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明月如风

56、雨夜深梦 乌澄江

　　乌澄江站在窗边，夜雨不停，他的心也跟着飘的远了……
　　疲惫上涌，他却不愿闭眼，他道不明心中的窃喜，手臂交叠，他瘫在药裹前，一经挖掘，易熹微简素的谎言就再也站不住。
　　上品棉纸，细腻白净，内有三生万物的墨绿色暗纹花押，是他们终南山唯一培养药师的三生万物殿的出品，乌澄江假装不经意地拆解好一次的剂量，写有服用方式的纸条被他塞回了剩下的药裹里。
　　乌澄江在易熹微端着饭菜回来之前，去了他房里一趟，易熹微的房门没上锁，乌澄江轻手轻脚地把药包放了进去，又以极快的速度跑了回来，他不敢慢，怕错过易熹微的每一个瞬间。
　　雨，依旧不停。
　　乌澄江守着药罐，本来精神就不好，还一直趴在凉沁的桌面上，困意勒住了他，意志敌不过本能，在易熹微来之前，他又沉沉倒下……
　　雨声淅淅沥沥，瓦片嘀嗒嘀嗒，一个比以往都要早暗下来的天地把乌澄江包裹在其中，乌澄江睡地深沉，雨滴成了他的童谣，桌凳做了他的摇篮。
　　乌澄江失去了意识，身体轻到仿佛化作一阵清风徐来，他轻快，他清扬，他没有什么好顾虑了，他真想一生都停在现在，要是一辈子无忧无虑，无痛无悲就好了，那样他应该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不……
　　不该是现在，应该是不久后的将来，就这样定格在他和易熹微以后的那段日子即可，他们一定，一定，一定会幸福的。
　　乌澄江想要一个家，一个有所有家人的家，从小的的寄居生活造就了他安全感的缺失，哪怕有母亲和云娘的呵护，但旁人明里暗里的冷眼他看的一清二楚，他想要当一个正常人，有一个不会被他人耻笑的生活……
　　他构思了很久，最后得出了结论，他要的不是什么天花乱坠的虚无贵物，而是一个属于他的小家，他可以生活在里面，把自己包裹住，和自己爱的人无时无刻地挨在一起，他再没可能在意他人的看法，只专注自己的安愉生活。
　　想多了，他也问自己，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母亲和云娘不爱他吗？既然在爱中出世，可他又为什么还是自卑敏感呢？
　　一晃几年岁月，乌澄江的答案更进一步，独自处世的这段时日，他想明白了许多难事，先前他所回应不了的，尽数有了结果。
　　阿娘和云娘爱他是不假，但在种种情况下，乌澄江得到的爱并没有她们给出的那样多……
　　阿娘生下他之后身体就不行了，小时候别家孩子都有阿母阿父陪着，乌澄江却只能独自缩在墙角窥视，不懂事时，他也朝阿娘要过陪伴，可看着母亲消瘦到如薪柴的手还要牵着他时，他又退缩了，他不再开口要求，慢慢地攒够了失望，他便不肖想了，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不想拥有。
　　云娘自阿娘下不来床之后就接手了家里一切的大小事务，她太忙了，根本抽不出身去照拂乌澄江的情绪，每次乌澄江怀着期盼去寻她，总是失落而归，后来一个人带着乌澄江更是这样，何况到那时，乌澄江早学会一个人。
　　下山时，乌澄江也见过了市井里的几对父母子女，相对他的经历，在实际上看到手拉着手的他们，乌澄江简直就像犄角旮旯里的一只阴沟老鼠，透过缝隙，酸涩地看着幸福最原本的模样。
　　乌澄江所有的不幸似乎都情有可原，他也从来没怪过她们，他只是不开心，他只是难受，阿娘把最好的都给了他，云娘也不逞多让，可是，为什么他还是过得这样苦呢，就是见不得别人的美满呢……
　　泪水无声滑落，乌澄江闷了自己太久，他太想要过无忧稳定的日子了，这也是他走到最后的理由之一，易熹微强大，温柔，还心系着他，从易熹微把他带回来那日起，他似乎认定了，易熹微一定是那个会给他带来幸福的人，若是做了师徒，往后师徒契阔也很好。
　　之后的，是美梦，还是梦魇，乌澄江自己也不知道，他只负责做，后果如何，他不计。
　　易熹微眼见乌澄江不省人事，悄声把刚出锅的饭菜收拾进了食盒，留了一个小法术在里头，能保饭菜不冷，这样乌澄江吃的时候也舒服些。
　　指尖触上桌上的一滴水，易熹微遥望乌澄江的侧颜，泪痕难消，竟是新流的热泪，尚有余温，易熹微挑起乌澄江额间的发丝，两指小心帮他试干净了余泪，他不知道乌澄江因何落泪，是欣喜的泪水，还是苦涩的露珠，他一概不知……
　　乌澄江不常展露自己脆落的一面，眼下估计要么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要么是欢喜到了极致……还有……大概就是忆往昔，无端无尾的低落。
