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明月如风

57、碎玉手环 易熹微

　　易熹微拧着眉，一望窗台，圆日不见，不知是何许时辰了，腹中绞痛，易熹微一咬银牙：“等等，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乌澄江拎着一剂药就要往外跑，听到易熹微的话又站住了：“现在……应当是卯时将尽了……”
　　乌澄江话有迟疑，被易熹微敏锐地捕捉到：“到底是几时？你和我说实话。”
　　乌澄江吐息一滞，本来还等易熹微晚点发觉了再说的，现在全抖落出了，他暗骂自己无能，小声道：“辰……辰时了……”
　　“辰时？！”易熹微真想给乌澄江两下，他霍然站起身，“辰时你还不去校场！快快，等不了了，你现在就去！”
　　“没事的，就一小会儿，我……”乌澄江辩解道，声音却越来越小，显然易熹微不是很想听他狡辩。
　　易熹微怀疑乌澄江的脑子是不是不太好，孰轻孰重这还分不清吗？！
　　“现在，放下手上的事，提着你的剑，立刻、马上去校场。”易熹微言简意赅，他可不想因为自己耽搁乌澄江的要事，他病了，是他的事，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乌澄江有急事还为他忙前忙后的。
　　“师兄？”乌澄江见易熹微站起来赶人，怕他又摔着了，连连挥手，“我……我自己过去，你、你先自己熬药喝，要是还不成，喊我回来！”
　　易熹微见不得他磨蹭，猛地起身趔趄到门口，扶着门框，勉强支起头目送远去的乌澄江：“快点！赶不上小心名次作废！”
　　乌澄江渐行渐远，易熹微终得清净。
　　单衣被薄汗浸湿，易熹微拎着乌澄江抛下的药罐、药裹拉上了木门，他不想再动，把杂物撇在一旁，俯身倒在榻上……
　　床帘落下，房中又恢复了原有的寂静，这是易熹微最想要的状态，天昏地暗，易熹微醉的不知天地人间。
　　脑子昏胀，腹中翻涌，易熹微将自己揉碎在锦被之中，他睡的不踏实，病痛折磨着他，半梦半醒，痛的极了也不愿意再爬起来，一个人把难受吞吃了干净。
　　“师兄……”
　　有人在说话……
　　“你怎么样了……”
　　易熹微被一个不可忤逆的力气拥起，半靠在床头，半靠着那人，飘忽间，凉凉的手覆了上来，易熹微这才睁开沉重的眼，看了一眼眼前人。
　　“咝，头好烫……”乌澄江没隔多久就回来了，第一场他赶上了，但在台上没撑多久因为心系易熹微便露了个破绽，哪怕手臂被划伤，乌澄江第一时间还是赶回来查看了易熹微的状态。
　　一切都如他所料，易熹微真的没办法好好照料自己，软身在床上睫毛湿润，没有一点精气神，脸红的不像样，伴着沉重的呼吸，乌澄江已然感受到了他的难耐。
　　灵流催动，苦药翻腾，乌澄江极力想把药熬的再快些，终于热药入口，灵流护体，易熹微的眉心终于舒展了，但乌澄江不敢疏忽，安顿好易熹微，又御剑朝另一座山头的三生万物殿而去，那里有更好的医师，能治好易熹微……
　　赶巧，乌澄江刚上山便碰见了要下山的解瑜，解瑜一见是乌澄江立马变了脸色：“你……你……来做什么？”
　　他猜了个大半，但迫于保密需要，又生硬地把话憋了回去，他心道一定又是易熹微的事，乌澄江急他也急啊，免了乌澄江的礼，两个人对视一眼，乌澄江便把易熹微的事抖出来了。
　　“仙长，我……我师兄，他、他病了……”乌澄江不知道怎么措辞，易熹微是秦茫的事，易熹微没与他挑明，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和解瑜说清……
　　解瑜都懒得问他的师兄是谁，除了易熹微就没人和乌澄江走的近了，这病的不是易熹微，还能是谁？
　　“快别抖了，你去带路！”解瑜体谅乌澄江救人心切，但抖成这样的“病人家属”他还是第一次见，“现在他是怎么个症状？”
　　乌澄江抖是怕解瑜不愿意面诊，时间不等人，他不想再另寻他人，没想到解瑜一听就应下了，感叹医者仁心之余，他如数陈列易熹微的状态：“他……他先是一早起来高热不退，本来是要熬药喝的，因为有比赛就没看住他，后面我回来他就不省人事了，缩在床榻里，药也没吃，胃应该也不太舒服……”
　　没有乌澄江，解瑜也猜出个大概了，这简直就是易熹微的常规操作，易熹微皮肉上的苦吃过不少，然后就是这皮肉之下的一些物件了，胃病，骨痛，头晕……他是一样不落，解瑜有时真的异常感叹易熹微生命力的顽强……
　　两个人就这样闪现到了易熹微的房中，易熹微照样还是昏迷不醒，天青色的帷幕被乌澄江挑开，解瑜顺势在易熹微的床边落座。
