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地》陈漡

12、如果，他说如果 目光恰

　　目光恰好落在余希崇眼窝上的林瑚，就这样毫不设防毫无保留地撞进如深海般的瞳眸里。

　　近距离的对视将他打个措手不及，林瑚像一不留神跌进了水池里，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要溺水，一口气停在气管里，怎么也提上不来。

　　仿佛周遭也挤来水压，身体也一瞬失去了平衡——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向着那片避之不及的胸肌栽下去的。

　　“啊！”
　　惊慌之余林瑚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撑，胡乱砸在了腰际。然后视野陷入黑暗了一瞬，整张脸贴上了体温更高的肌肤。
　　头上立马传来一阵笑，脸下贴着的部分也跟着震了震。

　　余希崇富有磁性的声音此刻是重逢以后前所未有的轻松随性，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干嘛，投怀送抱啊？”

　　反应过来自己如何非礼了余希崇，林瑚慌乱地要站起来，两手下意识寻找着力点撑起身体，又是把身下人的腰腹重重一摁。
　　好在眼前人并无愠色，整张脸都是慵懒的笑。

　　林瑚在他如有实质的注视下起身，连着往后退了好几大步，红晕从两耳一路烧到双颊，在白皙的皮肤下衬得更加明显了。
　　“小、小余总，火锅准备好了。”

　　余希崇没有回应，一阵款款而渐近的脚步声袭来，他盯着视野中深色地毯的一角，心跳得也愈发猛烈，似要撞破耳膜。
　　在眼中出现棉质拖鞋的瞬间，他迅速掉了个头，拔腿就逃：“小余总，我先去餐厅等您了。”

　　心跳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林瑚听不见身后的任何回应，钻进了餐厅。

　　看到浅黄色小爱心外一圈红汤时，余希崇在林瑚拉开的椅子坐下，随口问道：“你现在能吃辣了？”
　　“能吃一点。”

　　他说，站到一旁又开始准备涮肉。
　　那只手却突然盖了上来，炙热的温度透过衣料覆在小臂上。

　　余希崇：“坐下来一起吃吧。”
　　手腕又是一抖，夹起的羊肉卷直接掉进汤锅里，溅出一滴红油，落在浅灰纹路的大理石桌板上格外醒目。

　　“......好。”
　　林瑚垂着眼睫应道，抽出一张纸巾来擦掉红油，丢进垃圾桶。

　　余希崇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直到在对面坐下，他都不敢抬起头。

　　不敢去问眼神落点的用意，不敢揣测灼灼目光是否源于所谓余情未了。
　　林瑚微抿着唇，缓缓直起脸，干脆佯装坦然双眼放空地看向前方，余希崇化为五颜六色的色块堆积，在泛黄的大片背景中却依然夺目。

　　余希崇突然将筷子伸过来，一片已经煮熟的肉卷被放到他的碗里。
　　“啊，谢谢小余总。”
　　视线重新聚焦，林瑚连忙毕恭毕敬地接过，将那片从鸡汤锅底中捞起的肉卷放进蘸料碟里蘸了蘸，一口塞进嘴里，囫囵咽下。

　　坐在对面的余希崇单手托着腮，另一手举着两只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眼底却包含柔情，毫无生机的黑海仿佛死而复生。
　　恍惚间，他有一种时间倒退到四年前的错觉，面前的青年还是喜欢直白大胆地向自己示爱，满腔热忱勇敢。

　　都是自作多情的错觉。

　　林瑚垂着的一手在桌板下去绕卫衣帽子的抽绳。

　　余希崇又夹了一块肉卷过来。
　　他又道谢，吃掉。
　　然后是牛肉丸。
　　实在受不住这样的考研也不能再吃了，林瑚才委婉道：“......那个，小余总，我要进组了......”

