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Chapter 11 晋江文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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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柏淮正在跟施工队的工头吵架。
起因是一根钢筋。按图纸，那面老墙加固用的钢筋应该是直径十二毫米的螺纹钢，结果工头偷偷换成了十毫米的。温柏淮拿着游标卡尺量完之后，脸都黑了。
“这差了整整两毫米。”他把卡尺怼到工头鼻子底下，“你知道两毫米在结构受力上是什么概念吗？这不是你偷工减料的问题，这是要出人命的。”
工头满脸堆笑，递烟递水：“温工，差两毫米看不出来的，又不会塌——”
“塌不塌不是你说了算的。”温柏淮把烟推回去，语气硬邦邦的，“全部换掉。今天下午之前换完。不换的话我直接给监理打电话，你们队退场。”
工头脸色变了变，嘟囔着去安排了。温柏淮站在基坑边上，把游标卡尺收进工具包，气还没消。他摸出手机想跟陆时霁汇报这件事，字打了一半，头顶传来一声不太对劲的响动。
那种声音很难形容。像什么东西在断裂，又像什么东西在滑动，带着一种金属和木头拧在一起的嘎吱声。
他下意识抬起头。
脚手架上方的三层位置，一捆钢管正在往下滑。绑扎的钢丝不知道是松了还是断了，整捆钢管歪歪斜斜地往下掉，速度越来越快。温柏淮脑子里“跑”这个字刚弹出来，脚还没迈出去，背后一股大力猛地撞过来，把他整个人往旁边推了出去。
有人从侧面扑上来，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往自己胸口按，另一只胳膊横过来挡在他头顶。两个人一起撞到旁边的水泥柱上，温柏淮的额头磕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鼻尖撞进一股熟悉的皂香里。
钢管砸在地上的声音震耳欲聋。一根根钢管弹起来又落下去，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坑。有几根弹得远的，擦着他们刚才站的位置飞过去，砸在旁边的围挡上，铁皮围挡直接凹进去一大块。
温柏淮被人按在怀里，耳朵贴着一具胸膛，心跳声砸得又急又重，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对方的。
“没事吧？”头顶传来陆时霁的声音，绷得很紧。
温柏淮从他怀里挣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陆时霁的脸色有点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右胳膊垂在身侧，袖子从手腕到肘弯划开了一道口子，布料边缘渗着血。
“你胳膊——”
“没事。”陆时霁低头扫了一眼，又抬起头看他，“你伤着没有？”
温柏淮动了动胳膊腿，都好好的。额头刚才磕了一下有点疼，但应该没破。他抬头看了一眼脚手架，钢管已经全掉下来了，工头带着人慌慌张张跑过来，脸色煞白。
“陆总！温工！没事吧？我操这钢丝怎么回事——”
温柏淮没理他，一把抓住陆时霁的胳膊，把袖子往上推。伤口比他想的深，一条口子从手腕往上拉了大概十公分，皮肉翻着，血珠子一个劲往外冒。不严重，但看着吓人。
“你跟我过来。”温柏淮拽着他往工地办公室走，步子很快。
“真没事，就划了一下——”
“闭嘴。”
工地上没有正经的医疗室，办公室里有急救箱，温柏淮把他按在椅子上，打开箱子翻出碘伏和纱布。他蹲在陆时霁面前，把那只胳膊拉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用棉签蘸了碘伏往伤口上按。
陆时霁抽了一口气。
“疼？”温柏淮头也没抬。
“不疼。”
“那你抽什么气。”
“你手在抖。”
温柏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棉签尖在伤口边上晃来晃去，半天没落下去。他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深吸一口气，重新蘸了碘伏。
“别动。感染了去医院打针更疼。”
陆时霁没再说话，安静地看着他处理伤口。碘伏涂上去的时候疼得他咬紧了后槽牙，但他一声没吭，只盯着温柏淮头顶的发旋看。
温柏淮的头发有点乱，刚才被扑倒的时候蹭的。有一撮头发翘起来，在头顶支棱着，怎么都不肯服帖。陆时霁看着看着，忽然想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
他没伸手。因为他看见温柏淮的眼睫毛在抖。
抖得很厉害。像那种拼命忍着不哭的人会有的抖法。温柏淮低着头，棉签在伤口边缘轻轻擦着，动作又轻又快，像怕弄疼他又怕处理不干净。缠纱布的时候绕了两圈没绕好，又拆了重新来，手指在纱布条上绕来绕去，打结打了两遍才打紧。
陆时霁看着他。
“温柏淮。”
“嗯。”
“你抬头。”
“忙着呢。”
“你手抖成这样，再忙也忙不出什么名堂。”陆时霁说，“先抬头。”
