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Chapter 10 晋江文学城 ...
-
温柏淮觉得命运在跟他开玩笑。而且是那种特别没品的玩笑，专挑人最怕什么就往什么上招呼。
事情要从周一早上的例会说起。陈总红光满面地走进会议室，手里扬着一份文件，高兴得嘴角快咧到耳根：“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梧桐巷片区改造项目，中标了！甲方是富洲集团！”
会议室里一片欢呼。梧桐巷项目是块大肥肉，老城区核心地块，体量不小，设计费可观。同事们鼓掌的鼓掌，起哄的起哄，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年终奖了。
温柏淮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陈总。
“温工。”陈总的目光精准地投过来，“这个项目甲方点名要你当主设计。富洲那边的陆总说了，看过你金融中心的手笔，非常认可。好好干，这可是咱们公司今年最大的单子。”
温柏淮的嘴角抽了一下。
“陈总，我最近手头——”
“别跟我说你忙。”陈总抬手打断他，“这个项目谁都不许推。合同都签了，违约赔三倍。咱们公司赔不起。”
温柏淮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当天下午他就收到了富洲集团发来的项目对接名单。总负责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陆时霁。
温柏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然后把文件往桌上一扣，趴在上面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旁边的小刘探头看了一眼名单，啧啧两声：“温哥，你跟陆总挺有缘啊，又碰上了。”
温柏淮没抬头，声音闷在胳膊里：“孽缘。”
“你说什么？”
“我说，干活。”
第一次项目对接会安排在周三上午，富洲集团总部三十六楼大会议室。温柏淮带着团队提前十分钟到场，铺开图纸，摆好电脑，把PPT调出来过了一遍。全程面无表情，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画图机器。
九点整，陆时霁推门进来。
温柏淮的视线从图纸上抬起来，看了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去。陆时霁今天穿了件深藏青色的西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乱。跟每天早上七点半在他楼下拎包子那个灰色卫衣男判若两人。
这人是装了开关的吧。上班模式一开，立刻切换太子爷形态。那包子是附赠的皮肤特效吗。
陆时霁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个助理。他朝温柏淮点了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坐到长桌主位上。表情很淡，嘴角绷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温柏淮心里哼了一声。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会议开始之后，温柏淮发现一个很让他牙痒痒的事实：工作状态的陆时霁，专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看图纸看得很仔细，能一眼发现方案里的小问题。比如地下室层高标注差了五公分，比如消防通道的转弯半径不够，比如外立面的分格比例在某个角度会出现视觉不协调。温柏淮团队三个人看了一上午没看出来的毛病，他扫了两遍就圈出来了。
“这里改一下。”陆时霁用笔点着图纸，语气平淡，“荷载参数重新核一遍，还有钢结构节点的详图，周一之前给我看第一版。”
温柏淮咬着笔杆子，心里骂骂咧咧。这人怎么连钢结构节点都要看，你一个集团总裁管这么细干什么，你手底下那些工程师是摆设吗。
但嘴上只能应：“好。下周一给初版。”
工作就是工作。甲方是爹。哪怕这个爹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你楼下给你送包子，该改的方案一个标点符号都少不了。温柏淮在笔记本上用力记了一笔，把陆时霁列出来的问题全记下来，字写得龙飞凤舞，像在批奏折。
会开完已经快中午了。温柏淮收拾东西准备撤，被陆时霁叫住：“温工留一下，有个细部方案想跟你单独对一下。”
温柏淮脚步一顿。他看了一眼自己两个同事，那俩人已经收拾好东西往外走了，小刘还回头冲他挤了个眼，嘴型像是在说“加油”。
加什么油。加汽油把你烧了。
会议室门关上，只剩下两个人。陆时霁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了一半，回头看他。
“你刚才开会的时候一直在瞪我。”
“我没有。”
“你瞪了。我看到了。”
“陆总，您看图纸的时候还有空看我？”
“有空。”
温柏淮无语了两秒。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有什么细部要对的，快说。”
陆时霁走到桌前，站到温柏淮旁边，弯腰看摊在桌上的图纸。他的胳膊几乎贴着温柏淮的胳膊，近得过分。温柏淮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
陆时霁没说什么，伸手在图纸上点了一下：“这里。老建筑保留的那面砖墙，你方案里是用钢结构托换的。但原始资料里这块地基是软土，钢柱的基础得加深。还有，这面墙是文保单位认定过的，施工的时候不能大动。你这个托换方案得改。”
温柏淮低头看图纸。陆时霁说的确实在点子上。那块砖墙是梧桐巷的百年老墙，甲方要求保留。他原本的方案偏激进，用钢柱硬托换，但地基条件跟资料有出入。
“得改。”温柏淮点头，“我回去重新算。”
“不用回去。”陆时霁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顺手把图纸往自己面前拖了拖，“就在这儿改。我跟你一起过。”
