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明月如风

55、惊醒寻人 易熹微

　　易熹微暗暗下定决心，这次是真的惹到了解瑜了，但他也不是有意的，恶习难改，他才到终南山几年，身边也没个能处处提点他的人，这才过得辛苦……
　　修整形貌，他又变成了那个风华的少年，秦茫，他有多久，没有这般无忧无虑过了，不用瞻前顾后，也不用殚精竭虑……
　　过去背负太多，他走的慢，也行的快，他不能慢，他要参透天道的根本，做这天地唯二的通天之人，他不能快，他要留住离去的故人，做他们心目中的强者……
　　浑噩了太久，他都快要忘了，人不一定要活的太好，他争抢了一辈子，把太多人甩在身后，又被太多神踩在脚下，他累了，故人西去，虽想他身为强者，但更望的是他能美满地过完此生，这样简单的道理，他竟现在才明白……
　　青丝飘散，白衣胜雪，他以前应当是爱极了白衫，现在借着别人的身体才能勉强接受，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他的过，要怪就怪难撼的神权，如果不是他们作恶，易熹微本应是逍遥散仙，叩问天地，遨游天际……
　　又下雨了……
　　易熹微没有管，长发湿透，白衣浸水，雨，他爱过，也恨过，走到今日，他才发现，人是多情的，爱恨缠绵，他唯余失落……
　　药包被他护在怀里，脚步加快，水坑溅起浊水，沦落这步田地都是他一手操办的，生死不由己，也怪不得别人，如有来世，只愿做一小道士即可。
　　匆匆跨至连廊，身上衣衫水滴不止，易熹微抬手试了试，白衣，新雨，如在昨日，只他不再会是那归人……
　　命，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他……
　　在秦茫的壳子里躲了现实许久，待乌澄江一走，一切又都要回归原样，易熹微再不愿，终将要面对，面对这无望的将来。
　　最后一件白衣，最后一个少年，易熹微要切断自己的过去，白衣一抛，意气褪去，遇雨难抑，终归原点。
　　“师兄……”乌澄江敲响了易熹微的心房，“怎么淋雨回来了？”
　　易熹微视线摇摆，就是不与乌澄江相对，他在心虚：“……忘……忘记了放结界……”
　　理由磕磕绊绊，乌澄江没领会，易熹微不会撒谎，只会念自己事先编造好的台词，语气不对，也就他自己觉得万无一失。
　　“拿的药？”乌澄江不追问，而是接下了易熹微提着的药包。
　　都舞到面前了，易熹微不好继续抓着不放，就此脱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易熹微几句话搪塞过去就好……
　　“嗯……最近胃病犯了。”易熹微道。
　　紧接着他又找回了自己的主动权，见乌澄江衣衫不整，发尾乱糟糟，显然是刚醒的模样，穿了外袍就往外来了，恰好又遇见了回来的易熹微。
　　“你呢？还好吗？”易熹微审视着乌澄江，眼底的疲惫没散，眼里血丝不少，估计是梦中惊醒后直接出门了，“之前有受外伤吗？哪里还有不适感？”
　　易熹微虽然自己检查过一遍，但他也不敢打包票，暗箭伤人也是有可能的，只好问过乌澄江这个当事人。
　　“没有，都还好。”乌澄江揉了揉眼，抓着易熹微的药包不放，他精神不好，但心情不错，势必要和易熹微待在一起，一刻都不愿意分离。
　　乌澄江在梦里迫切地想要捉住远去易熹微，又幻视自己的前五名额被占，明明是板上钉钉的事，却依旧患得患失，他不愿意再回到梦里，只有醒着他才能抓到希望的实体，才能和易熹微真正相见，他再不想离易熹微半步，直到天光大亮的那一刻……
　　在床上猛然回神，乌澄江就在床头寻找易熹微的身影，再不济也要他来过的痕迹，里衫是新换的，剑也被清理干净放好，越过屏风，乌澄江却一步难移……
　　旧衣焕新衣。
　　易熹微的气息还未散，乌澄江不用想都知道他来过，还停过，指尖游荡在衣物上，他撩起一片衣角，鼻尖轻触，是易熹微灵流独有的气味，和他身上的竹香不同，那是山涧活水的味道，和他本人一样，干净通透，像浸过上好的玉石，吸入肺中，深感清润。
　　他来过了……
　　乌澄江心下欢喜，接着又怕易熹微直接消失，夺门而出，想要再寻他的踪迹，只叹大雨倾盆，他一时没能如愿。
　　但接着，命运的天平朝他倾斜了，他又看见了熟稔于心的身影……
　　他没有止步，追着易熹微的方向，先是不紧也不慢，怕惊扰了易熹微，之后就加快了脚步，他等不了这么久，见到易熹微还不够，他要站在易熹微跟前，嗅着他的清香，接上他的言语，这才是他的无尽贪心。
　　两团白影，都是最好的年纪，在漫天阴湿里，抱团取暖。
　　“药……还喝吗？”乌澄江问道，“我……我来煎吧。”
　　他瞥了眼微微敞开的袋口，都是些治疗胃病的药材，党参、白术、干姜……
