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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偷摹杀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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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沈府万籁俱寂。
庭院月色比昨夜更柔,落满青石每一寸纹路,洗得草木清宁,也衬得院中白衣身影孤净挺拔。
沈清砚无眠。
白日宗门课业尽数落幕,旁人早已安歇,唯独他独自立在空庭之中,未执沈家正统长剑。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的,不是自幼熟稔的正派武学,而是连日夜里,江映月与他交手时,那些转瞬即逝、诡谲凌厉的招式。
世人武道,或正或刚,或稳或雅。
唯独她的路子,全然不同。
无半分花哨花招,无半点守礼留度。
每一招,皆奔要害;每一式,直指生死。
那是踏过尸山血海、从无尽厮杀里淬炼出的纯粹杀招。
沈清砚垂眸抬手,指尖成势,循着记忆里的轨迹,缓缓起式。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他一丝不苟,复刻着她昨夜所有路数。
没有正派的浩然端庄,没有世家的温雅克制。
掌风凌厉,虚实狠绝,招招锁喉、式式破脉。
明明是最致命的杀伐武技,由他一遍遍演练开来,却分寸极稳、收放极柔。
他完全吃透了其中内核,却半点杀意在自身消解。
凌厉在外,温润在内,招式尽是绝杀,心底无半分戾气,故而一式一式落下,不伤草木、不惊夜风,更不伤他自己分毫。
百式练罢,掌风骤停。
晚风拂动他白衣衣摆,沈清砚静静立在月色中央,忽而低低一笑。
笑意很轻,很浅,是无人窥见的、发自心底的释然。
他终于彻底承认。
他确实不如她。
不止是修为境界的差距,更是眼界、力道、武道层次的云泥之别。
她昨夜那句“你武功太差”,从不是刻意贬低,是平铺直叙的事实。
可偏偏。
这般一身杀招、掌心握尽生死的女子,夜夜与他交手,明明随手一式便可破他全局,次次却都干干净净、分寸留白,从不对他展露半分真正锋芒。
沈清砚抬眸望向空荡荡的墙头,眼底浸着浅浅的念想。
他忍不住想起她。
想起月下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庞。
自始至终,无笑、无温、无波澜。
冷漠得像千年不化的寒雪,疏离得像抓不住的夜风。
可就是这样一个冷漠入骨、招式伶俐狠绝的人,却对他次次收刃、寸寸留情。
为何?
他想不通,却愈发惦记那道玄色身影。
惦记她清冷的眉眼,惦记她漫不经心的调侃,惦记她明明杀伐满身,却唯独对他手下容情的诡异温柔。
心底那点懵懂的好奇,早已悄悄蔓延成一缕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惦念。
他暗自收势,回归本心。
待到明日白日宗门操练、或是即将到来的武林新秀大比武上,他依旧会用沈家正统武道,守正守心,行正道风骨。
那是家族传承,是师门教诲,是他立身江湖的根本。
可无人知晓,每一个无人的深夜,他都会一遍遍偷偷摹练她的杀招。
练她的凌厉,练她的决绝,练她那一身与正道格格不入、却极致迷人的武道风骨。
院墙之外,树影深重。
一道玄色暗影静立良久,纹丝不动,隐于沉沉夜色。
江映月并未离去。
每一夜切磋结束,她看似转瞬拂袖远去,实则从未真正离开。
她隐在暗处,静静伫立,默然观望。
看着那个一身正道清白、坦荡温柔的少年,在她走后,独自复刻她的招式。
她眼底覆着一层深深的困惑。
她看不懂。
沈清砚堂堂世家嫡子,身负正统传承,一身浩然正气,本当鄙夷魔道诡谲杀伐,唾弃阴狠路数。
可他偏偏——
夜夜私练她的杀招,一遍一遍,认真专注,分毫不错。
可怪异之处也正在于此:
私下摹尽她的凌厉绝杀,明面比武却永远固守本门正道。
他从不用她的招式争胜,从不用她的路数伤人,只在无人月夜,独自反复研习。
江映月立在暗处,冷眸沉沉,心底生出层层不解。
他到底在想什么?
若觉得她招式精妙,大可直接用在武道对决。
若鄙夷她杀伐阴诡,便该弃之不习,半点不碰。
可他偏偏,学尽她的狠,守尽他的正。
矛盾、古怪、费解。
一如这个人本身。
明明世间最规矩、最端正、最循礼守心,却偏偏会沉迷她一身最肮脏、最凛冽、最阴诡的杀伐武道。
夜风掠过她墨色衣袂,带起一丝极淡的寒意。
江映月望着院中那抹温柔白影,心底多年冰封的死寂,又悄然被搅乱一分。
她本是为探究而来。
想弄懂他不求名利的善,弄懂他毫无私心的正。
可到如今,反倒是她,越来越看不懂他,越来越放不下这夜夜窥探的目光。
庭院里的少年尚不自知。
他以为每一次独处思念、每一次偷摹招式,都是无人知晓的隐秘心事。
却不知,他所有悄然的惦记、默默的研习、隐秘的动容,
尽数落在那双寒寂幽深的眼眸里。
正邪两端,一人坦荡沦陷不自知,一人冷眼窥探心生惑。
宿命的缠网,在无声无息间,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