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地》陈漡

22、三个愿望 第二天

　　第二天，林瑚拍完戏中午休息时又被周逸带上了房车。
　　周逸的助理已经习惯了每天多准备两份饭，小雅拿到的那份是不控制热量的重油重盐版，每次都一边吃一边口若悬河地夸，把大家都逗得哈哈大笑。

　　小雅吃饭一向快，林瑚还没吃完她就吃完了，被周逸助理叫去帮忙。一时房车内又只剩下他和周逸两个人了。

　　“小林哥，你昨晚说谎了哦......”
　　周逸突然开口，语气和善，笑容看起来却有些几分瘆人。
　　“你和呈裕余总的弟弟分明就很熟，以前做过好几年队友，团综上也粘得很近。”

　　林瑚调羹一顿，舀玉米糊的手慢了下来，没有抬头看他：“你看到综艺了。”

　　周逸继续道：“嗯。小林哥为什么要跟我撒谎和小余总不熟呢？算起来，余希崇好像和小林哥差不多大呢，应该私底下也有很多共同话题吧。”

　　林瑚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也只是说服自己是不习惯对面的过分热情。

　　“那都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
　　他抬起头来，毫无笑意，却看见周逸笑意深不见底的双眼。

　　“哦——这样吗？”一向敏锐的周逸仿佛没有听出林瑚语气中微妙的不悦，反而又靠近了几分。
　　“小林哥不要骗我哦。”

　　那股摁在心头让他喘不上气的压迫感又来了。
　　林瑚睫毛几步可察地颤了颤，垂着眼眸稍稍别过头，没有张嘴，含糊应了一声。

　　就在他按捺不住那股没由的惶恐时，周逸又倏然拉开了距离。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还是一如既往阳光开朗：“小林哥不要嫌我烦，我也只是关心小林哥~因为我看小林哥好像一直不是很开心，心事重重的样子。所以就擅自揣测是不是跟那位颇有渊源的小余总有关系喽。”

　　“怎么会，”林瑚没有看他，佯装坦然自在地勺着饭菜，却感觉头上的头套都无形之中箍紧了几分，脊背都开始发凉，“没什么心事，谢谢你关心。”

　　周逸：“嗯——没有心事的话那就最好啦。”

　　小雅回来了，他们便不再说话。周逸又恢复了平时正常的模样，让林瑚几乎要怀疑刚刚是他的错觉，但他还是下定决心不要和周逸走那么近了。
　　想罢，他拿起手机搜索了下房车，看到价格后又默默熄灭了屏幕。

　　于是周逸邀请林瑚上房车，下班后请他去酒店房间对戏，约他出去吃饭他都百般推脱，可偏偏戏里羌芜和周逸饰演的角色是师兄弟，最近的对手戏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想周逸一定能看出自己在疏远了，但始终是笑眯眯的，没逼他也没像上次一样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林瑚便又怀疑自己多想了，渐渐放松了警惕。

　　——
　　二十七岁生日那天，林瑚正坐在化妆间。
　　当沉甸甸的头套被卸下时，门就被打开了。

　　小雅推着一个蜡烛已经亮起的蛋糕走进来，随后是笑容满面的温清霖和周逸，还有一些平日里打过交道的同事。
　　他们已经唱起了生日歌，身后的化妆师也停了手上的动作，随着节拍拍手唱歌。

　　林瑚受宠若惊地看起来，看小雅推着那个被荧烛和水果切块插得面目全非的大蛋糕过来。
　　生日歌唱完了，导演过来和蔼地拍拍他的肩：“小瑚，生日快乐！”

　　其他人脸上也挂着有几分真挚的笑容。他略显手足无措，一直鞠躬道谢，然后在大家的起哄下拿起塑料刀具分蛋糕，一时剧组里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欢乐。

　　周逸也端着一块大蛋糕走过来，林瑚看见他碟子上已经不成形的白奶油。
　　下一秒，周逸就伸手用食指挖了一大块点在他鼻尖上。

　　林瑚来不及躲，反应过来时周逸已经收回手了，他还笑呵呵地将那只点了奶油的食指含进嘴里，一口舔掉了奶油，说：“小林哥生日快乐，现在27岁了！”

　　鼻尖上的异物感无比强烈，林瑚顿时浑身一僵。
　　“谢谢。”
　　他维持着笑容礼貌性点点头，不禁又挺直了脊背。周逸却并没有走的意思，反倒在紧挨着他坐下。

　　周逸：“小林哥你怎么不吃蛋糕呀？就这一点，不会胖的。”
　　“嗯，吃。”
　　林瑚低头去看自己碟子里一小块撵掉奶油的蛋糕胚，这是款经典的水果缤纷蛋糕，周围散落着各式各样的水果切块，芒果，蓝莓，哈密瓜，黄桃，还有草莓。

