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Chapter 14 晋江文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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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柏淮失眠了。
凌晨一点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蹬了又盖，盖了又蹬，最后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刷手机。朋友圈里雾黎发了条动态，拍的是他家阳台，配文“失眠的时候看看夜景，感觉全世界都在陪我熬夜”。照片角落里有只猫蹲在栏杆上，眼睛发光，像两颗小灯泡。
温柏淮给他点了个赞，退出来，打开微信，翻到跟陆时霁的聊天记录。
往上划了十几屏，全是包子。
“明天鲜肉馅的，没放葱。”
“好。”
“明天菜馅的，加了点虾皮，你尝尝。”
“好。”
“明天降温，豆浆换热的了，别嫌烫。”
“好。”
“明天我出差，包子提前放你门口，可能凉了，你热一下。”
“好。”
温柏淮退出来，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时霁最近送来的包子，跟他以前在梧桐巷口那家早餐店买的，味道不一样。馅更细，皮更薄，面发得更软。他一开始没在意，以为人家换了配方。后来有一天他起得特别早，六点半下楼买牛奶，看见陆时霁的车停在巷口，后座车门开着，陆时霁弯着腰在车里换什么东西。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车后座放着一个保温箱，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包子，个头大小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旁边还有几个保温杯，上面贴了标签，写着“周一”“周二”“周三”。
温柏淮站在巷口看了两秒，退回去了。
后来他问了一嘴：“你那包子从哪买的。”
“自己做的。”陆时霁答得很自然。
“你自己做的？”
“嗯。找了个面点师傅教了几天。”
“学了几天？”
“三天。”
“三天就做成这样？”
“我聪明。”
温柏淮当时没再问。但现在半夜躺在床上想起来，越想越不对劲。学三天就能做出那个水平的包子？那面发得比外面早餐店还好，馅调得咸淡刚好，连他这种嘴刁的人都挑不出毛病。三天能学会，那面点师傅得是什么级别。
他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学三天做包子能到什么水平。”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他翻了两页，在某个论坛帖子里看到一条回复：“看天赋。有人三天能出师，有人三年还在揉面。一般外面早餐店招学徒，起码学一个月才能上手。”
温柏淮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天花板。
陆时霁到底找了多少人教他做包子。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陆时霁站在车前换保温箱的样子，一会儿是他说“我聪明”时候那个语气。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他又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他公司接了个新项目，甲方是个挺难搞的地产公司，方案改了三轮都没过。温柏淮被折腾得够呛，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改图改到怀疑人生，我是不是该转行了。”
发了之后他也没在意，纯属发泄。结果第二天早上，他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那个地产公司的设计总监，措辞客气得过分，说之前对方案理解有偏差，重新看了之后觉得没问题，通过了。
温柏淮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以为是对方想通了。
现在他把这些事串在一起，忽然觉得不太对。
他坐起来，打开手机，翻到沈屿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知不知道陆时霁最近在干什么。”
沈屿回得很快：“大半夜不睡觉问这个？他最近在追你啊。全世界都知道。”
“除了送包子，他还干了什么。”
“你自己去问他。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条：“我说了你也别生气。他最近在帮你铺路。”
“铺什么路。”
“你那个项目的事，他帮你去跟对方打过招呼。没提你名字，就说梧桐巷那个设计做得不错，对方是个明白人，就懂了。”
温柏淮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还有呢。”
“还有你公司那个李工，他查出来的那些证据，本来可以让你直接把李工开了。但他只让你让李工退项目组，没把事做绝，留了余地。这招挺聪明的，既帮你解决了麻烦，又不让你在公司难做人。”
“这是他自己想的？”
“不然呢。你以为他只会送包子？”
温柏淮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他想起上个月那个项目通过之后，甲方设计总监还专门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温工你的方案真的很好，之前是我们内部沟通有问题”。他当时还挺高兴，觉得自己坚持改了三轮终于有了回报。
现在想想，可能他改到第十轮都没用。陆时霁一个招呼过去，比什么都管用。
温柏淮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下了床，走到客厅，打开冰箱拿了瓶水，站在厨房里喝了两口。窗外是深夜的城市，远处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一样拖着尾巴。
他靠着灶台，拧着瓶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五年前，他养陆时霁的时候，那人是真穷。至少他以为真穷。他每天算着花销，月底那几天最紧张，要数着钢镚买菜。陆时霁那时候也省，省下来的钱都塞他钱包里，虽然不多，但心意在那儿。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虽然穷，但踏实。
现在呢。陆时霁什么都有了。包子自己做的，项目帮他打招呼，麻烦帮他摆平，甚至连李工那件事都替他处理得滴水不漏，连他公司内部的人际关系都照顾到了。
但温柏淮拿着那瓶水站在厨房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陆时霁当年走的时候，他缺的是钱吗？他缺的是那句真话。
“我不想回家接班。我骗了你。对不起。”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五年前说出来，什么事都没有。他可能会生气，可能会骂他，但不会分手。
可陆时霁没说。他选了最蠢的办法，跑了。
现在他回来了，想用资源、用人脉、用各种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来弥补。这些东西对温柏淮来说，不能说没用。项目通过了他省了很多事，李工的事解决了他也松了口气。但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填不上当年那个窟窿。
那个窟窿不是钱的事。
