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Chapter 15 晋江文学城 ...
-
“柏淮？我，梁思承。听雾黎说你最近挺累的，正好我这边有个项目收尾，空了两天，出来吃个饭？”
梁思承。温柏淮大学时期的直系师兄，比他高两届。建筑系出了名的“人间春风”，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谁跟他待一块都觉得舒服。当年温柏淮画图卡壳的时候找他，他能搬把椅子坐在旁边，慢慢给他捋思路，捋两个小时不带急眼的。
温柏淮跟梁思承的关系，属于“不常联系但一直没断”。偶尔朋友圈点个赞，过年发条祝福，平时各忙各的。但每次见面都不生分，坐下来就能聊。
“行啊师兄。”温柏淮把火腿肠咽下去，“你定地方，我请你。”
“别，我来。我比你早工作几年，哪有让你请的道理。”
“那不行，你上次请过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我项目刚收了尾款，让我显摆一下。”
温柏淮笑了：“行吧。你定。”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手墨水印，叹了口气，站起来去洗手。
见面的地方定在一家做淮扬菜的馆子，离温柏淮公司不远。梁思承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站在门口等他。温柏淮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杵在那儿，穿件米色风衣，围巾整整齐齐搭在脖子上，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招牌，嘴里还哼着歌。
“师兄。”
梁思承转过头，看见他就笑了：“哟，瘦了。眼睛底下这俩圈怎么回事，画图画的？”
“别提了。最近甲方跟吃了枪药似的，方案改了八版。”
“八版？我上周刚交了一版四十八页的汇报文件，甲方看完说第一页标题字号不对，让我回去重排。”
温柏淮笑出声：“那你排了吗？”
“排了。还能怎么办。甲方是爹。”梁思承推开餐馆的门，侧身让他先进，“所以我今天出来吃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受伤的灵魂。”
两个人坐下点菜。梁思承把菜单推给温柏淮：“你点。你爱吃什么点什么。”
温柏淮翻了两页：“师兄你吃辣吗？”
“微辣可以。你呢，我记得你胃不好，少点点辣的。”
温柏淮愣了一下。他胃不好的事，是刚毕业那会儿熬夜熬出来的毛病，连他自己都忘得差不多了。梁思承还记得。
“行。那来份清炖狮子头，一个软兜长鱼，一个蟹粉豆腐，一个……”他翻来翻去，“一个青菜。够了。”
梁思承又加了一碗莼菜羹：“这个养胃。你多喝。”
菜上来之后两个人边吃边聊。梁思承聊他最近做的项目，遇到一个甲方老板，每次开会必点奶茶，点完自己不喝，全堆在桌上，开完会保洁阿姨收走一垃圾桶。温柏淮笑得差点把狮子头喷出来。
“然后呢？你们就看着他点？”
“看了三次会，我跟同事说下次咱们自带杯子，把他那奶茶分了。结果第四次开会那老板不点了，说‘你们这团队太能喝了，我请不起’。”
温柏淮笑得趴在桌上。
聊到后半程，梁思承放下筷子，看着温柏淮：“柏淮，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温柏淮夹菜的手停了停。
“没有啊。就是忙。”
“你以前忙的时候不这样。”梁思承说，“以前忙的时候你话多，骂甲方骂得比谁都欢。现在你话少了，笑也少了。刚才聊了半天，你都没骂甲方。”
“我成熟了。”
“你成熟个鬼。”梁思承语气很平，但说得很笃定，“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温柏淮嚼了两口饭，咽下去，又喝了口水。
“师兄。我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有个人，以前骗过你，特别狠的那种骗。然后现在回来找你，天天给你送东西、帮你解决麻烦。你觉得这人值得再信吗。”
梁思承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会儿，说：“看情况。看这人现在做的事，是真的为你考虑，还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
温柏淮看着他。
“这两种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梁思承说，“如果是为了让你过得好，那你舒坦他就舒坦。如果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那你舒坦不舒坦他不在意，他只想看到你对他态度变好。”
温柏淮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两圈。
“那怎么分辨。”
“看他会不会在你没反应的时候还继续做。”梁思承说，“如果他做了几天好事，看你没反应就不干了，那大概就是为了自己。如果他做了很久，你一直没松口，他还在做，那有可能是真的。”
温柏淮垂下眼，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青菜。
“师兄。”
“嗯。”
“你当年怎么没追我。”
梁思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谁跟你说我没追。”
温柏淮抬起头看他。
“我追了。”梁思承说，“追了半年。请吃饭、陪画图、借资料、找借口约你出去。你没看出来。”
温柏淮筷子差点掉了。
“真的假的？”
“真的。后来你跟我说你交男朋友了。我就退了。”梁思承说得很轻松，跟讲别人的事似的，“你那时候说起那个人，眼睛是亮的。我就想，行吧，这人找到喜欢的人了，我别添乱。”
