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明月如风

58、悉心照料 青影一

　　青影一晃，解瑜飘离了地面。
　　从前，易熹微是凡间公认的天命之人，一朝兵败，身名俱毁，凡人容不下他，史家抨击他，在他孤立无援之时，是终南山站在了他的身后，成了他最坚实的后盾。
　　解瑜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对，道相同，他们本为一体，说不上高低贵贱，一个是道家正统学派，另一个是逍遥江湖杂学，既然都是要修仙成神，他们本质上并无差别，都是在众仙下求生活的人，又怎能说不是同命相连……
　　易熹微的病是麻烦些，但终究不致命，慢慢跟着解瑜调养，总有一天能根除，解瑜舍命陪君子可不是想要易熹微有多么感恩戴德，他向来纯粹，一笔笔写下的配方，一撮撮捡练起的药材，为的只是一个安康如初见的易熹微。
　　有人会问：“易熹微终是戴罪之身，永世无法回归神位，他们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
　　解瑜可以很潇洒地回怼回去，对朋友，对家人，他们不说儒家入世的那一套伦理纲常，他们说的是同道为友，易熹微先前是与他们接触不多，但也正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易熹微在他们道门学到的，和他们受到易熹微的点拨，都如流水般清净，从无刻意攀附，道友，即是如此。
　　安顿好易熹微的往后余生才是他们的终极目的，养好伤后，无论易熹微以后愿不愿意继续待在终南山，这儿都有他的一个小家，是他一个有家人的归宿。
　　他从来没有气过易熹微不听他的话，他每一次发飙都是恼易熹微不够爱惜自己的身体，他虽然烦恼，却不真的怪罪易熹微，相反易熹微能越发随意地和他们接触，激起解瑜的尖刺，他还是觉得很欣慰的，这是他们筹谋多年想要看到的，曾经是他们以为所愿难偿的……
　　解瑜用不惯剑，青流庇体，径直往山头飞去，脚尖刚站稳，就被柳文君扯进了殿门。
　　“不是，我还有事呢，你啥时候能准时点啊，拖了这么久，怎么的，你这回是死路上了啊？！”柳文君把解瑜拎进大门，边走边骂。
　　“哎哎哎，这就是师妹你的不是了，你师兄这回可是接了个大单子呢！暂、时、脱、不、开、身！”解瑜身子一高一低地进了门，新配的青玉冠都动了动。
　　“哎呦，还大单子呢？就你那水准，别治死人了……”柳文君的嘴力照旧力压解瑜一头，喋喋不休。
　　“咳……”顾清明把他俩分开，“先说正事。”
　　柳文君一撇嘴，双手抱臂，湛蓝的衣摆带起，躲到了顾清明的身后，朝解瑜做了个鬼脸：“听师兄的。”
　　解瑜脸都拉长了，吐了吐舌头道：“我也是你师兄，你咋不听我的？”
　　顾清明和二人的年龄差还是有的，以前像是哥哥带着不懂事的弟弟妹妹，现在更是衍生成了鳏夫和他的一双调皮儿女，解瑜和柳文君一直闹腾也不是事，顾清明把他们一起打包扔回了席间，两个人面对面挨的远，就不会打起来了。
　　“还闹不闹了？”顾清明霸道的灵力束缚着二人，解瑜和柳文君进门的时候师尊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他这个首席弟子为了师弟师妹又当师兄，又当师尊的，体罚的威严还是有的。
　　顾清明的脾气不是好的，但他强就强在能忍，以前解瑜他们犯错了，他就爱这样罚他们，在木椅上坐上几个时辰下来，腰都没知觉了，一次惩罚下来，能安静相处几天，但很快就忘本了。
　　“不闹了，不闹了，掌门！师兄！快放了我们吧！”解瑜最怕的就是顾清明来这一招，以前他和柳文君偷跑下山被晚归的顾清明逮住，因着他是主谋，整整在这椅子上罚了两个时辰，他第二天床都没下得来，还要被师妹指着鼻子笑。
　　柳文君也跟着点头，眼睛瞪的滴溜圆，发间银饰轻晃，她不常穿戴如此规整，还盘了发，大多时候一梳马尾和着一缕发带就来了，现在她的意图也很明显，博取掌门师兄的同情。
　　“行，这回就放了你们，下次就不一定了。”顾清明没有纠缠，对这一双同门，他纵容会多些，但一旦触动到了他的底线，也会是毫不留情的。
　　堂上两人身躯微动，是顾清明把他们放开了，解瑜揉了揉被灵流勒的发红的腕口，他都不用看柳文君的手腕定是没红，顾清明向来有分寸，对他们，那是两套标准。
　　愤愤不平地掏出折扇压惊，解瑜闭嘴了，他安静了，柳文君也跟着色变，正襟危，唯顾清明马首是瞻。
　　顾清明捏着眉心，指环镶嵌的灵石流光溢彩，这么多年了，他们这俩跟他弟子似的的师弟师妹是一点没变，打闹斗嘴就没停过，每次都要他调停。
　　“好了？那我就说正事了……”
