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地》陈漡

21、为什么总是想到余希崇？ 太阳

　　太阳从不厚此薄彼，北半球正式进入了寒冬。
　　林瑚在跨年的那天杀青了，没过多久，《锋铎》也正式开拍。

　　之后羌芜的剧情也陆续补好了，虽然戏份少了不少，但还是匹配四番的番位，从一个迷恋师姐的小学徒改成了心怀大义而有特殊技能的少年，也把对笙宛一人的爱分散到了主角团每个人身上。
　　虽然和原著有很大出入，但人物性格形象没有做出多大改动。

　　后来雯姐又跟他说，这次改动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女二、男三的戏份也改动了不少。是因为剧版观众对男女主之外的情感先容忍度较低，为了迎合市场凸显两位主角才这样改动的，同时加强剧情线也能拔高立意和大局观。

　　林瑚沉默着点点头，内心五味杂陈。
　　其实在雯姐和他解释之前，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找余希崇兴师问罪那一段有多么滑稽了。
　　可他当时就是这么愚蠢，被自我遐想出来的针对和报复冲昏了头脑。

　　雯姐笑着拍拍他的肩，说没事，让他别想那么多好好演，便走了。
　　林瑚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回应，看她远去的背影。

　　自上次去呈裕闹了一次后，余希崇便再也没有联系过他，像是心安理得地已经淡忘。
　　林瑚也忙得晕头转向，可偶尔闲下来时，在办公桌前对峙的画面又会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想起自己可笑的质问，对方毫不在乎的态度，再然后，便是双耳模糊前听到的最后一段话了。

　　开机前剧组和资方又一起吃过饭，余希崇也没有来。
　　他们终于又从彼此的世界里消失，这场闹剧终于谢幕。
　　仿佛是一道反复撕裂血淋淋的伤口，现在终于结痂，只要不牵扯就不会痛，就像它从来就不存在一般。只要余希崇再也不出现，他就永远可以这样自欺欺人。

　　饭局上的人纷纷站起，坐在他旁边的温清霖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林瑚才回过神来，连忙也端起酒杯起身。
　　导演正在发表祝辞，他低声向温清霖道谢，温清霖对他柔和地笑笑。

　　然后他想起上次她和余承罡的亲密接触，又想起初见时和余希崇同样亲昵的样子，心情五味杂陈。

　　算了，跟他有什么关系。林瑚没再深想，脸上是一成不变的笑容，跟着大家将玻璃酒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他坐下时，身下却没有如期碰到座位，惯性使然，差点就要摔到地上，却被坐在他另一边的男演员结结实实拉了一把。

　　“小心，林老师，你没事吧？”
　　是《锋铎》的男三，一个20岁出头、高高大大的男生，叫周逸。明明已经是冬天了却只穿着一件紧身黑色长袖，将硕大的肱二头肌、肱三头肌和胸肌勾勒得清清楚楚，比余希崇要夸张得多。

　　这么大的肌肉，穿古装肯定无比显壮。这是林瑚看到周逸的第一印象。

　　林瑚踉跄了一下，连忙稳住身形，扯着微笑对他摇头，感觉他的力度大到手臂都被攥得有些发痛。
　　“没事，谢谢你。”

　　周逸却没有松开手的意思，仍抓着他另一手将他身后被蹬开的椅子推回来，笑容灿烂：“可能是林老师刚才站得太急了，才把椅子蹬这么远。林老师您坐吧。”

　　“啊，是吗？好的，谢谢。”周逸松开了手，林瑚半信半疑地坐下，在心里盘算小腿的推力是否真的能将椅子蹬出这么远。

　　他正走神着，周逸却倏然靠近，温热的气息吐在耳边把他吓一跳：“林老师，我刚刚发现您好像很瘦啊。”
　　“啊，可能，是我骨架比较小吧。”
　　浑身僵了一瞬，林瑚不动声色地挪开一小寸。

　　周逸没动，笑眯眯地上下看了看他：“这样吗，林老师？”
　　林瑚连忙道：“你不用叫我林老师，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周逸亦是标准的星二代，家里虽然对《锋铎》的投资不算多，但父母都是圈内德高望重的导演和演员。除了略长几岁的年龄和多几年的拍戏经验，他实在是担不起这一句尊称。

　　“好，毕竟你也才20来岁，老师好像把你叫老了，”周逸笑吟吟的脸离开了，却又猝不及防给他夹了一块蒸排骨，“那我叫你小林哥可以吗？小林哥你多吃点肉，你太瘦了，冬天不抗寒的。”

　　“......谢谢，可以的。”林瑚拘谨地点头道谢，莫名觉得对方让自己很不自在。
　　或许是因为周逸是浓颜长相，靠得近一些时确实会莫名有种压迫感。不过余希崇同样也是剑眉星目的高个子，除了气场有点强势之外，却完全不会让他感到这种没由的紧张压迫。

　　不对。林瑚忽然绷紧了神经。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为什么他总是想到余希崇。

　　主角团里的五个人除了林瑚和周逸，其他全是呈裕的当红演员。就连不少来客串的和小配角咖位都比他高不少，令他一个不知道排得上多少线的小演员心底都有些发虚。
　　于是开机仪式上，他默默挪到了最边边，又被好心的周逸拉回来。