　　不用说应该是易熹微自己用的，跟他着的这些日子，易熹微也时时犯病，但大多时候都不愿与他细说，自己挨着挨着就过去了……
　　乌澄江见不得他难受，借着休沐的时候，常常下山为他取药，但易熹微一直懒得下山，再好的郎中不见病患也不好抓药，几剂药下去迟迟不见好，易熹微就索性不吃了，但乌澄江每次都会给他熬，易熹微不想喝，有时便会趁乌澄江不注意，偷偷掺一点到花盆里……
　　乌澄江心细，易熹微窗台上的花草一直是他在照料，有一次易熹微没来得及处理土里的药渣，熬黑的药渣直接被他发现了，谎言这才被戳破，乌澄江没有赌气质问，也没找易熹微冷静说明，而是默默把药渣理干净了。
　　他继续着自己的熬药工作，易熹微不想喝，他就把控好药材的配比，掌控好火势大小，比对好时间的多少，甚至加上几块饴糖，只望易熹微能多喝点。
　　易熹微后来也看到了被乌澄江收拾好的残局，他竟忘了，还有这一关，这下乌澄江又要多心了。
　　乌澄江微弱的情绪其实不好察觉，但易熹微还是看到了他不那么活跃的日常行动，他不经有些内疚，乌澄江受了委屈一般不会自己诉说，一点点藏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甚至是易熹微发现他的异样。
　　乌澄江一不高兴，易熹微就把陋习改了，他本还想着，药一直喝不好身子，那也没有继续吃的必要了，但乌澄江坚持，他只好配合，一碗碗苦涩进肚，能让乌澄江的眉心舒展，易熹微觉得也值了。
　　易熹微没同意，也没拒绝，乌澄江借机给他烘干了衣物，手动翻看着药量，几回下来，他早轻车熟路。
　　“这是几天的剂量？”乌澄江问道，易熹微的起居他时有顾及，想易熹微也应该是情愿的，便把话接下去了。
　　易熹微现在浑身都是乌澄江的气味，他没有什么不适感，但乌澄江毕竟还是伤员，他不好让他动手，立马就想把药拿回来。
　　“我来吧，不用你，你自己先去休息，眼袋都要掉下来了，况且，今日……不吃也无妨。”易熹微想伸手要，被乌澄江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手又落下，狐疑地盯着乌澄江的动作。
　　乌澄江在争取，他现在只有跟在易熹微身边才能有安全感，别的人，别的物更本给不了他想要的，他一定要得到……
　　易熹微拗不过他，乌澄江一个低眉他就松手松口了，但他还是忧心乌澄江明天的状态：“你真的没事吗？明天还有比赛吧？”
　　乌澄江嘴上虽应着没事，但他早已对明日无感，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再往后就没有必要，再说他也是不是靠自己走到这个地方的，明天的几局根本没有赢的可能，在第五就够了，他知足了。
　　乌澄江发自内心一笑，易熹微在关心他，以后，就由他来养好易熹微吧，这话太大逆不道，但易熹微真的很需要一个随叫随到的仆奴，别人或许不甘屈居，但乌澄江视若珍宝。
　　“药先别熬吧，后面再说，先吃饭，”易熹微没追究，径直去了公共的灶房，“你先回房，外面冷，别冻坏了。”
　　乌澄江没拦住，拎着药包回了房，顺便拉了拉肩上的外套，后日便能决出前五，到那时他就能光明正大地说出那一句誓言，一句，他了然于心的诺言。
　　他早就历经大风大浪，煎药这点苦又能算什么呢？在易熹微眼里，他似乎就没长大过，总是直愣愣把他当幼子，想护着他，却忘了乌澄江已是能独挑大梁的少年郎……
　　“好……”乌澄江应下易熹微的叮咛，望着易熹微走远，才堪堪回身朝自己房间行去。
　　易熹微不常下厨，乌澄江总共也只吃过几回，没想到今日勉力以赴竟能再尝，以后就吃不到，乌澄江必须好好品味。
　　等他跟了易熹微，定是要把他供上仙台的，粗活细活都不能让他做，他只需要端在台上，等乌澄江上供就够了，当然，不端着也行，反正乌澄江对他没脾气。
　　好日子还在后头，乌澄江内心的躁动难以掩抑，他真心迫不及待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也准备了太久，等真的就在眼前时，他却生出一种不切实际之感……
　　他太想要抓住自己存在过的证明了，可理智告诉他，要矜持，要平淡，要足够配得上易熹微，但他做不到，他日盼夜盼，为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这样一个，与他心中神明比肩的机会……
　　药囊落于矮桌，乌澄江又取出被他洗的干净的药罐，他没生过什么病，药壶大部分时候是为易熹微备着的，怕突然要用，乌澄江一有机会就会拿出来晾晒。
　　这不，又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