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地》陈漡

19、说了不见 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林瑚又站在全身镜前，忐忑地拿起直板夹。
　　出门前他起码照了不下十次镜子，看似朴素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却是他精心搭配过的结果。

　　犹豫再三，林瑚戴上了一边的素耳钉，左右看了看后摘下来，然后又戴上去，把耳垂都捏红了都没决定好要不要戴。
　　最终他还是取下来了那枚小小的星型耳钉。

　　——
　　余希崇不会知道他今天过来需要多大的勇气。
　　因为他刚走进呈裕就被前台员工拦下了。

　　“先生，请问您找谁？”
　　“您好，我找小余总。”
　　“请问您有预约吗先生？”

　　林瑚噎住了。
　　他第一次来是余希崇叫他来的，后面来也被默许了，因而从来没想过还需要预约这件事。

　　见他不说话，员工又道：“先生，是这样的，我们这边都是需要预约的。当然如果您有急事找小余总，您这边也可以联系一下，把小余总同意的聊天记录给我们看一下好了。”

　　林瑚还没缓回被拒绝的事来，愣了好一会儿：“啊......这样吗？”
　　她点点头：“或者，先生如果您急的话，我们这边可以帮您打一下电话问问。”
　　说着她已经拿起座机。

　　林瑚连忙摆摆手：“啊不用了。”
　　员工放下了电话，没有说话，礼貌地对他微笑。

　　“林老师？”
　　熟悉轻快的声音响起，林瑚扭头就看见徐睿快速走了过来。

　　“林老师你怎么来了，找小余总吗？”
　　他笑呵呵地问道，林瑚也冲着他露出微笑，点点头打招呼。

　　“啊，”徐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为难似的挠挠头，“林老师，你先跟我过来吧。”

　　徐睿带他来到一旁的休息区，替他接了一杯温清水。

　　“林老师，来，给你。”
　　徐睿笑着把水递过来，林瑚道谢，象征性抿了一口。

　　徐睿：“啊，林老师，是这样的，小余总这几天好像心情不太好......”
　　“嗯。”林瑚点点头，等待下文。

　　徐睿又去挠头，看起来很难为情。
　　“包括前几天，你也看到了，他说让林老师你不用再来了......林老师您找小余总是有什么事吗？”

　　林瑚一愣，抱着一次性纸杯的手指微不可差地收紧了，小小平静的水面波荡了几下，又迅速恢复。
　　“啊......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他起初想的借口便是还差一顿饭，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别的，便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了，“之前那个交易，不是还剩两天吗？”

　　他假装风轻云淡道，维持着心照不宣已经破碎的体面。
　　指腹轻轻摩挲着纸杯，清澈的水面又荡漾了几下，他感到浑身上下都跟着打颤，暗暗屏住一口气，良久才无声吐出。

　　林瑚抬起头，用还是有些僵硬的笑容对向徐睿：“可以麻烦您再问问小余总吗，我还是有些事，想见他一面。”
　　“可以的林老师。”
　　徐睿连连点头，掏出了手机。

　　许是徐睿觉得无关紧要，就坐在位子上拨通了。
　　“喂，怎么了？”
　　手机里很快传来熟悉的声音，算不上大，林瑚竖起耳朵努力去捕捉。
　　没有四年前的热烈活泼，没有昨晚听到的悲伤忧郁，没有重逢时的陌生冷漠，尾音微微扬起，再平常不过的语气。

　　“喂，小余总，林老师来了，他说他想见你一面——”
　　中间一段对话的声音陡然变小，林瑚听不清。

　　大概过了几秒，手机里的声音倏然清楚了起来，林瑚听到两个无比清晰的字。
　　“不见。”

　　电话里余希崇的嗓音瞬地转为冷冽。
　　“小余总，”徐睿大概是以为他听不到，抬眼又看了一眼，伸手捂在嘴边，放小了音量，“林老师已经到楼下了......”

　　“说了不见。”
　　然后电话被打断了。
　　徐睿像是也没预料到，有些诧异地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拿下，略带歉意地看向他。

　　卡通一次性纸杯内的饮用水剧烈地翻涌着。

　　“呃，林老师，是这样的，”徐睿讪讪地笑着，“小余总最近比较忙，可能这几天都没时间见客了。这样吧，等他有时间了，我就立刻联系您。”

　　“没事。”林瑚勉强扯起已经僵硬的嘴角，摇了摇头。
　　双手不疾不缓地从桌面上收回，在徐睿看不见的桌下，大拇指嵌进了另一手的掌心。

　　“打扰你了，小睿，”他佯装从容地站起来，脸上仍挂着礼貌的微笑，“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就转身，两手互相交叠着扣在身前。
　　身后响起刺耳的“哗啦”一声，徐睿也站起来快步走到他身旁：“我送您吧林老师。”

