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归途》柿子树下红灯笼

17、失忆的老婆婆 水中美食也

　　清晨时分，老婆婆前来唤我们用早膳。随她来到外间厅堂，眼前的景象令我耳目一新。这里的餐具并非寻常瓷碗，而是一块块硕大光洁的深海贝壳，纹理温润，带着海水独有的清冽凉意。盘中摆满各式各样的鲜果与糕点，皆是我在陆地从未见过的品类。有莹润修长的紫色鲜果，圆润小巧的蓝色浆果，表皮粗糙的灰色野果，还有一种通体澄澈的透明糕点，内里裹着鲜美的蟹肉与海参，模样十分别致。各色食物错落摆放，赏心悦目。老婆婆笑着示意我们落座用餐。我按捺住好奇，每样食物都浅尝几口，同时细心地将需要去皮、剥壳的食材处理妥当，放到面前，尽量不让他牵动受伤的右肩。他用左手握着一柄珊瑚制成的小叉子，安静进食。
　　每尝一种新食物，我们便会相视一笑，眼底皆是初见新奇美味的欢喜。这些深海食材口感奇妙，既有几分陆地鲜果的熟悉质感，又带着独有的清甜与回甘，新奇却并不怪异，滋味鲜爽适口，我们二人都吃得十分合心意。一餐过后，屋内归于平静。连日来遭遇追杀、负伤、中毒，诸多疑问积攒在我心底。望着眼前洞悉世事的老婆婆，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婆婆，我心中一直有诸多疑惑。为何神武大将军屡屡针对西泽王子，处处与他作对？西泽与洛离之间，又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渊源？”老婆婆缓缓抬眸望向我们，目光幽深而迷离，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屋舍与层层水浪，望向了遥远的过往。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嗓音裹着岁月沉淀的沙哑与怅然。“从我拥有记忆开始，便一直在这座浮虚阁担任掌事。那时的西泽，还只是个一两岁、懵懂无知的稚童。他身为王族嫡子，是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本应得到悉心教导与公平对待，可他自小在王宫之中，便受尽排挤与冷眼。这一切的根源，便是现任水泽女王泽沐瑶对他一贯的放养与漠视。”“上一辈遗留的恩怨，终究牵连到了无辜的孩子身上。女王不愿亲自照拂他，便将看管、教导西泽的事务，全权交给了自己最得力的心腹 —— 神武将军。”“可神武将军野心勃勃，心中一直暗藏算计。他表面恪守本分，供给西泽衣食起居，维持着王子最基本的体面，暗地里却百般打压。无论是心性打磨、灵力修行，还是朝堂人脉，他处处从中作梗，一心想要磨去西泽所有锋芒，断了他崛起的可能。”我听得满心诧异，不由追问：“西泽王子一身出众的灵力与谋略，究竟从何而来？常年遭受打压，他本该难以成长才是。”
　　老婆婆脸上怅然的神色稍稍缓和，语气也温柔了几分，继续诉说往事：“西泽稍稍懂事，便不愿待在冰冷压抑的王宫，总爱跑到我这浮虚阁来。阁内万卷藏书，囊括海族秘术、灵力心法与权谋智略，于他而言，便是一座无人约束的宝库。”“神武将军一心想要打压他，却不敢做得太过明目张胆，唯恐被朝中之人看出破绽，落下话柄。加之他打心底轻视西泽，认定这个无人庇护的王子终究难成大器，到后来，便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西泽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坚韧争气。没有名师指点，他便独自钻研卷册；没有充裕的修炼资源，他便日夜苦修打磨根基。凭着过人的隐忍与领悟力，他在处处受限的处境里走出了自己的路，练就一身不输任何人的本领。”我静静聆听，心中不由得对西泽生出几分敬佩。自幼受尽冷眼与刁难，无至亲庇护，无外力相助，却依旧逆势成长，实在难得。一旁的忍着肩头的不适，轻声问道：“婆婆，您说自有记忆起便驻守在此，那更早之前的过往呢？您还记得自己从前的经历吗？”话音落下，屋内气氛骤然沉寂。老婆婆轻轻摇头，眉眼间漫开淡淡的落寞，一声轻叹饱含无奈：“我没有更早的记忆，关于自己的过往，我一无所知。”知晓这是她不愿触碰的伤痛，我与对视一眼，默契地缄口不言，再也不曾提起此事。见我们神色低落，老婆婆望着案上书卷，主动说起了另一个让我们挂心的人。
