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晤屿》十三豆豆

3、荒芜之外的世界 带着人间烟

　　漫漫虚无之中，人与人之间那层戒备，正在一点点消融。
　　起初阿无看时屿的眼神总带着几分疏离胆怯的打量，时屿也提防着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可时间缓缓流过，两人之间的警惕，一点点松了下来。闲来无事的时候，时屿就会给她讲外面世界的种种趣事。他说起人间喧嚣热闹的街市，春日漫山遍野盛放的海棠花，夏夜山间阵阵虫鸣，还有江河奔涌，浪潮拍击礁石；说起人间的烟火，人与人的相逢别离，一城灯火万家星光。
　　阿无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听着，外面的世界于她而言十分新奇，每一件琐事，都能牢牢栓住她的心神。一双眼眸灼热的望着时屿，贪恋着这些只存于他口中，鲜活滚烫的故事。
　　此时阿无注意到了时屿胸口的血色玉石吊坠“我想听听它的故事”指尖指向胸口，他顺着视线看去——吊坠？时屿双手解下吊坠握在手心给他讲起了吊坠的来历和他母亲临死前的嘱托，以及带上它之后从小到大缠绕自己的怪梦。他低沉平缓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阿无听后目光落向他指缝间隐隐露出来那一点猩红光泽，心底漫上来一种莫名的念头。
　　“我可以碰下它吗？”
　　时屿顿了顿，摊开掌心，血色玉石红的深邃，他将手微微向阿无递近。得到默许后，阿无缓缓伸出手。她的指尖很轻，指腹小心翼翼的覆上那块血色玉石。就在触碰到的一瞬间，一段破碎凌乱的画面毫无预兆闯进阿无的脑海。只是一闪又转瞬即逝。那是与阿无来讲一个未知的世界，有着很多模糊不清的人在对着她笑。她心口一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沉沉地压着，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惆怅。
　　恰在此刻，虚无之中亘古不变的死寂，也忽然起了风。风很轻柔，卷过旷野，拂过阿无的脸颊，长发尽数扬了起来，几缕青丝还纷乱的贴在她的脖颈。在这虚无，长久以来只有死一般的沉静，阿无第一次除死寂之外，感受到了另一种事物。风卷起细碎浮尘迷了她的眼。她微微皱起眉头，惊奇又藏着一丝惶惑。
　　“这是什么？”她轻声发问
　　“只是风而已。”时屿望着她讶异的模样，语气平和地回答。说完这话，他心中一动，随即反问：“难道这里，从来没有起过风？”阿无垂眸回想，这片虚无一直都是沉沉的死寂。没有风，没有雨，亦没有暖阳，世间一切流动的景象，在此处一概不存在。她缓缓摇头：“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时屿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拧起，陷入思索：这在诡异之地，偏偏在他到来之后，生出了风。难道是自己的闯入，打破了这片空间原本维持的平衡？还是另有隐情？这里处处透着诡异，藏着太多无解的谜……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他抬眼望向漫无边际的荒原，心底暗暗下定主意：必须动身了，去看看这片虚无荒原，它的尽头究竟在那里……

　　时屿看向阿无，语气中带着些许催促“阿无，我们该出发了。”他一边说一边从地上站起身。阿无目光落向他的大腿伤处，白色缠绕的纱布，中间还渗着淡淡血色，她没有回应，只是一直盯着伤处。时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她的顾虑，便故作轻松的说：“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可以继续走的”闻言阿无才轻轻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

　　荒原依旧没有方向，脚下是无尽的枯草。一开始是时屿跟在她的身后，现在她将时屿做为这无尽荒地的坐标，跟着他没有方向，却不在麻木孤寂。时屿站定后，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抬眸望向雾的深处 “往前走。”阿无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安静地跟了上去。时屿的步子很坚定，他只是凭着一种说不清的直觉，一步步向前。胸口那块血色玉石偶尔会微微发烫，像在告诉他选对了方向。
　　从来到这里后看玉石的反应，时屿就猜测这个地方，和这石头有关联也很有可能会揭开他多年梦境的谜题，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再推动他找寻答案。
　　阿无望着时屿的背影，眼底浮现出茫然以外的情绪。她不懂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这片她独自待了很久的荒原，好像从时屿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空寂。两人就这样向雾霾前进，微风一直在他们身侧轻抚。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时屿开始怀疑这片荒原是否真的没有尽头。就在这时，前方有东西出现在了不远处，时屿停住脚步，阿无也随之停下。他们望向那片雾后隐约显现的轮廓，看清后时屿神色彻底怔住。
　　在这无人之地，荒原深处，竟然有一片陵地。一座座墓碑静静立在荒土之间，岁月侵蚀了石面，它们没有排列成整齐的阵势，也没有任何标识，就那样零散地扎根在荒原深处，像一群沉默了千万年的守荒人。
　　四周安静得可怕，玉石在时屿胸口轻轻发烫，热度比刚才更清晰，也更危险。阿无站在他身后，声音带上了一点不可思议。 “……以前没有。”她在这里不知漂泊了多久，比谁都清楚，这里从来没有过任何东西。阿无目光看向前方的时屿：直到他的闯入，这万年沉寂的荒原先是有了风，现在又凭空出现了这些……
　　时屿缓步向前，碑身十分厚重，长年被虚无侵蚀，边缘多处崩裂，碑面缺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字迹，一片空白，就这样静立在荒原之中。他站定在碑前，微微俯身，目光凝聚在斑驳的石表之上，看得有些出神。他抬起右手，指尖贴向冰凉粗糙的碑面。就在触碰到石碑的那一刹那。胸口的血色玉石剧烈震颤起来，一股滚烫的力量疯狂翻涌，赤红夺目的血色光芒四散迸射，猩红流光漫溢开来，映照在每一块墓碑上。
　　突然爆发的光亮太过刺眼，站在不远处的阿无，连忙抬手挡在眼前，双眼被漫天红光晃得睁不开。忽然光芒的中心缓缓旋起一道漩涡。无形的吸力自漩涡之中生出，四处飞溅的赤红光华又尽数被卷了回去，迅速收拢、吞噬。
　　不过瞬息，红光消散，漩涡也随之消失，周围一切重归沉寂。墓碑依旧静静立在原地，那场异动，好似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唯独碑前空空如也……时屿不见了。
　　“时屿？”
　　阿无放下遮挡双眼的手，视野之中，荒土茫茫，石碑林立，却没有了那一道熟悉的身影。她心头骤然一空，向前奔去几步，转身环顾四周，空旷冷寂的墓地，时屿凭空消失。阿无一遍遍呼喊他的名字，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 “时屿！时屿——！”回应她的只有空荡的虚无和漫天白雾
　　时屿的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阿无站在无字墓碑之间，一双眼眸盛满茫然与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