　　“不用，你去忙吧。”
　　胸腔内波涛汹涌的情绪已几乎要漫过喉间，林瑚绷着脸婉拒，看徐睿一脸不放心地终于离去，自己才别过脸快步走向大厦门口。

　　自动玻璃门缓缓打开的刹那，凶猛的寒风席卷而来，一瞬吞没了身上所有的暖意。

　　干涩的双眼被吹得发痛，苦水已哽过喉间。
　　林瑚却硬生生憋着，刚修剪过的指甲在手掌最柔软的中心掐出一个许久才能消失的烙印，他倔强地抬着头，迎接愈发无情的冷风。

　　等坐上车，车内温暖的温度几乎要使他冲破防线，于是他又摇下车窗，一瞬不瞬盯着窗外。

　　换季的排排大树早已凋零，只剩下灰白色光秃秃的枝干，天空也是白茫茫的一片，不见太阳也不见云朵。今天是工作日，也还没到中午下班的时间，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
　　苍茫无际的湖水闯入视野，林瑚看见蜿蜒向前的堤岸。

　　实在是太冷了，风吹得眼睛嘴巴鼻子都没有了知觉。
　　林瑚恋恋不舍地关上窗，在车窗完全闭起的同时，他眨了下眼，一颗泪珠终于从眼眶中掉出来，吧嗒掉在大腿上，将一块小小的牛仔布料染成深色。

　　然后接二连三地涌出，他彻底放弃了抵抗，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忍不住溢出的第一声呜咽后，他就再也止不住抽泣，抬起双手扶在脸上，无力地靠在后座和车门的交界处。眼泪如冲破堤坝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

　　他听见车内播放的粤语老歌也渐渐没了声音，然后响起了师傅并不标准的普通话：“孩子，看你这么年轻，还是学生吧？有什么事哭这么伤心啊？”

　　林瑚越哭越凶，抽抽噎噎着一个字也说不出，听见师傅关心道：“是学业前途上不称心了？”

　　他已混乱得无法正常交际，只能胡乱晃着脑袋回应，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
　　“那就是失恋了？”

　　林瑚不摇头了，两手将脸捂得更严实了。

　　师傅沉默了许久，狭小的空间里响荡着林瑚不再克制的哭声。

　　良久，师父才继续开口：“虽然不知道你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但叔叔作为过来人呢还是想跟你说两句。如果真的很喜欢，只要人家女孩儿没男朋友，那就大胆去追吧，青春又短暂又深刻，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放不下的遗憾了。”

　　林瑚没有回应他，双肩一耸一耸着哭，师傅便也闭嘴了。

　　等送到小区，林瑚已经止了哭声，红红的双眼下睫毛却沾满了泪水。
　　“谢谢师傅，不好意思刚刚失态了。”

　　林瑚下车来到驾驶位车窗前，抿着嘴微微颔首。
　　“没事啊孩子，”师傅摇下车窗，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你还年轻，不要怕，只要还有机会，那就勇敢一点。反正大不了就是被拒绝嘛。”

　　林瑚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声音还带着浓厚的哭腔：“谢谢师傅。”
　　和出租车师傅告别之后，他独自回到家，脱下鞋就一下倒在沙发上，感到酸胀的眼眶又有潮水袭来之意。

　　脑海里涌现刚刚在车上时师傅的话语，林瑚双眼防空地望着黑屏电视上映出的自己的模糊轮廓，缓缓扯出了一个无力的苦笑。

　　可是对方不是女生，他也不是年轻的学生了。他也不知道对方是否有对象，更不知道对方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
　　所有回过神来的认知，都显得他昨晚的扪心叩问和今早自认为孤注一掷的勇气多么可笑，而所谓的天平竟也是自作多情营造出来的假象。

　　四年前他分手伤害余希崇，现在他用那个做饭交易侮辱报复自己。
　　他们两清了。

　　——
　　余希崇接到徐睿的电话时正在开会。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仍坐着，抬手示意正在汇报的员工停下，接通了电话。

　　“喂，怎么了？”
　　电话里传来徐睿刻意压低的声音：“喂，小余总，林老师来了，他说他想见你一面。”

　　余希崇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拉出刺耳的声响。

　　会议长桌旁的两排员工都齐刷刷回过头来。余希崇冲他们比了个手势，将手机抵在耳旁快步走出会议室。
　　“什么事？”
　　“林老师说还是做饭的事。”徐睿的声音小了几分。

　　在口袋里攥着衣料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余希崇的睫毛轻轻都动了一下。
　　他又眨了一下眼。
　　“不见。”

　　徐睿：“小余总，林老师已经到楼下了——”
　　会议室里的员工正透过玻璃窗，眼巴巴望着他，余希崇心里升起一股没由的躁意。
　　“说了不见。”
　　他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又快步走回会议室，对着还站在上面的员工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抱歉，请继续吧。”

作者有话说

好端端的又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