温柏淮看着他。
“陆总不忙？”
“忙。但这事儿排第一。”
温柏淮没再说什么，坐下来，掏出笔，把图纸摊平。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陆时霁的侧脸在百叶窗透进来的光里线条很清晰，鼻梁挺直，睫毛垂着，在图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温柏淮盯着图纸，尽量让自己不去注意旁边那个人。但陆时霁翻图纸的动作很轻，说话的时候声音就在他耳边，呼吸扫过来，弄得他耳朵有点痒。
他改了两处节点，陆时霁在旁边看着，安静了大概半分钟，忽然开口：“你中午吃什么。”
“陆总，我们在对图纸。”
“边对边吃。”
“不用。”
“我去食堂打两份。”
“我说了不用。”
陆时霁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吃辣吗？”
“不吃。”
“好。”
门关上。温柏淮坐在会议室里，对着图纸骂了一句脏话。这人工作起来是挺靠谱，但一到私人话题就跟装了自动回复似的，完全不听劝。
过了十五分钟陆时霁端着两个餐盘回来。一份红烧排骨，一份清炒虾仁，两份米饭。他把排骨那份放在温柏淮面前，自己端了虾仁那份坐到对面。
温柏淮看了一眼那份排骨。富洲集团的食堂居然有红烧排骨，看着还怪好吃的。排骨炖得软烂，酱色浓郁，旁边搭了两个素菜，一碗汤，水果是切好的橙子。
“你们食堂这么好吗？”温柏淮忍不住问了一句。
“嗯。厨师是从酒店挖来的。”
“……”温柏淮低头扒饭。吃了两口，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就这么吃了，是不是有点太没骨气了。但排骨确实好吃。他又扒了两口。
陆时霁在对面坐着，安静地吃自己的虾仁，没说话。温柏淮吃到一半发现盘子里多了一块排骨。他抬起头，陆时霁的筷子刚从自己盘子里缩回去。
“你干嘛？”
“你那份小，我吃不完。”
“你吃不完就少打点。”
“打都打了。”
温柏淮看着碗里那块多出来的排骨，犹豫了两秒，吃了。
吃完午饭他继续改图。陆时霁坐在旁边看文件，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交流两句图纸上的事。整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温柏淮改完最后一处节点，伸了个懒腰，发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改完了。”他把图纸推到陆时霁面前，“陆总过目。”
陆时霁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可以。比之前好多了。”
温柏淮站起来收拾东西。陆时霁把图纸卷起来放进图筒，递给他。
“明天去工地。”陆时霁说，“现场看看那面老墙的实际情况。早上八点，我开车来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去。”
“工地不好找。”
“我有导航。”
“导航只到村口，里面的巷子进不去。”
“那我走进去。”
“从村口走到工地四十分钟。路是土路，你那双鞋不行。”
温柏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还算体面的运动鞋。
“陆总，你连我鞋什么牌子都看了？”
“扫了一眼。”
“你眼睛是不是装了摄像头？”
陆时霁嘴角弯了一下：“明天八点。你楼下。”
温柏淮拎着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明天我开车。”
“你车呢？”
“我打车。”
“那跟我开车有什么区别？”
温柏淮噎住了。他拉开门走出去，没回头。身后传来陆时霁的声音：“明天八点，别迟到。”
温柏淮摆了摆手，算是回应。
第二天工地巡检，温柏淮算是彻底领教了工作状态的陆时霁有多靠谱。
梧桐巷片区的老墙确实难搞。文保部门的人也在现场，指着墙上一道裂缝非说是施工造成的。温柏淮还没开口，陆时霁先挡在了前面，把施工前后的照片、监测数据、检测报告一样一样摆出来，跟文保的人一条一条掰扯清楚。
“裂缝三个月前就有了。我们的施工队进场才两周。”陆时霁把监测报告摊在桌上，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您看这组数据，裂缝宽度变化在允许范围内。我们每天的监测记录都在这里，欢迎随时抽查。”
文保的人翻了翻报告，没话说了。温柏淮站在旁边，看着陆时霁把事儿平了，心里有点复杂。
这人在外面还挺能打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以前就觉得这人是个嘴甜会撒娇的小可爱，现在看他跟人掰扯技术问题，一板一眼的，有点陌生。
不过转头一想，人家本来就是太子爷。五年前演穷小子，估计把真本事都藏起来了。现在不演了，露出来的才是真刀真枪。
巡检结束之后，陆时霁把温柏淮叫到一边。
“那面墙的托换方案，文保那边虽然松口了，但后面验收肯定还得盯。你方案里再加一道监测节点，把数据实时传给他们看。主动给，比他们来要强。”
温柏淮点头：“我回去加。”
“还有。”陆时霁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话的时候，那个文保的负责人拍桌子，你往后缩了一下。你别怕他。你是主设计，方案上的事你说了算。他拍桌子你就让他拍，拍完了还得按你的方案来。”
温柏淮愣了一下。他刚才确实被那人拍桌子的架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没想到陆时霁注意到了。
“我没怕。”他嘴硬。
“嗯。你没怕。”陆时霁附和了一句，语气里带点笑，“就是后退了半步。”
“我那是战术性调整。”
“行。战术性调整。”陆时霁点了点头，没再拆穿他。
温柏淮把脸别到一边，假装在看墙上的砖。
接下来的两周，两个人几乎天天见面。对接会、巡检、改方案、加班。温柏淮的工位从公司搬到了富洲集团三十六楼的一间临时办公室，跟陆时霁的办公室隔了一道走廊。他发现自己跟陆时霁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任何同事都多，每天八小时起步，加班的时候直接翻倍。
