为什么。”
      “在想你今天会不会来。”
      “我说了看你表现。”
      “你来了。我表现还行吗。”
      温柏淮看着这条消息,靠在沙发上,把脚缩上来,窝在靠垫里。
      “凑合。”
      “那就是还行。”
      “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贴金不花钱。”
      “你脸皮是不是增厚了。”
      “厚了。五年时间啥也没干,光练脸皮了。”
      温柏淮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自己笑得太轻易了,赶紧把嘴角收回去。然后想起来对方看不见,又笑了一下。
      “陆时霁。”
      “嗯。”
      “你当年走之前那几天,是不是哭过。”
      对面沉默了。温柏淮看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反复跳出来又消失,持续了将近一分钟。那个“正在输入”跳了又没,跳了又没,跟打地鼠似的,最后弹出来一个字:“嗯。”
      温柏淮看着这个字,胸口闷闷的。
      “哭什么。”
      “哭要走。也哭自己没用。”
      “没用什么。”
      “没用办法既保住你,又保住家。”
      温柏淮攥着手机,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客厅黑漆漆的,就手机屏幕亮着,照得他脸上一片白光。他觉得自己现在这造型应该挺吓人的,像个半夜在客厅里索命的鬼。
      “那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实话。”
      “不敢。”
      “怂。”
      “嗯。怂。”
      “你当年演那出戏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话剧社骨干,演树都能演三层情绪的人,关键时候怂了?”
      “那不一样。演戏是假的,你是真的。假的我能演,真的我不敢赌。”
      温柏淮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秒。这人怎么回事,大半夜的,一句话给他整不会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种酸酸软软的东西往下压了压。
      “你少来这套。凌晨三点说这种话,属于情感偷袭,不讲武德。”
      “那我说点讲武德的。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
      “你看着办。”
      “包子?”
      “行。别放太多肥肉。”
      “好。还有什么要求,一次性说。”
      “我想想。你等会儿,我列个单子。”
      “好。我等着。”
      温柏淮真的开始列了。他打开备忘录,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包子少肥肉,粥别太稀,煎蛋要溏心的,咸菜别太咸。打完看了两遍,又加了一条:不许做拍黄瓜。
      “明天包子不用放了。我过来吃。”
      对面秒回:“真的?”
      “你再问一句假的。”
      “不问了。几点来。”
      “八点。你做点像样的。拍黄瓜别做了,咸。”
      “好。排骨我多做点。”
      “少放点油。上次太腻。”
      “好。你还有什么要求。”
      “暂时就这些。想到再说。”
      “好。”
      温柏淮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准备回卧室。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补了一句:
      “你赶紧睡。凌晨三点不睡,明天做个难吃的早饭出来,我掉头就走。”
      对面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猫钻进被窝里,旁边写着“晚安,我这就睡”。
      温柏淮把手机揣进睡衣口袋,走进卧室,躺回床上。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恨和心软搅在一起,像一碗搅浑了的水,分不清哪是哪。他恨了五年,这五年的恨是实的。可当年那些好也是实的。陆时霁说的那些话,做的事,暖过他的手,贴过他的脚,在他发烧的时候一整晚没合过眼。那年温柏淮烧到三十九度八,陆时霁守了他一宿,每隔半小时给他换一次毛巾,天亮的时候温柏淮退烧了,陆时霁自己倒下了,烧到三十八度五。然后他顶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还笑嘻嘻地说“没事我底子好,睡一觉就活蹦乱跳了”。第二天确实活蹦乱跳了,蹦跶着去给温柏淮熬粥了。
      温柏淮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试试看?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立刻又翻了个身,把它压下去。动作之熟练,一看就是这五年没少干这种事,属于条件反射级别的情感防御机制。
      再试一次?万一又跟五年前一样呢?万一他哪天又跑了呢?他还有几个五年可以耗?五年啊,够一个大学生从入学到毕业再复读一年了。他总不能每五年被同一个人甩一次,这又不是什么打卡活动,集齐三个五年能兑换什么?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大礼包?
