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地》陈漡

13、白玫瑰 黑色商

　　黑色商务车的副驾驶门打开，徐睿走了下来，他笑容热烈地挥了挥手：“林老师，这边！”

　　林瑚与张姐告别，被秋风推着走过去。
　　徐睿替他拉开后座的门，林瑚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左侧窗边的余希崇，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侧脸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下轮廓清晰，而下的深色西装穿得比重逢后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正式。

　　余希崇没有扭头看他，薄唇微启，没什么表情地催促道：“还不快进来。”

　　“好的，小余总。”
　　林瑚俯身一脚跨上去，徐睿又替他关好门，回到副驾驶位。

　　徐睿系好安全带就向后伸来一瓶橙色的包装果汁：“林老师，柑橘汁，防晕车的。”

　　道谢的话还没说出，林瑚下意识就转头去看余希崇。
　　反应过来自己多像一个被家长管着吃零食的小孩，他迅速讪讪地扭回头，双手去接：“好的，谢谢你小睿。”

　　余光中一手撑着脑袋垂眸看电脑的余希崇扯了扯嘴角，溢出一声轻微的嗤笑。

　　尽管内心已经恼羞但不敢成怒，林瑚僵硬地对着徐睿笑了笑，心下一动，道：“对了，小睿，昨天谢谢你。”

　　初入社会的徐睿一愣，完全没注意到自家老板的眼神，直愣愣地问道：“谢我做什么林老师？”

　　“谢谢你昨天把我送进休息室。”林瑚认真补充。

　　“啊？不是我啊。”
　　徐睿的否认脱口而出，才看见坐在另一旁余希崇黑得要吃人的双眼。

　　“......啊。不客气，林老师。”
　　他于事无补地说道，迅速扭回头去，车辆已经启动。

　　窗外的街景开始缓缓移动，暮色更加浓厚。林瑚拧开果汁抿了几口，等电台播完了一首老情歌，才忍不住偷偷侧过脸去看。
　　余希崇却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电脑，闭着眼仰靠着，耳朵里塞着个夸张的蓝牙耳机，写满了“不要打扰我”。

　　林瑚唇角忍不住动了动，收回了目光，继续看向窗外。

　　——
　　余希崇今天的状态很奇怪。
　　无论是四年前还是现在，林瑚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嘴角无时无刻不上扬着，却仿佛是释放给自己的善意，不给别人看。

　　他跟着余希崇进门，换上那双拿给他的棉质拖鞋，像小尾巴一样跟在身后，先去厨房转了一圈又回到客厅沙发。
　　他看着余希崇在自己面前脱掉西装外套，摘掉袖扣，将袖口挽至手臂，始终一言不发地立在身后。

　　余希崇终于回头了。

　　“小余总，请问我现在去厨房为您准备晚餐吗？”林瑚连忙道。
　　余希崇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单手扯掉了领带又去解脖颈下的扣子，一手叉着腰就迈起步子，掠过他身边。

　　林瑚跟着转身，听见他说：“来吧，我跟你一起做。”

　　心跳重了几拍，林瑚面上却表演者不惊不动，道：“好的，小余总。”
　　他不敢多想，连忙跟了上去。

　　余希崇今天想吃的菜也很诡异。
　　叫他又去做那道滑蛋虾仁，自己又去做墨西哥卷饼煎牛排。

　　见他正准备煎第二块牛排时，林瑚壮着胆子上前一步：“小余总，请问这是给我的吗？我得控制身材恐怕不能吃。”

　　余希崇扬在半空中的手一顿，慢慢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良久给出一个悠长的“哦”，又将那块牛排收起。
　　逐渐松懈的深度分析机制让他直白地感受到了一丝怨气。

　　余希崇很快就把那块生牛排一塞，转过身子来，猝不及防把手一抬。
　　手臂抬起的刹那，头顶上并不明亮的那盏灯被挡住，倏然变换的昏暗和眼前扬起的手几乎一瞬就激起了太多不好的回忆.