他对陆时霁的工作能力彻底服了。这人是真能扛。项目上出了什么问题，陆时霁都是第一时间顶在前面。甲方那边有压力，他挡。公司内部有人想把锅甩给设计团队，他拦。温柏淮只需要安安心心画图改方案，所有乱七八糟的事全被陆时霁挡在外面。
但温柏淮嘴上从来不认。每次陆时霁帮他挡了什么事，他就面无表情地说一句“谢谢陆总”，然后扭头干活，绝不多说半个字。
陆时霁也不在意，该挡的挡，该护的护，每天照常。
转折发生在某个周五晚上。
那天临时出了个紧急状况，方案里一个关键数据算错了，第二天一早要交给规划局。温柏淮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改，改到十一点多，整个人都快瘫了。办公室的灯只开了他头顶那一排，周围都暗着，安静得只剩下键盘声和鼠标声。
门被推开了。陆时霁拎着两个袋子走进来，把其中一个放在温柏淮桌上，自己坐到对面，打开笔记本电脑。
“你怎么还没走？”温柏淮头也没抬。
“等你改完。”
“你不用等。”
“我看看有没有能帮上的。”
温柏淮没再吭声。陆时霁在旁边坐着，偶尔凑过来看一眼屏幕，指出两个小问题，然后退回去。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配合了一个多小时。
改到快十二点半，温柏淮终于把最后一行数据核完，长出一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
“完了。”
陆时霁凑过来看了一遍最终版，点了点头：“可以。明天一早我送去规划局。”
温柏淮把笔记本往旁边一推，仰着头闭着眼。办公室里很安静，暖气嗡嗡地响。他能感觉到陆时霁的椅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但他没睁眼。
“温柏淮。”
“嗯。”
“你脸上有笔印。”
温柏淮睁开眼。陆时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低头看着他。距离太近了，近到温柏淮能看清他下巴上那道浅浅的疤。
“哪边？”
“左边。”陆时霁抬起手，指尖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这里。”
温柏淮僵住了。
陆时霁的手指停在他脸上，没有马上收回去。他低着头，视线落在温柏淮的眼睛里，很近。近到两个人的呼吸都混在一起了，分不清谁是谁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过分。暖气嗡嗡的，电脑风扇也嗡嗡的。
陆时霁的拇指在他颧骨上又蹭了一下，很轻，像在擦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他的目光从温柏淮的眼睛往下移了一点，落在嘴唇的方向。
温柏淮的喉咙动了一下。
“陆时霁。”他的声音有点干。
“嗯。”
“你是不是想亲我。”
陆时霁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温柏淮，没否认。
温柏淮抬手，把陆时霁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
“不行。”他说。
“为什么？”
“你在上班。”
“下班了。”
“那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陆时霁看着他：“什么问题？”
“那天在车里我问你的。你一开始为什么选我。”温柏淮说，“你还没说。”
陆时霁沉默了几秒。他退了一步，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看着温柏淮。
“因为那天晚上你经过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你看我那一眼的时候，表情很为难。你明明可以走掉的，你犹豫了。那几秒钟的犹豫，是我那一年里见过的最真的东西。”
温柏淮看着他。
“就这？”
“就这。”陆时霁说，“我当时想，这个人要是把我捡回去，我就跟他待几天。待几天就走。”
“后来呢？”
“后来待了几天，觉得你这个人太有意思了。自己吃泡面也要给我加个蛋，自己穿旧衣服也要给我买新的。我见过很多人对我好，但没见过这种好法。”陆时霁说，“我就想多待几天。多待了几天又想再多待几天。后来就不知道怎么走了。”
温柏淮垂着眼，没说话。
陆时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没有碰他，只是站在旁边。
“温柏淮。我知道你现在还不想听这些。但我想说。你不想听的时候我就停。你哪天想听了，再告诉我。”
温柏淮抬起头看着他。陆时霁站在办公室昏黄的灯光里，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眼神很稳。
温柏淮站起来，关掉电脑，把笔记本装进包里。
“明天八点规划局见。”他说。
“嗯。”
“你送文件的时候顺便把我那份也交了。我明天不来了。”
“好。”
温柏淮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时霁。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以后再说吧。今天太晚了，我没脑子想。”
陆时霁嘴角弯了一下：“行。改天再说。”
温柏淮走出办公室，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他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有陆时霁刚发来的一条消息：
【明天八点。别迟到。】
他回了一个字：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_¬")……)
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
人躲不开。心也快稳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Chapter 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