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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杏 禁足第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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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足第十五天。
永和宫偏殿的门锁着。铜锁,很重,挂在门环上。钥匙在季川手里。
春杏每天从门缝里递膳食进来。两顿,都是凉的。偶尔有一顿是馊的。
温如兮没有抱怨。
她坐在榻上,面前铺着一块旧木板。木板上放着一本《诗经》,一本《论语》,还有半卷《孟子》。都是从家里带来的。入宫的时候,她娘塞在她包袱里的。她不知道宫里能不能带书。她带了。没有人搜。她就留下了。
每天卯时,她准时醒来。不用人叫。醒了就坐在榻上,翻开书。
她先读《诗经》。读“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读“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读出声来,声音很轻,但很稳。
然后她背《论语》。背“学而时习之”。背“人不知而不愠”。她背到这一句的时候,停了一下。别人不了解你,你也不生气。
她不知道是谁在拦她的信。不知道是谁在克扣她的炭火。不知道是谁把她锁在这间偏殿里。但她没有生气。她只是继续背。
背完《论语》,她翻开《孟子》。她翻到“告子下”。她读:
“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她读得很慢。一句一句。然后她接着读: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她读完这一段,停住了。
这是教她书的先生教的。教她读经史,教她写诗赋,教她习字。先生教她《孟子》的时候说:“小姐,你记住。人这一辈子,要能扛得住。老天给你苦头吃,是为了让你长本事。”
她那时候不懂。她现在懂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老天给的考验。熬过去就好了。
她不知道。这些苦不是老天给的。是季川给的。
然后她练字。笔是秃了尖的旧笔。墨是兑了水的淡墨。纸是从春杏那里讨来的粗纸。她写。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写先生教她的诗。她写她娘教她的字。她写“兮”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兮”字很难写。撇要长。捺要有力。她写了三张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兮”。
她看着那些“兮”字。她把那些纸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春杏进来的时候,温如兮正在背书。
春杏端着粥和馒头。粥是凉的。馒头是白面的,不大,但很白。春杏把粥和馒头放在木板上。她低头站着。
温如兮还在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春杏听不懂。她站在旁边,听着那些话,一个字都不明白。她只知道温才人每天都要背这些东西。背得很认真。
“才人,”春杏忍不住问,“您背的这是什么?”
温如兮停下来,抬头看她。
“《孟子》。”
“孟子是谁?”
温如兮笑了一下。她放下书,指了指面前的木板。
“坐。我讲给你听。”
春杏不敢坐。温如兮拉了她一把。她坐下了。温如兮指着书上那几行字。
“你看这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老天要让一个人担大事,先得让他吃苦。让他心里苦,身上累,肚子饿,什么都没有。”
春杏眨了眨眼。
“那……咱们现在,也是老天给的?”
温如兮点了点头。
“对。咱们现在受的这些,就是老天给的考验。熬过去,就好了。”
春杏看着她。她想起那些凉粥。那些馊菜。那扇锁着的门。那些被克扣的炭火。她不知道这些是不是老天给的。但她看着温如兮的眼睛,温如兮的眼里没有怨。没有恨。没有颓丧。温如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像冬天里的一小簇火苗。
“才人,您不觉得苦吗?”