　　林瑚下意识地就往后跌了两步，惶惶跳动的心仿佛蹦在了大脑压迫他的视觉神经，他也迷失了几瞬，暂时忘记了自己现在在余希崇家，也暂时忘记了站在眼前的是余希崇。
　　霎时间，好几道模糊又瘆人的、向他逼近的身影在眼前重现，重叠在一起，仿佛深深扼住了喉咙，令他无法呼吸。

　　意识回笼，那数道朦胧的身影一瞬消散，重新聚焦于余希崇清晰宽阔的身姿上，林瑚又找回了呼吸。
　　他收起了仅流露了几秒的惊恐，迅速垂下了眼，不让人看清脸。。

　　“小、小余总。”
　　声音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但明明白白地清楚，自己刚刚的躲避肯定会引起对方的不悦，因而更加不敢抬头去看了，等待沉默后的判决，追责或是赦免。

　　静默了半晌，旁边响起算不上和善的声音。
　　“你的蛋要糊了。”

　　余希崇一眼也没看他，从他头顶上的柜子取了调料就收回了手。

　　“好、好的小余总。”
　　林瑚连忙应道，转身面向那口锅，看见才刚刚成型的鸡蛋。

　　耳边尽是锅里热油嗞啦不绝的剧烈声响，吞没了二人之间无尽的沉默。

　　林瑚后知后觉刚刚后退之后，他和余希崇刚刚缓和一些的气氛好像又凝固了，却又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追问对方的意图。

　　或许什么意图也没有，只是单纯抬手捋捋头发。可自己的动作无疑暴露了下意识的排斥和恐惧。
　　尽管那根本不是针对余希崇。

　　要解释吗？还是说，他压根没有多想，这样反倒显得自己过于在意了。
　　林瑚正踌躇着要不要开口，滑蛋虾仁就已经做好了，蛋香味混着火候的热度唤醒味蕾。

　　他关好火，将鸡蛋和虾仁倒进精致的瓷碟里，刚想扭头跟余希崇说，却见对方端着菜兀自离开了。
　　他只好也端起滑蛋虾仁跟上去，一路来到餐厅。

　　直到面对面坐下了，他才得以光明正大地去观察对方的面色。
　　看起来和之前确实不一样了，但也更加难解了。

　　余希崇的表情很不自然，他却解读不出来任何一丝怒气或是不悦。
　　但好像也算不上开心，或是不开心。但也不自然，有点像以前张盛童每次上台前的样子，整张脸都很无措。

　　既然没有生气那就不要多管了。林瑚提醒自己道，双手垂在腿上，正襟危坐着等余希崇动筷。

　　余希崇两手明明摆在桌上，却迟迟没有拿起筷子或者刀叉。林瑚看他同样无措的手指不停地动着，时而握紧时而伸展。

　　煎熬的时间仿佛在这一段沉默中被再度拉长了，本来今天消耗就有点大，又拖到这么晚，林瑚暗暗摁着叫嚣的肚子如坐针毡。

　　“那个......”
　　终于开口了。还附带了两声轻咳。

　　林瑚用自认为礼貌得体的眼神看着他，等待下文。

　　“林瑚......”
　　吞吐了半晌，余希崇又只喊了一声名字。

　　“嗯，小余总您说。”
　　他应道，虽不明所以，自己却也跟着有些紧张了起来。
　　“......啊，先吃饭吧。”
　　余希崇却突然把头一低，拿起了木筷伸进那碟滑蛋虾仁里。
　　“好。”
　　林瑚立马应声拿起筷子，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这顿饭吃到一半，余希崇又叫他了。
　　他将还没嚼几下的虾肉咽下，放下筷子坐直身子，恭恭敬敬地看着他：“小余总，有什么吩咐？”

　　坐在对面的人又露出刚刚那副奇怪的神情了。嘴里也磕磕巴巴，半天磕出一个有效的字。

　　林瑚现在没那么饿了，便很有耐心地等余希崇踌躇纠结着。
　　看余希崇那副不见半分盛气凌人反而扭扭捏捏的模样，林瑚便觉得他可能是想说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吧，但没有多想。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闯入这场僵局，林瑚掏出手机一看，是张盛童。
　　他抬起头，面带歉意：“抱歉，小余总，我可以接个电话吗？”
　　“啊，你去吧。”

