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地》陈漡

15、回忆札记2 他本就不坦荡 回忆章节

　　林瑚醒来时，整个房间已经被日光浸满，比开了灯还亮堂。他懒懒翻了个身，面向空荡荡的床和放在枕头上的手机。

　　然后摁开手机，看见已经快11点了，瞬地坐了起来。
　　他一边思考手机闹钟为什么没响一边爬起来慌慌张张奔向卫浴间。

　　——
　　那一天的录制很顺利，任务也很简单，林瑚想起昨晚和余希崇睡同一张床盖同一张被子的尴尬处境，便向节目组多要了一床被子。

　　等他抱着白被子艰难打开门时，迎面就撞上刚洗完澡的余希崇。

　　余希崇有些意外地上下打量了下，喉间滚了滚，语气有些怪异地问：“怎么抱了床被子过来，我们被子弄脏了吗？”

　　“没有，”林瑚自顾自地抱着被子走到床的左侧，放下，“我们一人睡一床被子，这样就不冷了。”

　　“哦哦，那谢谢你了。”余希崇挠了挠还在滴水的头发，跟着走在他身后，语气又恢复了平常的轻快。
　　林瑚抬起头，看向身侧微微颔首的余希崇。还是一如既往的笑容，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弧度。

　　余希崇刚从浴室里出来，双颊上还带有些许被热气烘出的红晕，混着水分的发丝耷拉在脸上，顶上一条毛巾，随意松弛，和精致完美的模样很不一样。
　　他的视线向下滑，看见松松垮垮的浴袍和大块露出的皮肤。
　　然后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

　　两个人虽然被安排在了一间房，但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生分和疏远，余希崇也不像第一晚那样嘴没把门儿地说梦话，两床被子也让他们各窝在床的一角。

　　尽管如此，林瑚还是无比煎熬，每天开了镜头不自在地笑关了镜头还是不自在地笑。
　　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余希崇安安静静坐在他视野里两个人各干各的，他都会觉得浑身不自在，跟余希崇说话的时候更是。

　　林瑚都有些唾弃自己，人家也没干什么呢，为何自己老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讲话也不好好讲，一定要别着眼，冷声冷气地说。
　　他每次都后悔，结果下一次了还这么干。

　　——
　　录制的倒数第二天，节目组给他们发布了任务，每人只有三十块钱的基础资金，然后通过自己的方式在外度过一天一夜，不得求助外援，不得赊账。

　　到了晚上，余希崇、陈扬和季林峦在商业广场卖艺，赚得盆满钵满，陈扬按照经纪人的要求接济了张盛童，正在享用晚餐。高锐丞则一个人呆在肯德基，大家在视频通话里吵吵闹闹着，他姗姗来迟打开摄像头。

　　“王古月你在哪呢，吃饭了吗？”张盛童向前探身，看着屏幕里林瑚又黑又糊的画面。
　　“我不饿。”林瑚坐在一处石阶上，低头在摄像头之外揪着裤腿。

　　那天他本想跑外卖能攒下一点钱，结果因为不熟悉环境和单车速度过慢而屡屡超时被扣钱，最后跑了一天才没欠平台钱。

　　张盛童一眼就看出他的窘迫了，但他自己也寄人篱下受人接济呢，不好说什么，于是撇头看了眼陈扬，试图传递眼色。
　　陈扬盯着视频通话画面的，也有些心不在焉，没接收到，被他撞了下腿才回过神来，一脸懵：“怎么的？”

　　视频通话里面，高锐丞说：“王古月你来肯某基找我呗，我还剩了一个肉包。”随即报了个地址。

　　林瑚摇摇头：“太远了。”
　　他现在连坐车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而餐厅那头，张盛童刚低声与陈扬说完，林瑚话音刚落陈扬正要开口，一旁的余希崇突然站了起来：“你在哪？我来找你。”

　　林瑚惊愕地抬起头，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这不算请外援吗？”
　　手机里传来余希崇认真的声音：“当然不算。”

　　“哟~”屏幕外响起陈扬的声音。
　　说着余希崇又要来打包盒：“我打包一些去带给林瑚吃。”

　　季林峦担忧道：“嗯嗯，希崇你快去吧，不过你的钱够住酒店吗？不够的话——”
　　“够的够的，谢谢队长。”余希崇匆匆装了些吃食进去，就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一路小跑出餐馆，拦下一辆出租车。

　　当然这些都是他在播出后看到的，当时他只看见余希崇对着自己的小屏摇摇晃晃，一阵噪杂之后就屏幕一黑，挂断了电话。

　　那晚余希崇和跟拍PD在将近一小时小跑到面前时的场景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路面漆黑而余希崇浅色的一身明亮显眼，一点点在眼前放大，直到浅色完全占据了自己的视野，黑夜好像短暂了进入了白昼一瞬。
　　他的脑中升起一股怪异而陌生的念头——余希崇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余希崇拉起他，给自己递来一个已经冷掉的饭团：“走吧，太晚了，我们先去找家酒店，我给你打包了一些吃的。”
　　他没有从余希崇的手中挣脱掉。