温柏淮停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有点红。没哭，但红了一圈，像熬夜熬狠了那种红，又像忍什么忍狠了那种红。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往下压着，一副“我没事我很好我什么都没想”的倔强表情。
陆时霁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闷闷地疼了一下。
“我没事。”陆时霁说，声音放软了，“就划了一下，皮外伤。你别这个表情。”
“我什么表情。”温柏淮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但他自己也知道这个凶没什么说服力，因为声音有点哑。
“就那种…‘你要是出事了老娘跟你没完’的表情。”
“你少给自己加戏。”温柏淮低下头继续缠纱布，但手上的动作比刚才稳了一点，“我是怕你出事了我担责任。项目上甲方受伤，传出去我这个主设计还要不要混了。”
“嗯。你说的都对。”
“本来就是。”
纱布缠好了。温柏淮打了个结，用胶带固定住，然后拿剪刀把多余的纱布剪掉。剪完之后他把剪刀放回急救箱，合上盖子，站起来。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陆时霁那只缠着纱布的胳膊，忽然抬起手，在那层纱布上轻轻拍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拍完之后他立刻收回手，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行了。去医院再处理一下，伤口不深但得打破伤风。下午别去工地了。”
陆时霁看着他。
“你刚才拍我胳膊那一下。”
“怎么了？”
“你以前也这样。”陆时霁说，“做完什么事都要拍一下确认。煮完面拍一下锅沿，叠完衣服拍一下衣堆，给我上完药拍一下我胳膊。你说这是‘仪式感’。”
温柏淮把急救箱放回柜子里，语气淡淡的：“习惯而已。别多想。”
“我没多想。”陆时霁说，“我就提一句。”
温柏淮没再搭理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工头站在外面，一脸惶恐，看见温柏淮出来赶紧凑上来：“温工，陆总没事吧？那钢丝真不是我绑的，我早上查过……”
“你早上查过？”温柏淮打断他，“你早上查过钢丝会断？你绑扎的时候用了几号钢丝？”
工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四号。”温柏淮说，“按规范得用八号。你省钱省到人命关天的事上了。这事儿我会写进监理报告里。你们队今天全部退场，等调查结果。”
工头脸都绿了，还想再说什么。陆时霁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那只受伤的胳膊用干净毛巾临时搭了一下，他站在温柏淮身后，朝工头看了一眼。
“按温工说的办。”他的语气很平，但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工头蔫了，低着头走了。
陆时霁转过头看温柏淮：“你刚才替我把话说了。”
“你受伤了不方便说。”
“你倒是挺会照顾人。”
“工作职责。”温柏淮往工地外走，步子很快。
“你去哪？”
“送你到医院。打完破伤风我得回公司改方案。”
“不用送。我自己开车去。”
“你一只手开车？”
“我开自动挡。”
温柏淮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陆时霁，你右手刚缝了针，缠着纱布，你跟我说你要一只手开车？你是不是嫌命长？”
陆时霁想了想，把车钥匙递过去。
“那你开。”
温柏淮看着那把钥匙，接过来，面无表情地揣进口袋，往停车场走。陆时霁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的，脸上甚至挂了一点笑意。
车上，温柏淮把座椅调到最前，双手握着方向盘，开得很稳。陆时霁坐在副驾，那只受伤的胳膊搁在扶手上，车里安静了一阵。
“刚才那个钢管掉下来的时候。”陆时霁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温柏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怕。”他说，“差点被砸成肉饼，能不怕吗。”
“我也怕。”
温柏淮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你怕什么。你都把我扑开了。”
“我怕跑得不够快。”陆时霁说，声音很平，“那捆钢管掉下来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我撞到你的时候，有一根钢管从我背后擦过去的。就差一点。”
温柏淮没说话。他攥着方向盘，目光直直地盯着前面的路。
“你以后别这样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哪样？”
