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蚀月》月观鱼

33、第 33 章 霓裳初试，

　　临近中秋，魔宫头一回热闹起来。
　　往年这个时节，魔宫上下只有一种氛围 —— 肃杀。堂中议事，殿外行刑，弟子们不是在练功，就是在出任务的路上，连廊下的灯笼都透着冷光。
　　可今年不同。
　　江映月自打前些时日大刀阔斧整顿魔宫，立了新规矩：不再接杀人的单子，不再自相残杀，能者居之。她提拔了几个得力护法，放手让他们打理宫务。那几人得了她放权，又赶上中秋将至，便张罗着要把魔宫好好收拾一番 —— 说是要让宫里的人，头一回像个过日子的门派。
　　江映月不懂这些。
　　她打小就没过过节。
　　别的孩子中秋赏月吃月饼的年岁，她在尸山血海里练刀。别人合家团圆的夜晚，她揣着匕首，在某个陌生的城镇里等一个刺杀目标。她的记忆里，唯一与 "吃好的" 沾边的时刻，是上一代魔主生辰，宫里才会象征性地摆上些好菜，分给众人 —— 那已经是她幼时最奢侈的盼头。
　　所以她从不知道，中秋是个什么样的日子。
　　这一日，她处理完公务，自殿内出来，便见整个魔宫上上下下都在忙。有人踩着梯子挂红绸，有人往廊下系灯笼，有人搬着一筐筐的桂花往厨房去，还有人在空地上摆桌子、搭台子，忙得热火朝天。
　　江映月负手立在阶前，看了半晌，越看越不解。
　　恰好墨影抱着一叠衣物从廊下经过，她抬手唤住他，眉头微蹙：“墨影，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可是要重新装修魔殿？”
　　墨影脚步一顿，转头看她，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回魔主，是中秋。”
　　“中秋？” 江映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辨认一个陌生的词，“中秋…… 是什么？”
　　墨影怔了怔。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又茫然的眼，忽然明白了 —— 她不是不重视，她是真的从来没有过过节。那些寻常人习以为常的团圆、灯火、月饼，在她的人生里，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但他没有让这份情绪流露分毫，只温声道：“中秋是团圆的日子，一年里月亮最圆的一夜。宫里今年头一回张罗，是想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团圆……” 江映月念着这两个字，眼底有一瞬的恍惚，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哦。”
　　她本打算就此揭过，墨影却侧身，将怀中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往她面前送了送，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盼：“属下见中秋是大事，便让人照着魔主的尺寸赶制了几套新衣，又打了几套头面。全是…… 平日不曾见魔主穿过的样式，您可要试试？”
　　江映月低头看去。
　　那几套衣物，与她惯穿的玄色劲装截然不同。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颜色或月白、或藕粉、或黛青，绣着缠枝莲与桂花的暗纹，件件精致柔美。一旁托盘中还搁着几套头面 —— 珠钗、步摇、花钿，流光溢彩，是完完全全的女性装扮。
　　江映月眉头微微拧起：“太麻烦。”
　　“只试一套。” 墨影放轻了声音，“属下为魔主置办这些，若是不上身看看，岂不可惜了。”
　　江映月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驳他。她向来不耐烦这些繁复之物，可墨影跟在她身边多年，办事从不出格，如今这样小心翼翼地说 "只试一套"，她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她随手拎起那套月白的，转身进了内殿。
　　内殿里，她对着铜镜，笨手笨脚地换了衣裳，又让人替她挽了发、插了珠钗。她全程皱着眉，嘴里念着 "麻烦"" 别扭 ""不如劲装利落"，任由侍女摆弄，一脸不耐。
　　可当她收拾妥当，从内殿走出来的那一刻 ——
　　满殿都静了。
　　月白长裙衬得她身姿如柳，云锦在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原本随手挽起的长发被珠钗衬得乌黑如缎。她那张常年冷冽的脸，在柔美装扮下，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来 —— 像一柄出鞘多年的利刃，忽然被镶上了明珠，锋锐犹在，却多了一重让人移不开眼的华光。
　　墨影立在殿中，手里的茶盏忘了放。
　　他早就知道她好看。他见过她杀伐时的凌厉，见过她运筹帷幄的从容，可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 褪去玄衣与煞气，着一身月白裙裳，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像一轮从血海里升起的月亮。
　　他心口猛地一撞，那点藏了许久的爱意，几乎要冲破胸腔，满得快要兜不住。
　　幸而他脸上覆着面具。
　　若不是那张面具，他此刻眼底的震惊与欢喜，恐怕早就藏不住了。
　　“…… 魔主。”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哑，顿了顿才找回平稳，“很好看。”
　　江映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不太自在地扯了扯衣襟：“好看是好看，就是穿着不会打架。这袖子宽得很，一抬胳膊就要绊住。”
　　墨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底的光却柔得不像话：“今日又不出任务，魔主只管好看便是。”
　　他话音未落，殿门被推开。
　　寒彻拎着一壶桂花酿，本是想来找她喝酒的，抬眼看见殿中立着的人，整个人猛地顿在门口。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手中的酒壶差点脱手。
　　“…… 这是谁？” 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难以置信，“我魔宫的魔主，何时变成了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江映月闻言，回头瞪了他一眼：“寒彻，你少来打趣我。”
　　寒彻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半晌没有移开。他见过她满身是血的模样，见过她冷着脸下令杀人的模样，见过她跪在登位大典上笑得让人发毛的模样 —— 却从未见过她这般，穿着柔美裙裳、戴着珠钗，像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样立在那里。
　　他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点藏在嬉皮笑脸底下、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清晰。
　　“…… 挺好。” 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又补了一句，“往后过节，都该这样穿。”
　　江映月被他俩看得浑身不自在，抬手就要去拆发髻：“行了行了，看也看过了，我换回去了。”
　　“别。” 墨影和寒彻几乎同时开口。
　　江映月一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墨影率先移开目光，垂下眼帘，低声道：“…… 今日宫里布置得差不多了，魔主穿着新衣，出去走一走，也让底下的人看看，魔宫如今是过日子的模样了。”
　　寒彻也回过神来，懒懒倚着门框，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底却还带着没收干净的光：“是啊，费了这么大工夫做的衣裳，你穿一个时辰就换回去，多亏。”
　　江映月看看自己一身月白裙裳，又看看殿外张灯结彩的魔宫，心里那点陌生又柔软的情绪，慢慢漫上来。
　　她不知道中秋是什么。
　　可她忽然觉得，这个她从未过过的节日，似乎…… 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