　　指腹搭上易熹微裸露出的右手手腕，灵流嵌进心脉，解瑜叹了口气，易熹微的现状比他想的要差，都养了这么久，为什么比以往还要差？
　　当解瑜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他的指尖被一道禁令震开了，他面露疑惑，继续施压，还是被弹开了，这次的力道更大，他的手都被甩开了。
　　再回头，躺在枕上的易熹微浑身被一道道鎏金经文环绕，字体古老，笔法飘忽，解瑜一时认不全，他刚要伸手触碰，漫床金文化作一道惊雷朝他而来，解瑜用了三层功力才权且阻下。
　　只是眨眼，他把脉的那只手被电的酥麻，解瑜呼出一口气，经文不断，依旧是把易熹微护在文中，不给解瑜一点接近的契机。
　　与此同时，易熹微的两只碗口处金光显现，凭空生出了两只玉镯，环很细，半透明，好似冻住的凝冰，端是极好的冰种翡翠。
　　他大概知道症结在哪里了，正是那乍现的玉环在阻拦他的入侵，经文也是从那里来的，定是他刚才因为急躁，灵流用的猛了些，让易熹微的饰物感到了威胁，这才力阻他的动作。
　　解瑜用眼神制止了一旁略显焦灼的乌澄江，他放慢了青绿色的治愈系灵流，玉环有灵，他虽不知易熹微是哪里得来的，但既然暂时取不下来，那不如就合了它的规矩。
　　“有了。”解瑜惊道，这腕玉竟是真的通晓人性，接下了他的善意。
　　“怎……怎么样了？”乌澄江额头冒汗，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知晓易熹微的现状如何才能心安，没有结果他能一直吊着自己，喉咙发紧，难以喘息。
　　易熹微周身的禁制散了，对解瑜的灵力再没有排异反应，他的治疗之力通畅了易熹微的脉搏，易熹微的体温降下来了，脸颊上的绯红已然散去，这让乌澄江总算安下心来，解瑜又何不慨叹这闹剧般的一切。
　　“来，这是药，照着方子里的熬，一天三道，不喝也要逼着他喝！”解瑜咬牙切齿道。
　　安然落于乌澄江掌中，他把药放好，起身恭送解瑜，但被解瑜拦住了。
　　“你是官家出来的吧？”解瑜瞥了一眼乌澄江下意识的举动，“你这官场内宅的礼法可要不得，下次见人点头可以了。”
　　解瑜倒不是看不起乌澄江，干他们这一行，其实最忌讳的就是和财权惹上关系，凡俗再不可脱，牵绊住人的也不该是身外之物，终南山归于梁朝是无奈之举，解瑜可不希望欲望和阶级的滋生，乌澄江牵动不了什么，但一群乌澄江就不一定了。
　　“是。”乌澄江垂眸，旧习深入骨骼，他当真是差劲极了，到处惹人不快……
　　解瑜没把他放心上，刚一转过身，又仿佛灵光一闪，退回到乌澄江跟前，扯了个笑脸，悄咪咪地道：“知道你师兄手镯哪里来的吗？”
　　乌澄江摆摆头，解瑜的眼眯地更小，但乌澄江他是真的不知道，再怎么压力他，他都说不出来解瑜满意的话。
　　“真的？”
　　“……是真的。”
　　看乌澄江也不是惯会撒谎的人，解瑜见好就收，不然估计就要被这小人儿记恨了，到时候他到顾清明面前陈述几句，他又该吃不了兜着走了，算了，算了……
　　乌澄江目送解瑜踏着吊儿郎当的步伐离开，再去寻了易熹微，易熹微睡的安稳，乌澄江揪起的心被一寸寸抚平，从此天地变色，万物不生，都与他无关，他的眼里只有易熹微，易熹微温凉下来的手被他的手掌包裹，他一点点把易熹微捂热，跪守在床前，不愿远离。
　　门缝里的一道视线偏离，解瑜一展山水折扇，哼着小曲，荡回了上善若水，说起来，他本来是准备去和顾清明议事的，他毫不在意，有易熹微这个挡箭牌在，他最好推脱了。
　　让他更有心情的，应当还是易熹微的那对玉镯，他从没见过成色如此之好的翡翠，不似凡物，倒像极了天外仙品……
　　碎玉锁。
　　应该是这个名字，不是多好的寓意，碎玉，残玉，断玉……
　　易熹微和他提过，他这一双禁锢，是由昆仑山上万年冰雪化作而来，这是他体寒的根源，也是困扰解瑜多年的难题，碎玉锁可不是单纯的冰寒，它在特定时候是会吞噬易熹微的血肉的，看着高尚无比，却是最难挨的地狱……
　　难怪解瑜在里头嗅到了一丝隐隐的神息，原来出于此。
　　易熹微的困苦远非他能想象，一直以来解瑜和顾清明他们都在尽力填补易熹微深重的创伤，虽然收效甚微，但他们没有因此放弃易熹微，从再见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把他当做多年未见的家人了。
　　为家人而做的事，他们在所不辞，易熹微被他们越养越好，往后定又会是亘古长青树，一颗真正属于他们终南山的瑰宝才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