温柏淮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师兄你——你那时候怎么不说。”
“说什么？说‘你别跟他在一起了跟我吧’？你那时候眼睛里只有那个人。”梁思承给他碗里添了勺蟹粉豆腐，“现在这问题问晚了。你那时候已经有人了，我总得要点脸。”
温柏淮低头看着碗里的蟹粉豆腐，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干嘛。”
“因为你问了啊。”梁思承说，“你问我怎么没追你。我实话实说。你放心，我说这个不是要干什么。就是觉得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说出来也没关系。你现在要是有人了，我就当聊个闲天。你现在要是没人，我就正式排个队。”
温柏淮抬起头。
“排队？”
“对啊。我当年没排上，现在看你好像空窗，我排个队不过分吧。”梁思承笑得特别坦然，“我不着急。你慢慢想。你那些事你要是想跟我说，我听着。你要是不想说，我也不问。我就请你吃顿饭，陪你聊聊天。”
温柏淮看着他，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跟梁思承待着特别舒服。不用设防，不用猜对方每句话背后藏着什么。这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绕弯子，不玩心眼。
“师兄。”他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饭还没吃完呢。”
温柏淮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
饭快吃完的时候，梁思承去上了个洗手间。温柏淮坐在位子上刷手机，刷了两条朋友圈，忽然觉得旁边光线暗了一下。他抬起头，陆时霁站在他桌子旁边。
温柏淮嘴里的莼菜羹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
“吃饭。”陆时霁的目光从温柏淮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然后又扫了一眼对面那把空椅子，“跟谁？”
“朋友。”
“哪个朋友。”
“你认识。”温柏淮说，“梁思承。我大学师兄。”
陆时霁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眉头皱了一下，嘴角抿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人拿针戳了一下，表面上没动，但里头的警报器全响了。
“梁思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得不太自然，“你们吃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你问这个干嘛。”
“不干嘛。”陆时霁说着不干嘛，手却撑在了温柏淮的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把温柏淮圈在了一个半圆里，“吃饱了吗？”
“差不多了。”
“那我送你回去。”
“师兄还在——”
“师兄自己会回去。”陆时霁的语气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比刚才短了一点，“你跟他吃了一个多小时，够了吧。”
温柏淮抬起头看着他。陆时霁的目光垂下来，跟他对上。那眼神里貌似有一团火在那里燃烧，很快也要烧到温柏淮心上。
“陆时霁。”温柏淮压低声音，“你是在吃醋吗。”
“没有。”
“那你脸黑什么。”
“我脸本来就黑。”
“你脸不黑。你脸白。现在红了一块。你自己照照。”
陆时霁没照。他往旁边退了半步，没再撑着椅背，但也没走。就那么站在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攥着车钥匙，拇指来回蹭钥匙边缘。
梁思承从洗手间回来了。他远远看见桌边多了个人，脚步放慢了一点，走过来的时候已经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
“柏淮，这位是？”
“陆时霁。富洲集团。”温柏淮说，“我……甲方。”
“哦，陆总。”梁思承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来，“久仰。要加点菜吗？我们吃得差不多了，你要没吃的话再点两个。”
“不用。”陆时霁说，“我吃过了。”
“那坐会儿？喝杯茶？”梁思承招手叫服务员加了副杯具，倒了杯茶推到陆时霁那一边，“陆总怎么称呼？叫陆总太生分了，你跟我差不多大吧。”
“随便。”
“那就叫名字吧。陆时霁。这名字好听。”梁思承喝了口茶，语气轻松，“我跟柏淮大学就认识了。你是他最近项目上的甲方？柏淮做事很认真的，方案要是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多担待。”
温柏淮坐在中间，听着梁思承说这些话，忽然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梁思承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客气、很得体，但每一句话都在划地盘——“我跟柏淮大学就认识了”是说我们认识得比你早，“你多担待”是说我是站在他这边说话的。
而陆时霁的脸色每听一句就沉一分。
“梁先生。”陆时霁开口，语气也客气，但客气得很生硬，“我跟温柏淮不只是甲方乙方的关系。”
“哦？”梁思承笑了一下，“那是什么关系？”
陆时霁看了温柏淮一眼，然后转向梁思承。
“这事得问他。”
温柏淮夹在中间，端着茶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块夹心饼干，两边都在用力，中间那层奶油快被挤出来了。