　　其实他觉得很不合适，无论是镜头前还是镜头外。可他也不想松开。
　　好奇怪，明明自己在视频通话里什么也没说，明明那颗自尊心让自己最怕被他看见窘迫。

　　此刻却觉得，只想被他拉着走。
　　那霸道的念头没有从脑海中消散，林瑚盯着他拉着自己的高大背影，苦苦思索而无疾而终。

　　他们就近找了一家连锁酒店，但余希崇估错了酒店房间的价格，再加上打的花了不少钱，最后他们只能住一间单间。
　　和他们的跟拍PD告别之后，余希崇便让他先去洗澡，称自己要出去。

　　林瑚实在是太累了，便点点头，也没有多问。
　　他洗完澡之后，门铃才响起，余希崇带着几袋东西走了进来。他去买了一些一次性洗漱用品，还用酒店的微波炉加热了打包的饭菜。

　　“你快来，”余希崇将加热好的食物一一摆好，“我晚上打包了一些吃的，你将就吃一下吧。”
　　林瑚走到桌边，看见其中锡纸盒里几个已经漏汁的小笼包，皮很薄，依稀看得见里面肉料塞得满满当当。

　　“蟹黄汤包。”余希崇微微一笑。
　　林瑚坐下来，尝了一块：“很好吃。”

　　“我就说好吃吧，我先去洗澡了。”
　　余希崇的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欢快昂扬，仿佛天下就没有能让他不开心的事。
　　林瑚应了一声。

　　听到浴室水声响起，林瑚才回头看向浴室的方向。
　　他知道，无论是谁今天糊涂倒霉到晚上身无分文，余希崇都会这样做；他知道，于情于理他都该认真感谢余希崇的。可刚刚他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是的，他本就不坦荡。

　　林瑚垂下了头。他无法直接阐释自己对余希崇的感觉。余希崇太完美太耀眼了，完美到他想要躲避。
　　他无法坦然面对他对所有人一样的礼貌好意，在他面前，自己的自尊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单间只有张一米二米的床，辛苦你和我挤下了，”余希崇洗完澡从浴室走出，白乎乎的热气也一同溢进房间，“很晚了，我们早点睡吧，明早八点节目就开始录制了。”
　　林瑚点点头，坐上床，理好床被。
　　余希崇关掉所有的灯，也上了床。

　　当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旁边渐渐没了动静，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林瑚才用微弱的气音问：“余希崇，你睡了吗？”
　　他看着眼前枕头上余希崇的侧脸一动不动，而下被褥随着胸膛规律地一起一伏，没有回应。

　　林瑚默了片刻，目光慢慢从他的额头描摹到硕大的喉结，才轻轻启唇。
　　“谢谢你。”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林瑚面向余希崇，闭眼之前看见那颗喉结滚动了一下。

　　——
　　林瑚又梦到了那一天。
　　冬意还未完全褪去，趁着太阳离去钻进他的衣领、袖口、裤脚，裹挟着、逼迫着、腐蚀着。脸上干涸的泪痕被风吹得刺痛，手指已经冻得失去知觉。

　　他就坐在医院住院部后门的小石阶上，还穿着校服，书包在身旁。从最寒冷的子夜坐到灰蒙蒙的天微微亮起，手里攥着他姥姥的死亡通知书，好赌欠债的叔叔早就不知所踪。

　　那一晚，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爱他的人也离开了。

　　晨曦出现了，开始驱逐刺骨的寒意，医院门前陆陆续续推来小摊车位。他不觉得清晨充满希望，对于他来说，清晨意味着新一轮的忙碌又开始了。

　　他闭上干涩的双眼，感受不到饥饿，感受不到寒冷，感受不到疲惫，感受不到困倦，感受不到悲伤。
　　过一会他就要继续去上学了。
　　他洗了把脸，在小摊上买了个馒头，又骑车去上学了。

　　教师黑板旁直逼个位数的高考倒计时，六位数的债务数额，墓园里石碑上的黑白人像，都在反反复复告诉他，他的人生如一摊烂泥。

　　“姥姥——”他终于在梦中淌下泪水，如决堤般倾泻而出。
　　姥姥，我好想你——

　　“林瑚？林瑚？”
　　他听到遥远的声音，遍遍呼唤自己的名字。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覆了上来，稍稍纾解了身上无处发泄的热意。

　　林瑚睁开双眼，从梦中醒来，从过往逃离。
　　余希崇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