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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罢官 禁足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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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足第二十天。
永和宫偏殿的锁还挂着。春杏每天从门缝里递膳食进来,两顿,都是凉的。温如兮照旧读书、背书、默写、练字。她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春杏站在旁边,好几次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温如兮看见了。
“怎么了?”
春杏低着头。手攥着衣角。
“才人,奴婢今天出去领膳食的时候,听到一件事。”
温如兮放下笔。看着春杏。
“说。”
“礼部……温尚书,被降职了。从礼部尚书,降成了……礼部员外郎。”
温如兮的手指停在纸上。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天。朝上下的旨。”
温如兮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纸。纸上刚写满了“兮”字。她拿起那张纸,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春杏急了。
“才人,您怎么不说话?”
温如兮抬起头。脸上很平静。
“父亲被降职,是因为什么?”
“奴婢打听了一下。说是……有人参了温尚书,说他当年在礼部,有一桩旧案办得不妥。陛下准了,就降了。”
“谁参的?”
“不知道。没打听到。”
温如兮点了点头。她重新坐回榻上,翻开书。春杏愣了。
“才人,您……您不着急?”
“着急有用吗?”
温如兮翻了一页书。
“我人在偏殿,锁着门。我出不去。我写不了信。我见不到人。我能做什么?”
春杏说不出话来。
温如兮低头看书。但她没有读进去。她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没有翻动。
她前脚刚入宫。后脚父亲就被降了。
她入宫不到一个月。她父亲在礼部干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她父亲为官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怎么会突然有人参他?怎么会突然有一桩“旧案办得不妥”?
她不知道那桩旧案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有人在针对她家。
那个人,把她弄进宫。把她的信拦下来。把她的份例减半。把她锁在偏殿里。然后对她父亲下手。
她想不出来是谁。
她在宫里,没有得罪过人。她入宫才一个月。她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她想起选秀那天。她跪在殿上。皇帝让她抬头。她看见皇帝身边站着一个人。玄色袍服。瘦高。她不敢看脸。她只看见那个人的靴尖,一动不动。
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窗纸上的洞还在。风从洞里灌进来。她看着洞外面的天。
她不知道。那个参她父亲的人,是季川安排的。那桩“旧案”,是季川让人翻出来的。十几年前的一桩小事,礼部经办过一件边关将领的抚恤文书。温勉当时按规章办事,没有问题。但季川让人把那份文书翻出来,加了几句话。加的那几句话,让那桩抚恤变得“不妥”。
妥与不妥,全在皇帝一念之间。而皇帝信任季川。季川说“不妥”,皇帝就信了。
温勉被降了职。从正二品,降成了正五品的员外郎。没有罢官,但跟罢官差不多了。员外郎是个闲职。没有实权。没有奏事权。上不了朝。见不到皇帝。
季川要的,就是这个。他要让温勉从云端掉到泥里。他要让他尝尝被抛弃的滋味。他要让他从礼部尚书,变成一个上不了朝的闲人。他要让他知道,他女儿在宫里被锁着,他什么都做不了。
值房。
季川坐在案前。春杏站在下面。
“温才人听到消息之后,说了什么?”
春杏低头。
“回大监,才人问是谁参的。奴婢说不知道。才人就没有再问了。”
“她没有哭?”
“没有。才人很平静。她说了一句——‘我人在偏殿,锁着门,我能做什么。’然后她就继续读书了。”
季川没有说话。
“她还说了一句话。”
“说。”
“才人说——‘前脚刚进宫,后脚父亲就被降了。一定是有人在针对我。’”
季川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了是谁吗?”
“没有。才人不知道是谁。她只是说,有人在针对她。”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看着面前那半个馒头。春杏今天放在那里的。白面的。掰开的截面很整齐。
温如兮没有哭。她没有闹。她没有崩溃。她只是说了一句“我人在偏殿,锁着门,我能做什么”,然后就继续读书了。她还说“有人在针对我”。她不知道是谁。但她知道有人在针对她。
她在想。
她在偏殿里,锁着门,没有自由,没有炭火,没有膳食。但她没有瘫倒。她在读书。在背书。在默写。在练字。她在想,是谁在害她。她想不出来。但她在想。
季川把那半个馒头拿起来。放在掌心。
他想起他八岁那年。他爹被押走那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爹的背影。他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被推走了。他那时候八岁。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没有想过“有人在针对我”。他只知道,他爹没了。他娘没了。他什么都没了。
而温如兮现在,被锁在偏殿里。父亲被降了职。信收不到。出不去。她跟她爹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但她没有认。
她说“有人在针对我”。她在想。她在等。她在找。
季川攥紧了那半个馒头。
他想起温如兮的信。“女儿是不是被忘了。”她问过。她等过。她没有等到回音。她没有哭。她没有闹。她只是继续背《孟子》。继续默写。继续练字。继续分馒头给春杏。
她不像他。
他八岁那年,跪在碎瓷片上。膝盖流血。他没有想过“有人在针对我”。他只是恨。他只是等。等自己长大。等自己爬上去。等自己能报仇。
而她。她也在等。但她等的,是答案。
第二天早上,温如兮的早膳送到了。一碗粥。凉的。一个馒头。白面的。和昨天一样。
温如兮把馒头掰成两半。大的给春杏。小的留给自己。她咬了一口馒头,翻开书。
她读到《孟子》里另一篇。“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合上书,闭上眼,背了一遍。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她睁开眼。拿起笔。在粗纸上默写。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春杏站在旁边看着。她认不出几个字。但她看见温如兮写得很稳。笔尖在纸上走,不急不缓。
她不知道。那半个馒头,又到了季川手里。季川又咬了。又咽了。又坐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