　　易熹微说不出乌澄江给他的感觉，他不会是单纯的，但也不会是恶劣的，他心思藏得深，不是所谓的城府，而是自我的掩埋，不想让别人看清自己，易熹微挖不到底，这让易熹微有时怀疑他谎报了年岁，明明在最美好的年纪，却这样封闭了自我。
　　乌澄江过去的细枝末节易熹微并不了然于心，但也知道个大概，其实阅人无数的他见过很多和乌澄江从前境遇一致的人，他们或是完全走出来了，换了副面孔，焕新处世，或是一点也没走出来，困于无边自耗，再也不见天日，而乌澄江就介于两者之间，习惯了黑夜的他，见到光亮的第一反应竟是后退……
　　易熹微不对乌澄江自己的选择做评价，每个人对自己的要求都是大不相同的，乌澄江想怎么活，是他的事，但让他怎么活，现在是易熹微了，以后另说，易熹微只专注当下对乌澄江的开脱，他把自己困住了，作为唯一的发现者，易熹微有义务也有责任解脱他。
　　纤细而伤痕遍布的手指陷进乌澄江的发丝，易熹微把乌澄江捞回了怀中，他没急着把乌澄江抱回床榻，而是先卸下了快要在乌澄江脸上生根的假面，他好好查看了一番乌澄江旧伤的恢复程度，怕以后不够用，又注了些新的灵流进去。
　　后面如果易熹微不在身边了，乌澄江的假面也能起作用，等灵流耗尽，估计只有饰掩作用了……
　　在易熹微注意下，乌澄江总是喜欢蜷着睡，尽力把自己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暖和点，怀里总会抓点东西，或是锦被，或是被他捣鼓地位移了的枕头，现在就是易熹微没来得及收回的长发。
　　易熹微用手试了试，乌澄江抓的不紧，但单靠他用手掰又恐惊醒了他，用灵流解开也是一样的道理，踌躇后，易熹微拾起床头的一把剪子，手起刀落，留了一缕青丝给熟睡的乌澄江……
　　抓的是发尾，易熹微本来看到乌澄江的动作是想把发丝拽回来的，但头发比他几年前要长了，一时没有把控好速度，竟流了一段在乌澄江手里。
　　临走前，易熹微还试图拽下断发，但乌澄江似乎又捏紧了手，易熹微拖拽不出，便放弃了。
　　拾走了乌澄江捡出来的一剂药，加上桌台上的药罐，易熹微轻轻掩上了房门。
　　乌澄江吃没吃他留的饭菜易熹微不知道，熬了药喝他就上床了，不知道是不是淋了夜雨的缘故，还是药效太强，他几乎沾床就睡，没有任何的前奏，闭眼就是梦。
　　第二日爬起来，易熹微不出意外地中招了，咽喉红肿灼痛，咽口水都是刺痛，易熹微悔恨地撑起沉重的躯体，他没注意看时辰，径直下了床。
　　脚一沾地，易熹微又想躺回去了，他头胀的难受，口干舌燥，踉跄到茶座，捡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又着手准备去洗漱……
　　门比他预想的先开了，跨进门的不是别人，是早已收拾好自己的乌澄江，见他迟迟没出来，就先进来了。
　　“……师兄，你脸好红，是发烧了吗？”乌澄江担心道。
　　易熹微头一晃，差点跌到乌澄江的身上，被他侧身避开了，留乌澄江虚虚抬起的一双手……
　　他甩甩头，单手揉着太阳穴，推拒了乌澄江的好意：“没事，应该是风寒，喝点药就好了……”
　　屋外寒风袭来，易熹微不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明明努力地抑制自己，却还是被乌澄江觉察了。
　　乌澄江先是替易熹微挡了下门缝，后又迅速掩上了门，不让易熹微再难受。
　　“不行，你这样真的不行，得先去找郎中看看。”乌澄江态度坚决，易熹微总是想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都头晕目眩站不住了，还想着喝点可有可无的药……
　　“……没事的，你……今天不是还有比赛呢？我……我得去看看……看……看……”易熹微胃部一阵痉挛，他的神情难忍，却还是坚持己见。
　　“别想这些了，先找人看看！”乌澄江拉住易熹微，易熹微生病了也不经动，乌澄江手劲大了些，他就有些站不住。
　　易熹微看乌澄江的眼神飘忽，其实在他眼里乌澄江的身子已经有重影了，易熹微没觉得自己挺不过去，想要甩开乌澄江的手，一下没成，又是一下……
　　易熹微呆愣着，不敢相信自己连这都做不到，温怒地瞪着自己的胳膊。
　　脑袋晕胀，易熹微的思维都慢了下来，乌澄江无奈地松了手，但他不死心，又道：“那……那我先给你熬药，喝了再走，还有有不舒服就必须和我去看看。”
　　易熹微寻了个板凳坐下，扶额应下，事实却是，他早遭不住了，头晕脑热，加上胃痛，他整个人快要被击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