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地》陈漡

17、回忆札记4 参天大树 回忆章节

　　感受到对方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林瑚莫名生出几分心虚，连忙将菜单倒转推过来，随手指了菜单上的一大碗鱼肉米饭，转移注意力道：“这个鳗鱼丼饭看起来不错，你想吃吗？”
　　“点。”余希崇微笑点头。

　　快吃完时，余希崇清了两下嗓子，才忍不住宣布他的好消息。
　　“林瑚，我这边认识个导演，他的戏快开拍了但是有一个角色还没找到合适的演员，现在挺焦头烂额的。我觉得很适合你，你要不看看？”说着他将自己手机推过去。
　　林瑚在看到屏幕的一瞬，就瞪圆了眼：“冯导？！”
　　“嗯，”余希崇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托着腮，俨然一副乖巧的模样，“我爸和冯导还算熟。不过我也只能做到引荐了，能不能定下来还得你们见一面。不过我相信你，你肯定可以的。”

　　“谢谢你，余希崇，”林瑚垂着双眼看手机上的信息，柔声道，“已经足够了，这是一个很宝贵的机会。”

　　然后他又立马抬起头，语气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嗔怪：“所以你今天约我出来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那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哈哈，”余希崇讪笑，“当然不是了。我这不是，怕一早告诉你你就跑回去研究准备了嘛。我这也是希望你劳逸结合嘛。”

　　“怎么会，”林瑚顿了一下，“毕竟电影票都买了。”
　　余希崇：“......”

　　当天林瑚就连夜把原著和角色小传大概过了一遍，立刻做出决定，买了机票飞去找冯导。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夜无眠，却不觉困倦。暗厚的云边透出点点光亮，黎明破晓，机身穿过层层浮云，他看见了地上遥远林立的建筑，披着逐渐耀眼的晨曦。

　　他刚落地没多久，还在等行李时就接到了余希崇的视频电话。
　　“你怎么能不带上我！”

　　视频中的余希崇一件老头罩衫而头发凌乱，因光线昏暗而有些糊的画质也抵挡不住俊秀的五官。
　　林瑚捧着手机看，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不好意思啊余希崇，这个决定我是半夜决定的，怕打扰你就先给你发信息了。”

　　余希崇匆匆赶到时，他已经试完镜了，刚好走出大楼。

　　“怎么样！”余希崇急忙撇下行李去拉他，反应过来后又讪讪松开手。
　　“冯导说让我等等，今晚八点前会给我答复，他已经离开了。”

　　“那成，你吃饭了吗？”他自然而然地接过林瑚手中的行李箱。
　　“没呢，”林瑚伸了个懒腰，“我好困，想睡会。”

　　“好，”余希崇拖着两个行李箱跟在他后头，“那我找一家附近的酒店，再给你买点吃的先垫着，晚上再去吃顿好的。”
　　“半路开香槟啊。”林瑚走在前面，回头随意扯出一个微笑。声音听着慵懒松弛，和他通常平淡的声音一比，充满了无限的诱力。

　　盛夏刚过晌午的烈日正在顶头，他看见洒下的阳光披在余希崇的黑发上，像一顶暖金色的薄透头纱，整个人又温柔又美好，像做的一场大梦。

　　强烈的紫外线刺得他眯起眼，却在此刻努力想睁大些，再大些。
　　“选上就是庆祝，没选上就是慰问。”余希崇笑着拉起两个行李箱跟上，来到他身旁，并肩而行。
　　林瑚在便利店买了包土司，他们便去了附近的一家酒店。刚进房他就把鞋一踩，沾床就睡。

　　再有意识时，余希崇一只手轻轻摇着他肩膀，唤着他的名字，声音由远及近，从耳外进入，沿着神经弧一路飘进中枢系统，于是全身都开始复苏。

　　“林瑚，我们去吃晚饭吧。”
　　林瑚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迷迷瞪瞪问：“现在几点了？”
　　“快九点了。”
　　“我睡了这么久啊，”林瑚打了个哈欠，“对了，冯导那边——”

　　“通过了，”余希崇举起手机在他前面晃了晃，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喜悦，“已经告诉经纪人了，他明早过来。时间比较赶，明天就要签合同定妆了，过几天就开拍......”
　　林瑚一下就清醒了。

　　“我就说你可以的吧！”余希崇一激动，就抓住了他的手，反应过来又连忙松开，“我还说今晚吃顿好的，但看你一直在睡就没叫你。”
　　“没事。那我们随便下去吃点吧，我记得附近有家沙县小吃。”
　　“沙县小吃，好啊好啊，好吃吗？”
　　林瑚认真想了想，吝啬地点评道：“蒸饺特别好吃。”

　　那笼蒸饺端上来的时候，个个看起来干巴寡淡，脊背上全是沟壑，余希崇的表情满是怀疑。
　　林瑚推近那碟花生酱，让他多蘸点花生酱。

　　余希崇半信半疑地蘸了一块，放进嘴里咬下一半，立马两眼放光，一口吃掉了剩下半个，迫不及待地用筷子夹起第二块。
　　在下一块也送进去前的间隙他嚷嚷道：“真的好好吃！”

　　林瑚坐在对面，也夹了一块，就看着他吃：“你以前没吃过吗？我觉得沙县小吃挺常见的。”
　　余希崇咽下肉馅和饺子皮，说：“没遇到过呢。”

　　林瑚起身去了冰柜，给他拿了一瓶冰镇豆奶，插上红蓝线条相间的白色塑料吸管，推到他面前：“那你尝尝这个呢？”
　　余希崇去抿了一口，又咬着吸管喝了一大口：“这个也好喝！”

　　林瑚瞧着他这副模样，轻轻笑了笑：“你还真是小少爷。”
　　余希崇边吃边闷声道：“我是真没遇到过。”