温如兮沉默了一息。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书。她伸手摸了摸“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那一行字。
“苦。”
她说了一个字。然后她抬起头,又笑了。
“但先生教过我,老天让我吃这些苦,肯定是有用意的。也许是想让我变得更厉害一点。等我出去了,我就能帮我爹了。他一个人在朝堂上,不容易。”
春杏的鼻子酸了。她低下头。
温如兮看她那样,拍了拍她的手。
“别哭。来,吃馒头。”
她拿起那个白面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大,一半小。大的那一半递给春杏。
“你吃。”
“才人,奴婢不饿。”
“你吃。”温如兮塞到她手里。“你每天跑来跑去,比我累。你吃。”
春杏握着那半馒头。手在抖。她跟着温如兮这么多天,吃了多少冷粥,多少馊菜。
温如兮从来没有抱怨过。温如兮从来没有哭过。温如兮从来没有喊过。她只是坐着。读书。背书。练字。她分馒头的时候,掰得很大方。大的那半给春杏。小的那半留给自己。
春杏握着那半馒头,眼眶红了。
温如兮看见她红了眼,笑了。
“哭什么?不就半个馒头吗。等我出去了,请你吃整笼的。我家的厨子蒸馒头最拿手。又白又软。蘸着桂花蜜吃。”
春杏的眼泪掉下来了。温如兮没有再说话,拿起自己那半馒头,咬了一口。凉的。硬的。但她嚼了嚼,咽下去了。
然后她翻开《孟子》,继续背。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那天晚上,春杏去了值房。
她把那半馒头放在季川的案上。
季川看着那个馒头。半个。白面的。掰开的截面很整齐。像用手细细地分的。
“温才人今天多了一个馒头。”春杏低着头,“她分了一半给奴婢。奴婢没有吃。奴婢拿来了。”
季川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半个馒头。
春杏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才人今天背了《孟子》。背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那一句,背了很久。奴婢问她才人背的什么。才人跟奴婢说,咱们现在受的这些苦,是老天给的考验。熬过去就好了。”
季川的手停住了。
“她还说了什么?”
春杏想了想。
“才人说,是教她书的先生教她的。她说等她出去了,要帮她爹。她说她爹一个人在朝堂上,不容易。”
季川没有说话。他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看着那半个馒头。他看着那个掰得很整齐的截面。
老天给的考验。
她不知道。这些苦不是老天给的。是他给的。凉粥是他让送的。馊菜是他让送的。那扇锁着的门是他让锁的。减半的炭火是他让减的。那些被拦下的信是他让拦的。她爹送来的三千两银票,他封存了。她爹送来的冬衣,他封存了。她爹送来的首饰,他封存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她告诉她自己是老天在考验她。她说熬过去就好了。她说等她出去了要帮她爹。她的眼睛里有亮光。那亮光是从哪里来的?她吃不饱。穿不暖。被锁在一间偏殿里。她爹的信收不到。她娘的信收不到。她写的信一封都寄不出去。她的眼睛里有亮光。
季川把那半个馒头拿起来。放在掌心。
他想起他八岁那年。他进宫后的第一个冬天。他跪在碎瓷片上。膝盖流血。管事太监扔了一个馒头给他。冷的。硬的。馊的。他捡起来。一口一口。吃完了。
没有人分给他。没有人给他半个。没有人。
他没有背过《孟子》。没有人教过他“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他八岁之后,再也没有读过书。他的字是自己练的。他认得字,是因为他偷偷从皇子书房里捡别人不要的旧书。一个字一个字认。没有人教他。没有人告诉他“天将降大任”。他只知道,他要活着。他要爬上去。他要让那些抛弃他的人,付出代价。
而现在,那个被他报复的人,坐在偏殿里。啃着凉馒头。背着他没有背过的书。告诉她自己是老天在考验她。说熬过去就好了。说等她出去了要帮她爹。
她的眼睛里有亮光。
季川攥紧了那半个馒头。攥了很久。然后他松开。咬了一口。凉的。没有味道。但很软。他嚼了嚼。咽下去。
他闭上眼。很久。
第二天早上,温如兮的早膳送到了。一碗粥。凉的。一个馒头。白面的。和昨天一样。
温如兮把馒头掰成两半。大的给春杏。小的留给自己。她咬了一口馒头,翻开《孟子》,继续背。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春杏站在旁边听着。她听不太懂。但她觉得,温才人的声音很好听。
而她不知道,那半个馒头,到了季川手里。季川又咬了。又咽了。又坐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
他嚼着馒头的时候,想起温如兮的眼睛。
那亮光是从哪里来的?他怎么会知道。他自己早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