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蚀月》月观鱼

32、第 32 章 画舫碧波，

　　入秋的午后，日头不烈，湖面泛着碎金似的光。
　　江映月是坐不住的人。
　　她处理完魔宫积压的公务，抬眼看了看天色，忽然觉得殿内闷得慌。她一贯不会细想这种情绪 —— 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于是她起身，吩咐左右不必跟着，独自出了宫门。
　　她不懂什么叫相思。
　　她只知道，昨夜见过了他，今晨醒来，竟又想见了。
　　她想见他，便去见。这是她一贯的活法。
　　而城西的另一头，沈清砚已经备好了船。
　　他这几日处理族中庶务，总有些心不在焉。夜里练剑，招式收了又收，满脑子都是那道身影。他不像她那样直白，只把思念细细地压在心底，一日一日地酿着。今晨他早早起身，让人在湖上备了一艘画舫，又备了茶点、温酒，也在城西当铺梢了信 —— 想着若她今日不来，他便独自在湖上坐一整日，也算离她近一些。
　　他刚踏上船头，便见岸边一道玄色身影，利落地翻身下马。
　　江映月隔着人群望见他，眼底那点不自觉的亮光便亮了。她三步并作两步，也不走栈桥，足尖在岸边青石上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掠上船头，稳稳落在他面前。
　　沈清砚看她这一手，眼底又惊又笑：“你也不怕掉进湖里。”
　　“掉不了。” 她仰头看他，眉眼里全是坦荡的欢喜，“我想见你，便来了。”
　　沈清砚喉间微动，那句 “我也想你” 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只低低 “嗯” 了一声，侧身替她掀开帘子：“外头风大，进舱里坐。”
　　“不坐。” 江映月抬手，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我要站在船头看水。”
　　她动作自然，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沈清砚由她拉着，心口那点经年沉着的郁气，竟像被这湖风吹散了大半。
　　画舫缓缓离岸，驶向湖心。
　　湖水碧澄，两岸青山如黛，远处有零星几只小船，船上的年轻男女三三两两，或笑或闹，皆是寻常人间的好光景。
　　江映月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水，又偏头看他。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衣袂被风拂起，眉目温润，是她在这世上见过的最干净的模样。
　　“你今日怎么想起备船了？” 她问。
　　沈清砚垂眸，笑了笑：“想着你若是来，湖上总比府里自在些。没人认得你，也没人认得我，暂时…… 不必管那些世俗纷扰。”
　　江映月眨了眨眼，忽然道：“你是想我了，才备的船。”
　　她说得笃定，没有半分羞怯，只是陈述一件她认定的事。沈清砚耳尖一红，被她这般直白地戳破心事，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你不承认，那便是了。” 她倒也不逼他，只弯了弯唇角，“我今日在家里，也一直想出来。想见你。”
　　沈清砚怔住。
　　他转头看她。她迎着他的目光，坦坦荡荡，眼底是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欢喜。他不知道她懂不懂这份情绪叫什么，他只知道，此刻他心口涨得发疼，又暖得发烫。
　　“…… 我也想你。” 他终于说出口，声音很轻，却被湖风稳稳地送到她耳畔，“日也想，夜也想。想着你昨夜走时，鬓边落了一瓣桂花，我还没来得及替你拂掉。”
　　江映月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他会记得这样细小的事。她低头，摸了摸自己鬓角，那里早已没有桂花了。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处陌生的地方，又软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碰过。
　　“那你下回替我拂。” 她说。
　　沈清砚笑了，眉眼弯弯：“好。”
　　画舫行至湖心，风更柔了些。斜对面一艘小船上，坐着几个年轻男女，大约是结伴出游的世家子弟。其中一个少女远远望见船头并肩而立的两人，忍不住拽了拽同伴的衣袖，小声笑道：“你们瞧，那船上的公子与姑娘，好生般配。”
　　“是极是极，郎才女貌，一看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定是偷偷出来相会的情人，真是羡煞旁人。”
　　她们声音不大，却顺着风飘了过来。
　　江映月耳力极好，听得清清楚楚。她没恼，反倒觉得这些话听着顺耳。她偏头去看沈清砚，见他耳根红得厉害，心里忽然起了几分逗弄的兴致。
　　“她们说我们般配。” 她说。
　　沈清砚低低 “嗯” 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你羞什么？” 她欺近一步，仰头看他，“我觉得她们说得对。”
　　沈清砚被她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又心口滚烫，半晌才低声道：“…… 那你知不知道，她们还说，我们是一对。”
　　“我们不是吗？” 江映月反问，语气理所当然。
　　沈清砚心跳如鼓。
　　湖风拂过画舫，水波轻漾。他看着她仰起的脸，看着那双不懂情爱、却装满他的眼睛，忽然什么都不想忍了。他抬手，轻轻拢住她的肩，将她带进怀里，低头，吻住了她。
　　江映月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眼睛，抬手环住他的腰，回应了这个吻。
　　湖面上，风是柔的，水是软的，远处的年轻男女看见这一幕，笑着起哄，又自觉噤声，只远远地朝他们投来善意的、祝福的目光。他们不知道这对璧人一个来自魔宫、一个来自正道沈家，不知道他们身后隔着正邪天堑与世俗枷锁，只当这是人间寻常一对有情人，正该被温柔以待。
　　画舫悠悠行过湖心，水鸟惊起，掠过波光。
　　良久，沈清砚才微微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方才说，我是想你了才备的船。”
　　“嗯。”
　　“那你呢？” 他问，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盼，“你今日出宫，是想我了才来的吗？”
　　江映月想了想。
　　她其实分不清这是不是别人说的那种 "想"。她只知道，她坐在殿里，心里空，坐不住，想见他，便来了。她说不清这算不算相思，可她知道，见到他的这一刻，她心里是满的。
　　“…… 嗯。” 她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我以后想你了，就来找你。”
　　沈清砚笑了，眼底有细碎的光。他低头，又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含在风里：
　　“好。我等你来。”
　　湖心画舫，风月无边。
　　这对不知名的璧人，在旁人的祝福声里相拥相吻，暂时忘了身后那些家族、世俗的纷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