　　说罢，他又将豆奶一饮而尽，又去冰柜拿了两瓶，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将豆奶放下，接通电话：“喂，哥？”
　　等了几秒，他又对手机那头答道：“好，那我后天就过来。”
　　挂断电话，他对林瑚说道：“我后天要走了。”

　　林瑚点点头。
　　见他什么也不问，余希崇向前探近了几分，故作神秘道：“你不问问我去干什么？”
　　林瑚觉得好笑，刚刚他都喊了一声“哥”了，道：“找你哥。”

　　余希崇：“哎呀，我的意思是，我找我哥干什么？”
　　林瑚顺着他：“干什么？”

　　“不能说，我回来告诉你。”余希崇又坐正，嘻嘻笑出来。
　　“......”林瑚语塞。

　　“好吧，其实我要发歌，不过我和心扬签的合同比较特殊，只有FreeW的业务由心扬负责。所以发歌这事是我哥公司负责，所以我要去找我哥。”
　　林瑚点点头，配合道:“原来如此。”

　　余希崇略显失落：“什么啊，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
　　“你那么厉害，会自己写歌一点也不奇怪啊。”
　　林瑚认真道，余希崇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也没有啦，毕竟现在还没发，就不在这里说大话了。”余希崇不自然地挠了挠头，林瑚却直勾勾地望着他，好像这不是一句褒奖，只是一句普通的陈述句，像讲出“你刚吃完晚饭”一样。

　　林瑚：“你就是很厉害啊，20岁就读完了国外名牌音乐学院，做了一年多男团成员还有时间和精力自己创作。”
　　“那我觉得还是你厉害一点，”余希崇突然向前趴在桌子上，一下子拉进两人的距离，也直勾勾地盯回去。

　　这眼神和逼近的距离弄得林瑚也有些慌乱，微微垂下眸，不再有刚才那般镇静，听他道：“你看啊，你18岁就进了公司，一边学表演，一边学跳舞唱歌，还一边接戏。”
　　他轻轻摇摇头：“没有。”

　　“我也不厉害，”余希崇退回去，“还差得远呢。”
　　“差什么？”
　　“我有个特别想去的学校，可惜太难申请了，我够不到。”
　　“慢慢来，你可以的。”他看起来不太伤心，好像也不遗憾。林瑚想了想，把对方鼓励自己的话照搬过来。
　　余希崇轻笑一声：“其实现在也挺好的啦。上学可累了，课程又多又难，吃不上好吃的自己也不会做，租的房离学校又远，每天累死累活地两头跑。”
　　林瑚静静听着他对大学生活的吐槽，他从来没上过的大学。

　　以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不上大学，从上小学起，家人老师给他灌输的理念就是努力学习，好好高考上个好大学。后来父母离世，好赌的叔叔花光了家里积蓄，姥爷被催债人打入医院变成半个植物人，去世后奶奶又查出肺癌。
　　就算家里陆续出事，处境一跌再跌，他们也总对自己说，忍忍吧上了大学就好了。
　　可最后还是没有上大学。

　　“你还想上学吗？”
　　回过神来，余希崇两臂摆在桌上，望着他，小心翼翼又好像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林瑚别开目光，声音放轻了道：“我都二十一岁了，同龄人都估计在准备大学毕业了。”
　　余希崇奇怪：“二十一岁怎么了？”

　　林瑚声音更轻了：“已经过去太久了。”
　　“别这么想，”余希崇一脸严肃，“只要你想做什么，年纪从来都不是问题。如果我能考上，就算六十岁岁了我也要去上。”

　　林瑚被他的话逗笑了，道：“你刚刚才抱怨上学有多苦多累。”
　　“也是，”余希崇见他笑了，也觉着轻松不少，“但那是我喜欢的，所以再苦再累都值得，就像你对演戏一样。”

　　心仿佛被刺挠了一下，有了片刻的触感凝。
　　林瑚瘪瘪嘴：“我可没说我喜欢演戏。”

　　余希崇没有立马回应了。他放下筷子，定定看着林瑚：“可我觉得你是喜欢的呀。上次去片场看你，我觉得你比在场任何一个演员都要认真。如果不是因为喜欢，怎么能做到这么认真呢？”
　　“......”林瑚愣了许久，见对方还在眼巴巴瞧着自己，最后扯出一个微笑，“或许是吧。”

　　余希崇不再追问，又讲起自己小时候在父亲片场里的趣事，他便笑着听。

　　——
　　余承罡公司的城市离这不远，过了一周余希崇又回来看林瑚了。

　　他时不时给林瑚一杯咖啡或者零食什么的，也会请全剧组的人喝奶茶。天气渐渐冷起来，他又给林瑚拿着一件外套，几乎把助理的工作都抢了。

　　余希崇有时笑眯眯地不知道和冯导讲什么，有时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林瑚。但发的微博亦是一条不落。
　　林瑚记得有一场角色中学时期被霸凌偷偷跑起来哭的戏，他也站在一旁默默流下了泪。

　　最后一场戏，是林瑚跳海自尽。
　　他从浅潭里爬出来，冷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余希崇立马过来替他披上外套，在他耳边轻语:“杀青快乐。”

　　剧组里的人都还在忙碌，也只有冯导抽空过来给了他一捧花祝福了几句。他还沉浸在刚刚角色自杀的悲惨结局里，周围人已在准备下一场戏了。
　　他不自觉扭头，看见余希崇的眼眶也红红的，好像有泪痕，也或许是剧组别处的打光映在他双颊上，看得他一愣一愣的，怔神了许久。

　　新芽破土而出，毫无阻拦地生长在这篇广袤的沃土上，尽情地汲取太阳给予地养分。
　　等林瑚见到它时，它已长成一棵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