　　得了余希崇应允，他立马起身走远了些，一接通就听见张盛童火急火燎的声音。
　　“喂王古月，你现在有空吗？”

　　林瑚：“怎么了张哥？”
　　“啊是这样，我们剧组今天租了个很贵很难约的场地拍摄，但是刚刚有个演员突然罢演走人了，现在大家都急得团团转不知道临时从哪再找人来——所以就想问问你有时间吗？当然你没空也没事，我就是问一句——”

　　“好，你把地址发给我，”林瑚立马起身往回走，“我现在过来。”
　　对面立马开始呜啊乱叫地感谢，眼见又要走回餐厅，林瑚只得打断他：“那就先这样吧，我挂了张哥。”

　　他边挂断电话边匆匆走进餐厅，看见余希崇双手抱臂背靠座椅，却微微垂着脑袋，不知为什么，看起来竟有些垂头丧气。

　　“不好意思啊小余总，”他没有回座位，径直走到余希崇前，“我临时有事得提前离开了。”

　　“什么事？”
　　余希崇没有起身，有些错愕地扭过头，仰着脸看他。

　　“我朋友那边出了点紧急状况，可能需要我去救场。”
　　他快速说道，自以为没什么好为难的，等待着对方的答应。

　　“啊......”
　　余希崇却并不如预想中那般爽快。
　　又过了几秒，才慢慢站起来，正正对着自己，却还是不说话。

　　林瑚看着对方琢磨不透的表情，惦念着张盛童那边按分钟收费的场地，心急如焚。
　　“好，那你去吧。”

　　林瑚立马躬身道谢，然后要转身离开，却又被身后一声“等一下”叫住。
　　他只好又重新转回去，看见余希崇直直地站在自己身前，双眉微蹙，而嘴唇翕动着，诉说着他看不懂的复杂含意。

　　时间一秒又一秒地流逝，余希崇却始终不开口，他实在忍不住了，才试探着开口：“......小余总？”
　　回应他的是再度抬起的手臂。

　　这次他很确信，目标是自己。
　　在记忆深处烙下的心悸再度袭来，大拇指重重掐在虎口上，他硬生生按下又要错乱的情绪，僵硬地钉在原地没有动，等候这份未知的降落。

　　就在那只手即将拍上自己脸时，林瑚浑身一抖，看见余希崇的眼眸低了下去，然后一暗，仿佛瞬间重归死寂。
　　那只手终究没有落下来，最后垂在了腿旁，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在余希崇收起手的同时，余希崇也转过身去，朝客厅走去。
　　“你走吧。”
　　他的声音生硬，带着前所未有的冷冽。

　　“好的，小余总。”
　　来不及多想，林瑚如赦免般立刻转身离去。慌乱之际，他将换下的棉质拖鞋勉强规整地塞进了鞋柜，关上门便头也不回地走到电梯前。

　　林瑚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变成“1”，“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张开，不等完全打开便疾步走了出去。

　　来不及好好观望高档小区的环境，林瑚边掏出手机看网约车的订单边加快步伐。确认司机即将赶到后，他才收起手机准备专心赶路。

　　刚抬起头，一抹靓丽的洁白色彩闯进视野，在已然天黑的夜晚里格外醒目。
　　那抹色彩也跟着手上人的动作快速移动着，和他擦肩而过。

　　步伐微微一滞，他扭头短暂地追随了一下，看清那身着物业制服模样的人手中举着的，一大束簇拥的白玫瑰。
　　这一捧要比平时的花束还要大得多，鲜嫩的花瓣上还凝着水珠，在路灯的挥洒下闪着光芒，如晨曦的露珠。

　　他很快抱着白玫瑰走远，林瑚回过头来，继续赶路。

作者有话说

白玫瑰的花语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