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她风月》此宵同

3、三 白颈子

　　当夜，扶姜宿在了将军帐里的矮床上。

　　这是临时搭就的小床，上边拥着柔软的毛毡子。

　　朔风肆虐，百草摧折。

　　偏偏帐内炉火正暖，她热得额角生汗，不管不顾地露出一截浑圆的肩，雪白刺目，竟比帐外皑皑白雪尚要晶莹。

　　蜷曲身子，她就这样懒懒地团在温暖的床榻上，支着脑袋，看他绘阵型图。

　　他并不理会她，也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只因扶姜不过是个姑娘，还是个不识字的番邦人。

　　火盆里，炭火噼里啪啦地响了一夜，他听着扶姜绵长的呼吸，整宿难以入眠，又翻身起来处理军务。

　　破晓时，天尚寒，冷风窜入。

　　他起身去把帐门束好，转头一看，扶姜抱着他一件狐腋裘睡得正香甜，为了将柔软的狐狸毛全部拥在怀里，这贪心的小人儿把她整条胳膊都露在外边，看着怪冷的。

　　他一个不留神就看了许久，竟然有些燥热。

　　不愿趁人之危，他轻手轻脚地将扶姜的被子掩好，她在梦里翻了个身，呢喃了一句番邦话，似是一个名字。

　　打番邦打了这些年，他听得懂番邦话。

　　但帐外风正呼啸，他未能听得清。

　　昨日白天，他没能放她走。

　　当她说“将军赐我一匹快马”，并摩挲着他坐骑的鬃毛时，他便知道这姑娘并不想走。

　　她是聪明的，也是狡猾的。

　　北方战事吃紧，他的军队此番险胜，大伤元气。南下途中流寇侵扰不断，哪儿能有多余的战马送一个女人离开呢。

　　可若没有粮食，没有快马，一个女人根本走不了多远。

　　大都催得紧，南下急迫，更无人能轻易在此关头离阵护送她。

　　她走不了。

　　要么委身于姚钧等人，要么抵达大都，落印为奴。

　　……要么，就死在这漫天飞雪的残忍寒冬里。

　　她讨好他，甚至只身入他营帐多次以算计他，她想让他帮她。

　　他想，他确实可以帮她。

　　他并不是姚钧那样的人。至少，在他身边，他不会轻慢她。

　　“扶姜。”他看着这个一醒来就赶忙穿戴齐整来服饰他洗漱的姑娘，斟酌着开口，“你把头发打散。”

　　扶姜神情茫然，却眼神清亮，照做不误。

　　乌黑柔顺的发从粗壮的辫子里散乱出来，厚厚地铺了她满肩，美得惊人，又有离乱的惑人意味。

　　“再把衣衫……弄乱些。”他加了一句，呼吸难免粗重。

　　“如何弄乱？”她偏要问他。

　　他只移开眼去：“你自己看着来便好。”

　　扶姜不解地望着他。她乖巧得过分，立即扬手，“哗”一下扯下松垮的衣领，露出大片雪白的肩颈。

　　他只松懈了一刻，就余光瞥见那白得晃人的物什，慌忙给她拢上。

　　“罢了，这样就好。”

　　周身的火却不由分说地燎起来，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生泡溃烂。

　　末了，他压抑住呼吸。

　　长臂一卷，挟起一旁矮床上那条昨晚她爱不释手的狐腋裘，披在她娇小的身上。

　　盖得严严实实。

　　这样就行，这样更好。他想。

　　“扶姜，你便如此出帐去，叫侍卫取水来。”

　　“将军，为何？”

　　“为日后不再有人欺侮你。”

　　“将军当真吗？”

　　“当真。”

　　“这倒是奇。”扶姜笑眼如弯月。

　　她果真开开心心地去拉开帐子，高声甜嗓地去讨水喝。水灌好后丝毫不敢怠慢，由侍卫一路小跑着奉上来。她大方接过，提着水罐子的沿口口，仰起头来喝。

　　那敞口罐溢出来的清澈水流，攀爬过她纤细优美的颈子，也打湿浸润毛色光亮的狐腋裘。

　　帐外的将士们直勾勾地盯着她身上的狐腋裘，这一次，没人再敢看她雪白的颈子。

　　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这是他们将军常穿的一件，谁能不知呢。

　　帐内，他定定望着扶姜接过水来痛快畅饮的模样，那动作粗鲁得可爱，呛了一口后，才变作小口小口地仰头喝。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疼。可头愈疼，甚至就愈清明。

　　是了，她什么都不懂，还是一团孩气。

　　他怜惜她孱弱，但不应该纵容自己去冒犯一个懵懂的姑娘。

　　欺她懵懂，享受这种无措，做个坏到骨子里的人。

　　他不愿这样。

　　他想，回到大都，就为她洗去奴籍，托付一个好人家。

　　他因此暗下决心，大军出关口前，不再为此女子的事分一丝神。

　　可是第二日，扶姜又来了。

　　他正系着衣带，便听见帐外有姑娘甜甜的嗓音在唤：“将军，您吃不吃羊乳糕呀！”

　　她这一句叫得实在亲热可爱，将士们都捂着嘴、抿着唇，不敢笑出声。

　　他拧着眉掀开帐门，略有些愠怒地低头，压着火问她：“我已经帮了你，现在来做什么？帐前喧哗，如此无礼。”

　　披了他的衣裳，在他的帐子前要了水，她如今在军中已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欺侮。

　　但她似乎仍不满足。

　　“来问您，吃不吃羊乳糕。”她瘪了瘪嘴，有些委屈。

　　那细眉蹙起，惹人怜爱。

　　他怔忪片刻。

　　“……那吃罢。”他不怎么与女人相处过，更见不得她这样，又转念想到什么，“营中如今没有羊乳了。”

　　“有它呀。”她抬抬胳膊，露出臂弯里柔软的那一团。

　　他这才发现，她怀里蜷缩着的，是她近日最心爱的一只小羊。

　　他并未计较过这羊的来历，但大抵也知道，是不大守规矩的士兵从农舍里给她抱来的。

　　真是没听说过这种新鲜事。

　　“它还太小了，恐怕不行。”他咂舌，有些被气笑的意思，整整衣襟要去巡营，回头一看扶姜还抱着那小羊紧跟着他，于是正色道，“我去巡营，你不能跟着。”

　　扶姜黯然了神色。

　　羊蹄子抵在她胸口，印出脏黑的泥斑。她任由风吹着，飞起的发丝遮蔽了水光滟滟的一双眼。

　　一低头，她不作言语，似乎是应下了，又似乎是没听着。漫不经心的，懒懒斜着肩膀，用鞋尖把地上踢出一个个难看的小坑。

　　他只装作没看见。

　　“近日便能出关，不出半月便可回大都，届时我会送你平安离开。”临走前，他又回头补了一句。

　　而扶姜依旧并不应答。小羊挣脱她的怀抱跑走了，她垂下手来定定地望着他，眼里写满了抗拒。

　　说了这么多，都未等来回应，他终究是转身走了。

　　“不要再来了。”

　　末了，他只凉凉地丢下着最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