      温柏淮把枕头蒙在脸上,闷声骂了一句:“烦死了。”
      枕头没理他。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他对着枕头说。
      枕头依然没理他。
      “大半夜不睡觉,跟一个枕头在这儿纠结前男友。我是不是应该去挂个号。”
      枕头保持沉默。
      “行吧。你跟你那帮墙和被窝兄弟一样,都是冷暴力专家。”
      凌晨四点出头,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他要是把那盘拍黄瓜再端上来,我就把盘子扣他头上。
      然后他又想:算了,扣盘子还得洗,怪麻烦的,直接掀桌吧。
      又想:掀桌也得扶起来,更麻烦。算了,骂他两句得了。
      又想:骂完他万一不给我做排骨了呢。
      最后他是在“吃排骨”和“有骨气”的反复拉扯中睡着的,梦里还在纠结,排骨炖得挺烂糊,但他板着脸说“一般”。陆时霁在旁边笑,说“你嘴上说一般,筷子都没停过”。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温柏淮醒了。闹钟还没响,他自然醒的,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陆时霁六点半发了一条:“排骨已经炖上了。你慢慢来。”
      七点十分又发了一条:“煎蛋我试了两个,第一个溏心戳破了,第二个还行。你来了我再煎。”
      七点二十又发了一条:“粥熬得有点稠,你要是嫌稠我加点水。”
      七点二十五又发了一条:“咸菜我少放了盐,你尝尝看。”
      温柏淮看着这四条消息,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面那个人的紧张。那种紧张跟五年前一模一样。当年陆时霁第一次给他做饭,也是提前两个小时开始发消息,一会儿问“你吃不吃辣”,一会儿问“米饭软点还是硬点”,一会儿又发“完了我把糖当盐放了”。那时候温柏淮回了一句“你放砒霜我都吃”,陆时霁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那我重新做”。
      温柏淮从床上坐起来,回了四个字:“马上到。别慌。”
      对面秒回:“没慌。”
      “你六点半开始给我发消息,现在还嘴硬。”
      “那叫提前汇报工作进度。”
      “你是做饭还是做项目呢。还进度。”
      “差不多。你验收标准太严格,我不敢掉以轻心。”
      温柏淮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床上,去洗脸刷牙。
      八点整,他站在陆时霁家门口,按了门铃。
      门开了。陆时霁穿着昨天那条灰色围裙,这回没印猫的,换了条素的。桌上摆了粥、包子、煎蛋、一小碟咸菜。
      没有拍黄瓜。
      温柏淮扫了一眼桌面,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煎蛋。溏心的,没戳破,火候刚好。
      “还行。”
      陆时霁在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豆浆。
      “今天没有拍黄瓜。”
      “看出来了。”
      “我进步了。”
      “及格水平。别飘。”
      “没飘。我昨晚一宿没睡好,没那个体力飘。”
      温柏淮抬头看他。陆时霁眼底确实有点青,但精神头还行,坐在那儿端着豆浆,跟个等着老师打分的小学生似的。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半吧。后来睡着了。你呢。”
      “四点。”
      “那你比我惨。”
      “我比你惨是因为谁。”
      陆时霁闭嘴了。他老老实实低头喝豆浆,喝了两口又抬头:“包子你尝尝。这回肥肉少。”
      温柏淮夹了个包子咬了一口。确实肥肉少,而且面发得挺软。他嚼了两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又咬了一口。陆时霁盯着他嘴看,跟看什么重要评审现场似的。
      “别看了。噎不着。”
      “好吃吗。”
      “一般。”
      “你吃了大半个了。”
      “我饿了不行啊。”
      “行。你吃。锅里还有。”
      温柏淮低头吃粥。吃了两口,忽然开口:“陆时霁。”
      “嗯。”
      “你那个照片。华徐说你手机里存了一张。”
      陆时霁端着豆浆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照片。”
      “别装。你知道是哪张。”
      陆时霁把豆浆放下,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过来。
      屏幕上是那张温柏淮在出租屋里吃东西的照片,拍得特别糊,人像都虚了。但看得出来是在笑。
      “就这张。”陆时霁说,“我存了五年。”
      温柏淮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照片里的自己坐在那张旧折叠桌前,手里捧着个碗,笑得眼睛都没了。背景里能看到出租屋那面掉漆的墙和半拉窗帘。那会儿条件真不怎么样,但笑得倒是真开心。
      他把手机推回去。
      “拍得真烂。”
      “我技术不好。”
      “下次好好拍。”
      陆时霁抬起头看他。
      “下次是什么时候。”
      温柏淮夹了个包子,咬了一口。
      “看心情。”
      陆时霁没再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喝豆浆,嘴角弯着,没再说话。
      温柏淮把那个包子吃完,站起来又夹了一个。
      “你这包子馅调得还行。比外面卖的好吃。”
      “真的?”
      “你再问一句假的。”
      “不问了。你多吃点。”
      温柏淮坐下来,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刷了两下又抬头:“你那个群,雾黎他们那个,以后少在里面发语音。四十七条五十八秒的,你当你是播客呢。”
      陆时霁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一下。
      “雾黎跟你说了?”
      “说了。还说你哭得跟什么似的。”
      “他嘴怎么这么碎。”
      “你才知道?你交朋友之前不做背调的?”