　　交谈没有多久，最后自然是欢喜而散，他们师兄妹就没有过什么矛盾，正经起来解瑜和柳文君的议事能力不在顾清明之下，顾清明刚想难得地夸赞一番，结果这种状态转瞬即逝，一出这上善若水殿的门，又打回原形了。
　　顾清明想不到，一个个都快三十了还能这么幼稚，但手心手背都是肉，虽然手心的肉会更多些，他不护着他们，又有谁会护着他们？顾清明甚至怀疑是不是他把解瑜他们护的太好了，这么大了还如此肆无忌惮……
　　弟子房中。
　　易熹微食指微动，眉心紧蹙，似有苏醒的意思，乌澄江换了个姿势趴着，看见易熹微的动作又惊又喜，撑着床边就要起来，但他高看了自己的敏捷度和身体的适应能力，刚一伸脚，就被自己的下摆一绊，整个人朝床上重重一倒，把易熹微震懵了。
　　“……谁？”易熹微梗着脖子，迷糊道，帘子撤了一半，加上今天阴雨不停，他不知何人在侧。
　　易熹微的声音嘶哑，应该是攒了很大的气力才吐出来这一个字，乌澄江心疼的不行，也后悔得很。
　　“是……是我，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那个……”乌澄江慌了，退到床榻的一步之外，收紧了手掌。
　　易熹微一时没有吭声，像是在消化乌澄江的话，缓了一会儿，才道：“水……”
　　“哦哦，水，水来了！”乌澄江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喂着瘫坐着的易熹微。
　　易熹微喝的很快，一杯温水见了底，应该是渴极了，喉管有了水的滋润，易熹微的人醒了大半，倚靠在檀木床头，嗅着熟悉的熏香，他仿佛又梦回了冷梅轩……
　　待看清眼前人，目前物，他终归被拉回了现实，他不在冷梅轩，也不是易熹微，他是外门弟子秦茫，是乌澄江的交心好友……
　　“……香是哪来的？”易熹微接下乌澄江递来的又一杯清水，这香是恍惚他的元凶，是他房中常燃的沉水香，沉静幽淡，带了解瑜灵流里的安神作用，一闻就是特供到冷梅轩的那些。
　　乌澄江盯着易熹微又咽下几口水，如是道：“是解长老带过来的，他说你闻着会好受些。”
　　易熹微没有再问，他不知乌澄江是怎么把解瑜请来的，也许见义勇为吧，解瑜就爱干这事，说是要积攒功德，不然易熹微想不到解瑜怎么还能跑到他这僻静之地来，经了解瑜的手，他在他那边是瞒不住了，易熹微其实也没想骗，顺其自然而已。
　　易熹微捏着陶土杯，神情莫测，不知道在想什么，乌澄江在一旁候着，大气不敢喘。
　　“你……后面去比了吗？”易熹微把空杯留在手心玩转，终于是想起了几个时辰前的事，他生涩地开口。
　　“去了……”
　　易熹微又有点脑胀了，他都这么问了，自然是想要乌澄江说下去，讲他昏过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结果就得了乌澄江这样干巴巴的一句。
　　“怎么样？”易熹微又加了一句，乌澄江不知道说，他还能不知道问吗？
　　“……输了。”乌澄江听易熹微问一句，答一点，给易熹微都要问出火来了。
　　易熹微见他一直注视着自己的手，哦不，是他手心里的这盏茶杯，也不是新奇的物件啊？易熹微都要疑心这是不是哪个人送他的要物了……
　　易熹微偷看一眼，也没什么新奇的，也就是他房中寻常的一只茶水杯，粗陶盏，色泽暗沉，朴实厚重。
　　乌澄江正瞥着易熹微修长的细指出神，不想易熹微一转眼就把手举到了他眼前，土色的杯身，易熹微的手指交叠其中，雅俗共赏，不失为世间美景。
　　“看什么呢？”易熹微不想猜乌澄江的心思，直接就问了。
　　乌澄江脸一下就熟了，两颊红晕，像是被戳穿心事的未出阁少女，生涩地胡编谎言……
　　“……没……什么，是……是看师兄茶水没了，不知道还要不要……”乌澄江的话语飘飘然，是个人都能听出不对，怎奈易熹微大病初愈，精神本就不好，哪里听得出乌澄江的问题，顺着乌澄江的谎话走了下去。
　　“哦，下次直接问就好。”易熹微把杯子递给乌澄江，他还真不知道乌澄江什么时候这么在意细节了，连他的话都不打算听。
　　乌澄江双手接住易熹微给他的茶盏，虔诚地像是在供奉一件神物，看的易熹微嘴角一抽，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睡醒……
　　“我……我先去熬药了……”乌澄江想要立马逃离开，多待一会儿，他都有被易熹微识破的风险，只好自请离开，隐瞒悸动。
　　易熹微应允了，乌澄江如释重负地跑出去了，易熹微一时摸不着头脑，呆望着掩上的门，捏了把手臂的嫩肉……
　　好痛……
　　居然是真实的……
　　好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