“行了。”他把茶杯放下，“师兄，今天谢谢你请客。改天我回请。陆时霁，你该干嘛干嘛去。我自己回去。”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
“我说了不用。”
“那我在楼下等你。”
“你等什么？你等不着我。”
“那我等到你出来为止。”
梁思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站起来穿风衣。
“柏淮，那我先走了。”他拍了拍温柏淮的肩膀，动作很自然，“今天这顿吃得挺开心。下次有空再约。你要是想找人聊天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时间比你多。”
他说完冲陆时霁点了点头：“陆总，回见。”
然后走了。走得特别从容，一点不着急，出门的时候还跟门口的服务员笑着说了声“谢谢”。
梁思承走了之后，温柏淮转过头看着陆时霁。
“你现在给我把脸放下来。”
“放什么。”
“你那表情。跟谁欠你钱似的。”
陆时霁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弯腰凑近了。近到温柏淮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差点撞上墙。
“你跟他吃饭吃了多久。”
“我说了，一个多小时。”
“聊什么了。”
“聊什么关你什么事。”
“关我的事。”陆时霁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人家看我的眼神怎么不对了？”
“他看你的时候在笑。一直笑。从头笑到尾。”
“他本来就是那种人。他看谁都笑。”
“他给你添菜了。添了两次。”
“师兄照顾师弟，怎么了。”
“他拍你肩膀了。”
“拍肩膀也犯法？”
“犯我的法。”
温柏淮被他这句“犯我的法”气笑了。他伸手把陆时霁推开：“你差不多得了。我跟师兄吃个饭而已，你这醋吃得没边了。”
陆时霁被推开之后没再凑上来，但也没退远。他站在桌边，低着头看着温柏淮。
“你以后跟他吃饭，提前跟我说一声。”
“凭什么？”
“凭我现在在追你。”陆时霁说，“你至少让我知道竞争对手是谁。”
温柏淮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过头：“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没提前跟我说一声。”
陆时霁跟上他：“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装穷。不算正经追。”温柏淮说，“你现在要追，拿出点诚意来。别整天盯着我跟谁吃饭。我又不是你养的。”
陆时霁不说话了。
两个人走出餐馆，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深秋的夜风灌过来，温柏淮缩了缩脖子。陆时霁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那我从今天开始正经追。”
温柏淮转过头看他。
“怎么个正经法。”
“我回去想。想好了告诉你。”陆时霁说，“但有一条，你得答应我。”
“什么。”
“别跟梁思承走太近。”
“你这是追人的态度？”
“我这是追人的底线。”陆时霁说，“你让我追别人，我认。但梁思承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他比我早认识你。而且他没骗过你。”陆时霁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他在你那里没有欠账。我有。”
温柏淮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陆时霁。”
“嗯。”
“你先把包子送好。”温柏淮说，“别的事以后再说。”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陆时霁跟在他后面两米远的地方。
“你跟着我干嘛。”
“送你到地铁站。”
“不用。”
“几步路。”
“几步路也是路？”温柏淮拿他之前的话堵他。
“对。几步路也是路。”陆时霁点了点头，表情坦然。
温柏淮白了他一眼，继续走。身后的人跟着，不紧不慢的。
进了地铁站，温柏淮刷卡进闸，回头看了一眼。陆时霁站在闸机外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明天包子还是鲜肉馅的。”陆时霁说。
“知道了。”
“梁思承要是再约你——”
“你再废话我换菜馅的。”
陆时霁不说了。温柏淮转身往站台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陆时霁。”
“嗯？”
“你今天吃醋的样子挺丢人的。”
陆时霁站在闸机外面，没接话。
温柏淮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上了地铁，他靠着车门站着，掏出手机给梁思承发了条消息：“师兄，到家了说一声。”
梁思承秒回：“到了。你也早点休息。对了，那个陆时霁，人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他看我的眼神，跟护食的猫似的。挺好玩。”
温柏淮看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旁边的大妈扭头看了他一眼。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车门上，看着窗外飞掠的隧道壁。
那个护食的猫，估计今晚回去要睡不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Chapter 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