      “我哪知道他什么都跟你说。”
      “你活该。谁让你挑了个嘴最不严的交朋友。”
      陆时霁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闷声吃包子。温柏淮看他那样,心里那杆秤又晃了一下。这人脸皮确实厚了,但耳朵红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快,跟个声控灯似的,一激动就亮。
      温柏淮把第二个包子吃完,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
      “陆时霁。”
      “嗯。”
      “你昨天说,你编了好几个版本。”
      “嗯。”
      “除了‘我玩够了’那句,你还编了什么。”
      陆时霁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
      “我写了好几个。有说我要出国的,有说我喜欢上别人了,有说家里不同意让我回去的。每个版本我都写了,然后读了一遍。读到‘我喜欢上别人’那版的时候,我自己先受不了了,念都念不下去。后来我想,要是说喜欢别人,你可能会更难受,那不行。说家里不同意,你可能会觉得你不够好,那也不行。最后选了‘玩够了’,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是因为那句话,能把错都推到我身上。你会觉得是我不靠谱,不是你自己有问题。”
      温柏淮看着他,没说话。
      “我想让你恨我。恨我比怀疑自己强。”
      温柏淮把视线移开,盯着桌上那碟咸菜看了五秒钟。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
      “没有。后来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给你留个解释的机会。也没给我自己留。”
      温柏淮没接话。他拿起筷子,把最后一点咸菜夹了,搁粥碗里拌了拌。吃了一口,咸淡刚好。
      “这咸菜今天行。”
      陆时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知道对方不想继续聊那个话题了。
      “咸菜是我早上现拌的。”
      “嗯。看出来了。比上次强。”
      温柏淮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陆时霁一眼。
      “排骨呢。我看看。”
      “锅里。”
      “我尝一块。”
      “还没炖好呢。得再等半小时。”
      “我尝一块生的。”
      “生的不能吃。”
      “那我尝一块半生的。”
      “温柏淮你——”
      “逗你的。看把你急的。我等会儿再来。”
      温柏淮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
      “陆时霁。你以后别编了。”
      “嗯?”
      “有什么说什么。不会说就闭嘴。再编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不管你是为我好还是为你怂,我直接走人。听明白了?”
      身后安静了两秒。
      “听明白了。”
      “行。排骨多炖一会儿。我喜欢烂糊的。”
      “好。”
      温柏淮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来,打开电视,调到一个美食节目,看厨师在那儿颠勺。陆时霁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锅沿叮当响,油烟机嗡嗡嗡的。这个声音五年前他听了无数遍,那会儿他在客厅看电视,陆时霁在厨房做饭,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喊话,喊的什么内容全忘了,就记得一直在喊,喊得隔壁邻居来敲过两次门。
      温柏淮窝在沙发里,把遥控器搁在肚子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排骨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点姜和八角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心里那杆秤还在晃。恨和心软还在拉扯。但此刻,坐在这个沙发上,闻着这个味儿,听着厨房里锅铲叮当响,他忽然觉得,先吃顿排骨再说。
      别的事,吃完再想。
      反正排骨炖烂糊了,一时半会儿也跑不了。
      他掏出手机,给雾黎发了条消息:“排骨炖上了。”
      雾黎秒回:“???你俩和好了?”
      “没有。我考察期。”
      “考察期什么内容。”
      “看他排骨炖得怎么样。”
      “就这?”
      “就这。”
      “温柏淮你真好哄。”
      “滚。我要求很高的。排骨炖不好我扭头就走。”
      “你走一个试试。你昨天半夜三点问我他的事,今天早上八点坐他家沙发上,你跟我说你要走。你走一个我看看。”
      温柏淮看了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回。过了十秒又拿起来,打了三个字:“少废话。”
      发完他把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专心看电视。电视里厨师正在教红烧肉的做法,温柏淮看了两眼,冲着厨房喊了一句:“陆时霁。你那个排骨,最后收汁的时候大火多收一会儿。电视上说的。”
      厨房里传来一声:“好嘞。”
      然后又传来一句:“你以前不是不看美食节目吗。”
      “我现在看。不行啊。”
      “行。你说什么都行。”
      温柏淮把遥控器换了个台。嘴角弯了一下,压下去了。又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了。第三次他没压住,干脆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笑完他把靠垫放下来,板着脸,对着厨房的方向喊:“陆时霁。排骨好了叫我。我饿了。”
      “好。马上。”
      温柏淮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腿上,暖洋洋的。他昨晚一宿没睡好,这会儿有点困了,眼皮开始打架。他打了个哈欠,把腿缩到沙发上,拿了个靠垫当枕头。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想:今天是周六,不上班。排骨一会儿就能吃了。
      又想了想:吃完排骨,再看。看什么呢。看他表现吧。
      再想了想:他要是表现好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表现好就再给个机会呗。多大点事。”
      厨房里陆时霁端着碗筷出来的时候,看见温柏淮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毯子给他盖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温柏淮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皱着,嘴抿着,一只手攥着毯子角。
      陆时霁蹲下来,伸手把他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按。头发不听话,弹回来了。
      “哥。”他小声说,“排骨好了。”
      温柏淮没醒。
      陆时霁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把火关了。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炖得烂烂糊糊的。他把锅盖盖上,走回客厅,在沙发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给华徐发了条消息:“他来了。”
      华徐秒回:“然后呢。”
      “在沙发上睡着了。”
      “你俩昨晚干嘛了。”
      “各自失眠。”
      “你们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神经病。”
      陆时霁笑了一下,没回。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沙发上睡得正香的温柏淮。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铺了一地。
      排骨在锅里焖着,香味慢慢地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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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山海不移》 这个家产好吃,求饲养员们投喂! 看文的时候推荐音乐《他不懂》《给我一个理由忘记》。 文笔平平谢谢喜欢~ 不接受任何质疑,禁一切AI。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