　　“洛离这姑娘，这一生也过得格外孤苦。”“她与西泽年纪相仿，处境却同样孤单。我只知道，她常年独居在水泽国最偏僻荒芜的地界，偌大的海族国度里，见过她、认得她的人寥寥无几。我查不到她的来历，平日里也极少过问她的私事。女王只安排了几名婢女远远照拂，保她衣食无忧，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关怀。她和西泽一样，在无人留意的角落，独自熬过了漫长又孤寂的岁月。”“至于他们二人何时相识、如何相伴，我也无从知晓。” 老婆婆眸光柔和下来，望向窗外浮动的水光，轻声呢喃，“或许本就是如此，两个孤独、敏感又脆弱的灵魂，终会在茫茫深海里相遇，彼此温暖，相互救赎。”说罢，她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叹息里满是怜惜，亦藏着几分道不明的怅惘。我继续追问：“女王当真对西泽的处境一无所知吗？”老婆婆缓缓作答：“她心里其实一清二楚，只是不愿插手，也无心管束。于她而言，只要西泽好好活着，自己的王位便不会受到威胁。能保下他一条性命，她便觉得已然尽到了所有责任。”
　　听闻这番话，我心中对水泽国王族代代纠缠的恩怨愈发好奇。究竟是怎样一段过往，让女王对国事漠然置之，就连血脉相连的亲侄子，也能这般冷眼相待？除此之外，洛离的身影也反复在我心头浮现。她的样貌气质与水泽国本土族人截然不同。水泽国本土居民皆是蓝色发丝，发色深浅会随灵力等级变化，唯独洛离生着一头银白长发，眉眼温润，看上去反倒和我们此前在海上浮岛集市遇见的人类极为相像。一个念头悄然冒了出来：她莫非是来自浮岛国？
　　诸多疑问盘旋在心间，我却只能悉数压下。老婆婆早已遗失了早年的记忆，再深究下去，也无从探寻真相。静下心来，我私下和细细商议。等他肩上的伤势彻底痊愈，我们便打算恳请西泽与洛离帮忙，送我们前往夷平岸那片没有纷争、安稳平和的净土。我们本就是误入这片深海的异乡来客，从无心掺和水泽国残酷的王族争斗，也不想再一次次拖累屡次救下我们的西泽与洛离。一路走来，二人数次舍身相助，救命之恩我们始终铭记于心，可我们只是毫无灵力的普通人，自身尚且自顾不暇，眼下根本没有能力报答这份恩情。于此刻的我们而言，平安活下去才是第一要事。若是未来机缘降临，我们依旧不会放弃，会一直寻找重回原本世界的归途。日子一日日过去，在浮虚阁安心养伤，可让我心生异样的是，西泽和洛离在这十几天里，一次都未曾前来探望。依照我这段时间对二人的了解，他们向来心善重情，绝不会在我们还未彻底安稳的时候彻底失联，这般冷淡疏离，完全不符合他们一贯的行事作风。
　　好在老婆婆一直悉心照料我们，阁楼之中衣食无忧，起居安稳，再加上的伤口日渐愈合，状态一天比一天好，我们暂且压下心底的疑虑，安静等候二人现身。可这份平静之下，却藏着挥之不去的诡异。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最近整片深海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异样。海面之下看似一如既往，水波平缓，没有半点打斗与骚乱的痕迹，可周遭无形的气压越来越低沉压抑，让人胸口莫名发闷。时不时还有极其轻微的地底晃动传遍整片水域，动静极小，却真切可感。起初我只当是连日紧绷心神，思虑过多产生的幻觉，直到我私下把这份感受告诉，才发现他也有着一模一样的察觉。
　　这片深海，怕是要变天了。果不其然，我们心底不祥的预感，很快彻底应验。变故发生在次日午后。我与百无聊赖，一同坐在浮虚阁的书卷间，随手翻看着阁内厚重古老的竹简，打发漫长又压抑的时光。竹简纹路古朴，刻满海族古老秘闻，可我心绪纷乱，压根无心细读，周遭始终凝滞的低气压，始终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