“别往人身上扑。那么大一捆钢管，你自己冲上去干什么。你是甲方，又不是安保。出事了怎么办。”
“出事了就出事了。”陆时霁说，“总不能看着你被砸。”
温柏淮的油门松了一下，车速降了五迈。他抿着嘴，脸色不太好看。
陆时霁偏过头看他。
“你刚才给我包扎的时候，表情很难看。”
“我心疼我的方案。”温柏淮说，“主设计在工地上出了事，传出去我以后别接项目了。”
“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陆时霁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反正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都在骗人。”
温柏淮把车拐进医院停车场，踩了刹车，拉上手刹，然后转过头看着陆时霁。
“陆时霁。”
“嗯。”
“你现在跟我说实话。”温柏淮看着他的眼睛，“刚才那一下，你冲上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陆时霁看着他，安静了好几秒。
“什么都没想。”他说，“就是看到钢管往下掉，看到你站在底下。然后我的脚就动了。脑子在后面追的。”
温柏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下次别这样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轻。
“好。下次我注意。”
“你每次都这么说。下次还是这样。”
“那你就多盯着我点。”陆时霁笑了一下，“你盯着我，我就不会乱来了。”
温柏淮把脸别到一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副驾那边把门拉开，伸出一只手。
“下来。挂号去。”
陆时霁伸出左手——受伤的是右手——搭在温柏淮手上，从车里下来。温柏淮等他站定，立刻松了手，转身往门诊走。
“我先说好。”他边走边说，“我送你到门口。你自己进去挂号。我去公司改方案。”
“你不陪我？”
“我凭什么陪你。你自己弄伤的，自己处理。”
“我救了你。”
“那是你自愿的。我又没求着你扑我。”
“温柏淮。”
“干嘛。”
“你能不能把刚才那个帮我包扎的人还给我。”陆时霁跟在他后面，语气哀哀的，“刚才那人多温柔啊，手抖归手抖，纱布缠得可仔细了。现在这个凶巴巴的是谁啊，我不认识。”
温柏淮回过头瞪了他一眼。陆时霁站在门诊楼门口，一只手缠着白纱布，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歪着脑袋看着他，表情无辜得像只被雨淋过的狗。
温柏淮咬着后槽牙转回去，大步往门诊里走。
“挂号处在一楼。”他头也不回地说，“打破伤风之前先做皮试。皮试要等半小时。弄完了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陆时霁站在后面，嘴角弯了一下。
“好。”
温柏淮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别吃辣。别喝酒。伤口别沾水。”
“知道了。”
“晚上回去把纱布拆了换药。药房有卖那种喷雾的，你买一瓶。”
“好。”
“别用右手提重物。”
“好。”
温柏淮站在门诊楼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冲上来那一下。”他声音低低的，“谢了。”
陆时霁愣了一拍。还没来得及回应，温柏淮已经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头也没回。
陆时霁站在门诊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拐角。那只被温柏淮拍过一下的胳膊还搁在纱布里，隔着绷带好像还留着点什么感觉。
温柏淮走到停车场，坐进驾驶座，关上门，趴在了方向盘上。
他趴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陆时霁发消息：
【皮试做了吗。】
对方秒回：
【排队呢。好多人。】
【那你排着。别乱跑。】
【好。你开车慢点。】
温柏淮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开出去一段之后，他在等红灯的间隙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伤口要是疼了跟我说。别硬扛。】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回副驾驶，抓了抓头发。
“温柏淮，你他妈能不能争点气。”他对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骂了一句。
后视镜里的那张脸说：争气不了一点^_^。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Chapter 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