第二天早上，温柏淮下楼的时候，楼道口照例放着纸袋。他拎起来，没有直接走，站在台阶上把袋子拆开。包子的热气扑出来，还有一张便利贴：“今天换了新馅，鲜肉加了一点马蹄，你尝尝。”
温柏淮把便利贴揭下来，掏出手机，给陆时霁发了一条：“你上来一趟。”
过了三分钟，陆时霁从巷口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裹到下巴，鼻尖冻得有点红，呵出来的气白白的。
“怎么了？”他站在台阶下面问。
“你上来。”
陆时霁上了台阶，站在他旁边。温柏淮把纸袋拎到他面前。
“这包子。你自己做的。”
“嗯。”
“学了三天？”
“差不多。”
“哪个师傅教的。”
“一个酒店的老师傅。我爸以前认识。”
温柏淮深吸一口气。
“陆时霁。你老实跟我说。上个月我那个项目，甲方忽然松口通过了。是不是你打的招呼。”
陆时霁看了他两秒，没有否认。
“你怎么说的。”
“我就提了一嘴。说梧桐巷的设计做得不错。没提你名字。”
“李工的事也是你处理的。”
“那个不一样。他先动的手。”
“你还干了什么。一次性说完。”
陆时霁想了想。
“你公司楼下那个便利店，你常去买早饭的，我让人重新理了货架，把你爱吃的那个牌子的饭团放在最外面。”
温柏淮愣了一下。
“还有你地铁站那个出口，早上人特别多，你每次都挤不上电梯。我跟地铁公司提了个意见，他们多加了一班扶梯。”
“你连地铁站都管？”
“那个不用花钱。就提个意见。”
温柏淮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陆时霁。”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干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陆时霁想了一下，说：“我在想，我能给你的东西里，哪些是你真的用得上的。”
温柏淮把纸袋放在旁边的台阶上。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我压根就不需要。”
陆时霁没说话。
“项目的事我自己能搞定。李工的事我早晚能查出来。地铁挤一点我早起十分钟就行。包子我自己会买。”温柏淮说，“你以为你帮我把这些都搞定了，我就能原谅你？”
“我没那么想。”
“那你为什么还做。”
陆时霁看着他，安静了好几秒。
“因为我只会这些。”他说，声音很平，“你以前给我煮面、买被子、交房租。你把你所有的东西都给我了。我现在有的东西比你那时候多，但本质上是一样的。除了这些，我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
温柏淮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闷闷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五年前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陆时霁看着他。
“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手里拎着给你买的那件外套。我坐在那儿想，我不要你的钱，我不要你的道歉。我就想要你给我发一条消息，跟我说实话。”温柏淮说，“你哪怕写一句‘我骗了你，对不起，我走了’，我都不至于那么难受。”
陆时霁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你给我发的是‘我玩够了’。”
温柏淮看着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
“你现在给我送包子、帮我做项目、半夜查IP。你觉得你在弥补。但你弥补的东西跟我当年缺的东西，不是同一件。”
陆时霁站在那儿，大衣被风吹得衣角翻飞。他没有辩解，没有说“我知道”，也没有说“我会改”。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温柏淮的脸。
“我知道。”他最后开口，声音低低的，“我补不回来。五年前那个晚上，我补不回来。”
温柏淮看着他。
“但我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了。”陆时霁说，“你让我怎么办。你告诉我，你让我怎么办。”
温柏淮别开脸，看着巷口的梧桐树。树叶子快掉光了，枝杈光秃秃的，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我不知道。”他说，“你别问我。”
他拿起台阶上的纸袋，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陆时霁。”
“嗯。”
“包子别学新的了。鲜肉馅的就行。马蹄的我不太爱吃。”
“……好。”
温柏淮继续往上走，进了门，关上门。他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拆开，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鲜肉加马蹄的，味道其实不错，但他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他坐在桌前，掏出手机，翻到陆时霁的对话框。
打了四个字：“包子还行。”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但你别以为我忘了。你欠我的不是包子。”
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温柏淮把手机扣在桌上，把剩下的那个包子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陆时霁还站在楼下，仰着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攥着手机。
温柏淮把窗帘拉上了。
拉完之后他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又伸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没人了。巷口那辆车还停着，车灯亮着。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你怎么还不走。”
对方秒回：“马上走。刚在查一件事。”
“查什么。”
“你明天想吃什么馅的。”
温柏淮盯着这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他打了两个字：“随便。”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别放马蹄。我不爱吃。”
对面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狗举着白旗，旗子上写着“遵命”。
温柏淮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桌前，把剩下的包子吃完，拎起包出门上班。
下楼的时候，巷口那辆车已经走了。地上留着轮胎碾过的水渍，还有一片梧桐叶，被风卷着打了个旋。
他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他蹲在商场里挑那件外套的时候，售货员问他：“送男朋友啊？”他说嗯。售货员笑着说：“那你眼光真好，这件他肯定喜欢。”
他当时心想，喜欢就好。贵点也值。
现在他拎着二十块钱的包子往地铁站走，心想，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都是他给的，都是他愿意的。
区别在于，那件外套他退了。这些包子他吃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Chapter 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