　　林瑚挑选了一下，叉起那块草莓放进嘴里。
　　那草莓看起来红嫩饱满得鲜艳欲滴，放在嘴里却还是没熟透，涩味在舌尖蔓延，然后被酸甜交织着浸透。

　　“小林哥喜欢吃草莓？”
　　周逸的脸又出现在眼前。
　　林瑚微微往后仰，不动声色拉开了一点距离，喉咙发音含糊应了一声。

　　导演又借此组了个聚会，林瑚不喜欢热闹，等大家玩开了之后又默默离开包厢。

　　夜晚的天早就黑透了，一片云也没有，林瑚就靠在洗手间前的窗台上看着，和他同样无味的天空。
　　然后远方响起剧烈的声响，一束亮色陡然升起，划破了漫长无垠的黑夜，迅速升至最高点。

　　林瑚的目光也不自觉跟随着它，见它最终炸开，发出黄澄澄的耀眼光芒。
　　烟花接二连三地升起，此起彼伏而不留空隙，一束又一束绽开绚丽的色彩，仿佛亲临了一场盛大的烟花会。

　　他拿起手机一看，发现今天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不是法定或民俗节日，也没有节气，甚至连正式春假都还没到。
　　越来越多的烟花绽放，五彩的和素色的混在一起，将刚刚还漆黑的天际照得明亮，变成深深的暗紫色。

　　林瑚揣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又掏出一颗红红的草莓来，盯了良久，一口咬掉草莓尖尖，又几口全部吃掉，把没摘干净的绿叶丢进垃圾桶。
　　想象中的酸涩没有出现，一股恰好好处的清甜味在口腔中弥漫。

　　他又抬头去看接连不断的绚烂烟花，口中不停地咀嚼着，直到再也榨不出一丝甜味，才恋恋不舍地吞下去。
　　他的生日总是和春节挨在一起，每年这个最热闹的时候，也是他最寂寞的时候。

　　以前，他会一个人呆在心扬的宿舍里想起已经离世的姥姥。
　　后来，他又总是在这个节点不可避免地想起余希崇。

　　五年前的这个时候，二十二岁生日，他和余希崇才刚在一起不久，那一天难得得到作息自律的余希崇允许，睡了个大懒觉。

　　然后起来就看见余希崇做的一桌子形色各异的菜，只有一碗已经坨掉的清水长寿面能吃。
　　他自己抢救了一下对方做的黑暗料理，忍不住问他做得这么难吃在国外上学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余希崇就不好意思地笑笑，一直揽着他的腰撒娇，说自己确实没有做饭灵根，都是贿赂舍友多做一份的。

　　后来余希崇又神神秘秘地带他去了一栋写字楼，带他玩了新鲜的双人密室逃脱，因为他害怕便取消了所有NPC降低难度。最后在煽情环节发现主题是怀念奶奶又惊慌失措地过来关心他，一直抱着他拍拍背，摸摸头，说别伤心有自己在，直到重新上车不得不坐上驾驶位才分开。
　　尽管他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掉。

　　林瑚又从兜里掏出一颗稍小的草莓。叶子已经被剥干净了，他一口塞进嘴里。
　　没有第一个酸，也没有第二个甜。
　　中规中矩的味道平淡如水，咽下去之后很快就忘掉了。

　　林瑚望着灿烂的夜空，思绪彻底钻回了五年前。
　　二十二岁的那个生日晚上，余希崇给他买了一个爱心形状的草莓蛋糕，上面几颗硕大的草莓也被摆成了爱心形状，中央插上了两根“2”的数字蜡烛。

　　“芋泥和巧克力馅的，不甜，许愿吧。”
　　余希崇柔声说。客厅的灯全关了，林瑚乖乖伸手抱拳于胸前，闭眼之前，看见柔和的暖烛照在余希崇脸上，像扫了一层淡橘色眼影。

　　林瑚在心里许了三个愿望，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小寿星小寿星，”余希崇撑着脑袋，坐在对面看他，“可以告诉我你的愿望吗？你有三个，就告诉我其中一个嘛。”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余希崇没追问，也看着他笑。

　　都说寿星有特权，一年一度的生日可以贪婪地许三个愿望。
　　但其实大家许的愿望每年都大差不差，无非是家人朋友安康幸福，学业事业进步发达，因而要问起来，或许很少有人会记得自己上一年、上上年生日许了什么愿望，也早就遗忘了对实现愿望的守候。

　　林瑚却记得很清楚，二十二岁生日那天许的三个愿望。

　　第一个，余希崇天天开心。

　　第二个，余希崇在我身边。

　　第三个，余希崇能喜欢我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