　　刚开始拍戏那几天，温度骤降，漫天飘着鹅毛大雪，刚好和开始拍的剧情契合。他的助理小雅也是个不爱运动的年轻女孩，两个人经常站在雪地里冻得发抖。
　　林瑚以前从来没进过这么大的剧组，和冯导合作的那两次也比不上《锋铎》，因此看到片场外连排的豪华房车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今年的冬天好像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冷，等戏时演员们都在温暖的房车里等，只有他和光替演员在外面瑟瑟发抖，偶有工作人员夸他敬业，他也只好腼腆而心虚地笑笑。
　　因为他根本没有房车。

　　张姐问他要不要租或者买一辆房车，他看到价格后就立马死心了。
　　温清霖邀请他上过自己的房车几次，但一方面他怕余希崇知道了又要误会自己，另一方面觉得温清霖毕竟是女演员，被媒体拍到了又会给温清霖造成很大的困扰，久而久之也不好意思去了。

　　周逸也热心得过分，以对戏和请教为由，拉着他去自己的房车休息。周逸是男演员，又完全没有架子，林瑚推脱了几次后，也渐渐心安理得了下来。
　　他们前期的戏份倒没有那么多，所以呆在片场的时间也远远不如两位主角，两人久而久之熟络了起来，周逸也开始邀请他去自己的酒店房间练戏。

　　“......你这里，对笙宛是一种爱而不得的眼神，将溢未溢。但不能仅仅只有一种痴迷爱恋的感觉，还要有那种遗憾，失落。”
　　林瑚认真分析着，不自觉地向周逸手中拿着的剧本近了些，也离周逸近了些。

　　“主要体现在眼神上，你试试？”
　　他说道，良久没听见周逸的回忆，自然而然抬起头去看，才发觉两人距离有些近了。

　　刚要抬脚往后退，他就僵住了。

　　由于身高差距，周逸要微微低下头来看他，睫毛投下的阴影笼罩着瞳眸，晦暗不明，正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大脑产生了危险信号的警告，尽管理智告诉自己是错觉，他还是浑身一抖，不自觉地往后跌了两步，慌张一瞬压过了理智。

　　“不好意思。”林瑚连忙道歉，对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周逸也收起了刚刚陌生的眼神，恢复一如既往的阳光灿烂，让林瑚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看错了：“该我跟你道歉小林哥，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刚刚那个眼神可以吗，你觉得怎么样？”

　　心还在惶惶跳着，林瑚佯装平静地点点头：“挺好的。”
　　“啊，那我到时候就这么演了，”周逸笑眯眯道，“对了小林哥，你刚刚是怎么了？我看你好像脸色好像不是很好的样子。”

　　“没什么，”他勉强笑笑，“就是不小心想起一些之前的事了。”
　　周逸的表情立马变得严肃：“是有人欺负你了吗？”

　　林瑚：“啊......也没有。”
　　“唉这个圈子里是这样的，”周逸却好似完全没听到他说话，自顾自道，“没有背后傍身，就很容易被欺凌。但小林哥你不是有呈裕吗？有呈裕的话应该会好很多。”

　　林瑚像被踩到了敏感神经一样，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否认道：“我不是呈裕的。”
　　“啊，这样吗？”他惊讶地瞪大了眼，“那你怎么拿到男二......”
　　话说到一半又被吞回去，周逸忙摆摆手：“不好意思小林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比较惊讶。”

　　“没事。”林瑚抿了抿唇，摇摇头。
　　“啊，那我有点好奇——就是小林哥你既然跟呈裕没有关系，是怎么拿到这个角色的？毕竟，呃，你也看到了，这个剧组里可是各路神仙，当时我爸可是求了余总好久才拿到这么个角色。”

　　“嗯......”林瑚紧绷着神色，在对方真挚的目光下绞劲脑汁要将他和余希崇的交易包装出一个体面的说法，“可能，我在这个剧组升档之前是原定演员，然后刚好和余总的弟弟有些私交，我其实也求了蛮久的。”
　　这么一看，他给余希崇做一周饭就换取《锋铎》这么大个角色，确实是很轻而易举了。但他也只敢解释为余承罡确实比较认可他的实力而余希崇又很慷慨。

　　“这样吗？”周逸继续问道，语气带上了几分小心的试探，“那你是和小余总吵架了吗，他们连房车都不给你配。”

　　林瑚一顿，感觉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面色如常地摇摇头，保持着得体礼貌的微笑：“没什么吵架不吵架的，我们没有那么熟。”

　　周逸没有立马开口，盯着他看了几秒，看得他愈发心虚。
　　然后蓦然绽放纯真的笑容：“这样啊，没关系小林哥，以后你尽管来我这就好了。”
　　“嗯，谢谢你周逸。”林瑚应道。

　　周围人对周逸都夸赞有加，连小雅也每天周逸长周逸短的，再加上星二代的光环，他很快就成了剧组里的交际花。

　　而他在林瑚面前表现得实在是太过人畜无害，又对林瑚无微不至地关照着，以至于林瑚还在庆幸着自己交到了朋友，浑然不觉那天眼中闪烁的危险并非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