　　“哦——”
　　余希崇收起撑着的那只手，像是回过神来一样，收起了那道持久钉在他身上的强势目光。

　　——
　　尽管在内心一遍遍用道德和理智约束要疯长的念头，余希崇没由好转暧昧的态度却还是搅得他心烦意乱，晚上也跟着做了个旖旎的季节梦。
　　天未完全亮时，梦便中断了，他翻了个身看见窗外迷蒙黯淡的天，还有些意犹未尽。反应过来又开始咒骂自己。
　　如此反复，他完全忘了当初交易结束就彻底放下的誓言。

　　进入清晨而完全清醒时，林瑚抱着双膝坐在床上，已经毫无睡意，暂时放纵的念想又转为了无尽消长的落寞。

　　鼻息也开始制造幻觉，他闻见了根本不存在的木质香和余希崇身上的玫瑰香气，混着记忆中已经久远的气息。

　　盯着苍白无际的天空看了许久，他掀开沉重的被褥，蹬上拖鞋走出房门，迎接他的是空冷单调的客厅，虽不比余希崇家大，却也显得空荡荡的。

　　他走厨房打开冰箱，从两列整整齐齐的乌龙茶饮料中拿起一瓶，毫不犹豫地拧开瓶盖，寒意滚过喉间，食道，落在胃部，要它达成镇压五花八门的情绪的使命。

　　迷恋，怀念，愧悔和妄念。

　　尽管无比清楚已经毫无意义，他还是再一次被推到那道早已经过而未解的命题前。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推开余希崇吗？
　　他明明那么爱余希崇。而那时，余希崇也那么爱他。

　　如果，他说如果——如果他们真的能走下去呢？

　　四年来，林瑚第一次开始质疑自己当年的果断，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恐慌与遗憾。

　　然沉甸甸的过往已然塌成一片废墟，曾经的共建者早已筑起隽永的新城，他再怎么尽情遐想都没有用。也由此，他坐在不会再有人路过的废墟上，可以尽情地遐想。

　　唇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林瑚仰起头，一口气将乌龙茶喝完，空瓶扔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
　　合同张姐昨天已经细细看了几遍，林瑚过了一次没有问题后，便签字了。《锋铎》的导演握着余承罡的手不停地感谢，又转过来握住林瑚的手。
　　林瑚冲他笑笑，也用力地回握。

　　温清霖路过，闻此也进来了，和他打招呼。

　　“你好，林老师，上次没来得及和你正式认识，以后多多关照。”
　　她两眼温和地笑着，声线成熟，听起来与上次在宴会听到的有些娇羞的嗓音浑然不同。

　　林瑚礼貌回应着，心觉人在谈恋爱时和对外人时还是很不一样的。

　　余承罡也在一旁双手抱臂站着，微微颔首。

　　然而下一秒，余承罡便走过去，一手亲昵地搂住了她的腰。
　　温情霖看起来也并不排斥，身体还微微向他的方向倾去。

　　？
　　林瑚彻底傻了，温清霖不是余希崇女朋友吗？
　　面上的笑容不可避免僵了一瞬，他悄悄用余光观察别人，却发现工作人员和导演却面色如常，不知是没有目睹到这一幕，还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结合上次余希崇因称呼而对自己莫名其妙发的火，他脑海里慢慢浮现一个荒诞而合理的解释......

　　林瑚彻底移开了目光。

　　——
　　剧组的效率很高，林瑚中午和余希崇吃完饭就被送去拍定妆照了。

　　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六点出头时就结束了，打消了他借口加班推脱晚上去余希崇家做饭的事，而余希崇的信息就也如约而至：来正门。

　　与大家告别后，林瑚拉好外套拉链走出大厦。

　　已是傍晚，落日金灿灿的余晖洒满车水马龙的街道，也为那辆显眼的黑色商务车都上一层发着光的轮廓。
　　街道的地平线隐于一片五彩斑斓的云霞，像电影里为楚门特意搭建的背景板，美丽却脆弱，一触即破。

　　也像是21岁那个未入夏的傍晚，走出片场看见孤零零守着大纸箱等自己下戏的青年一样。
　　仿佛是大脑慈悲，视野为他搭建了副相似的场景，给了他一瞬回到那美好起点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