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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父母 温勉打听到 ...

  •   温勉打听到女儿被禁足,是在第七天。

      朝房候朝的时候,他听见两个内廷管事太监在廊下闲聊。一个说永和宫偏殿那位温才人,不知犯了什么规矩,被掌印大监下令禁足一月,偏殿加了锁。另一个说天这么冷,偏殿连炭火都不给。

      温勉站在廊柱后面,没有动。他听完了,转过身,走了。

      回到府里,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他夫人来敲门,他没开。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叫来管家。

      “去打听。温才人在宫里到底什么光景。花多少银子都行。”

      三天后,管家回来报。偏殿被锁。炭火减半。膳食减半。月例减半。一天只吃一顿。另一顿是凉的。窗纸破了没人修。两个宫女,调走了一个,只剩春杏。

      温勉听完,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叠银票。三千两。是他攒了多年的。他交给管家。

      “送进去。托人送进去。银票夹在衣物里。再送几件冬衣,厚实的。首饰挑几样好的,万一有要用钱的地方,可以典当。”

      管家接了银票,犹豫了一下:“老爷,内廷的路子,最近不好走。那个掌印大监——”

      “不管是谁。你去找。花多少银子都行。”

      管家走了。温勉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冬天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落光了。他想起温如兮小时候,坐在树下荡秋千。他推她,她笑得好大声。

      他闭上眼。

      他夫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老爷,给兮兮的信,写好了。”

      温勉接过来,展开看了看。他夫人的字,娟秀,但有些地方歪歪斜斜,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兮兮吾儿:
      娘听说你被禁足了。娘不知道你犯了什么错。但娘知道,你从小乖,不会犯错。
      天冷了。娘给你做了两件棉袄,夹了厚棉。你爹给你带了银票。你拿着用。别省。
      你爹说,他在想办法。你再等等。
      娘想你。娘等你回来。

      温勉看完,把信折好。他从袖中取出自己写的那封。

      兮兮吾儿:
      父亲听说你被禁足了。父亲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父亲知道你没事。
      你不要怕。父亲在。父亲给你送了东西。你收着。你拿着用。
      父亲已经在查,是谁在害你。你莫急。
      父亲勉。

      他把两封信叠在一起,交给管家。

      “一起送进去。”

      衣物和银票,第三天就备好了。

      一箱冬衣,厚实的料子,里面夹着两层棉。一盒首饰,金钗、玉镯、珍珠耳坠,每一件都值几百两。银票三千两,分了三处藏。箱子的夹层里,衣服的袖口里,首饰盒的暗格里。

      管家托了内廷的一个小太监。小太监拍着胸脯说能送进去。

      他确实送进去了。

      送到了值房。

      季川站在案前,看着那口箱子。

      箱盖打开了。冬衣叠得整整齐齐。棉是新的,料子是好料子。他伸手摸了一下。很厚。很软。他想起他八岁那年冬天。他缩在墙角,身上只有一件单衣。没有人给他送过冬衣。没有。

      他把冬衣拿起来,抖开。一件一件。都很厚。都很暖。他想起他进宫后的第一个冬天。他只有一件单衣。他缩在墙角,把膝盖抱在怀里。他没有哭。他只是坐着。和温如兮一样。

      他把冬衣放回去。首饰盒里,金钗、玉镯、珍珠耳坠。不多,但每一件都是好成色。他拿起那只玉镯,看了看。成色很好。温勉舍得。女儿在宫里受苦,他就把家底翻出来了。

      银票。三千两。他数了数。三张一千两的。他拿着那三张银票,站在案前。很久。

      他想起他八岁那年,温家没有给他送过一两银子。

      他想起他跪在碎瓷片上,膝盖流血的时候,温家没有给他送过一盒伤药。

      他想起他在掖庭挨打受冻的时候,温家没有给他送过一件冬衣。

      他想起他娘死之前,不知道他在哪里。温家没有替他收过尸。没有。

      温勉。你女儿被禁足,你就送三千两。你女儿被克扣了炭火,你就送一箱冬衣。你女儿哭了,你就送首饰给她典当。你女儿在宫里受苦,你就把家底翻出来。

      那我呢?

      季川把银票放下。他拿起那两封信。

      先看温勉的。

      兮兮吾儿:
      父亲听说你被禁足了。父亲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父亲知道你没事。
      你不要怕。父亲在。父亲给你送了东西。你收着。你拿着用。
      父亲已经在查,是谁在害你。你莫急。
      父亲勉。

      季川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父亲在。”他想起他八岁那年,他爹被押走那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爹的背影。他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然后被推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他爹。“父亲在。”温勉在。他爹不在了。

      他把温勉的信放在案上。拿起温勉夫人的。

      兮兮吾儿:
      娘听说你被禁足了。娘不知道你犯了什么错。但娘知道,你从小乖,不会犯错。
      天冷了。娘给你做了两件棉袄,夹了厚棉。你爹给你带了银票。你拿着用。别省。
      你爹说,他在想办法。你再等等。
      娘想你。娘等你回来。

      季川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娘想你。娘等你回来。”他想起他娘。他娘死之前,有没有想他?他娘被押走那天,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他娘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娘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他娘没有机会给他写信。他娘没有机会说“娘想你”。他娘没有机会说“娘等你回来”。

      他把信放在案上。

      两封信。一封是父亲写的。一封是母亲写的。写给女儿的。每一句都在说“我们想你”。每一句都在说“我们等你”。每一句都在说“你不要怕,我们在”。

      他把两封信并排放着。然后他拉开抽屉。温如兮的信。五封。温勉的信。三封。温勉夫人的信。一封。

      他看看温如兮写的。“女儿是不是被忘了。”

      他看看温勉写的。“父亲每一封都收到了。”

      他看看温勉夫人写的。“娘想你了。”

      他们都在想对方。他们都在等对方。他们的信都在他的抽屉里。他们都在他的抽屉里。他让他们等。他让他们等。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看着那两封新到的信。一封是温勉的。一封是温勉夫人的。每一句都在说“我们想你”。每一句都在说“我们等你”。

      他把信放进抽屉。关上。

      然后他叫来内务府的人。

      “永和宫偏殿温才人,禁足期间,膳食减半。每日一餐即可。不必热的。”

      内务府的人愣了一下。

      “冷的就行。馊的也行。管饱。”

      内务府的人低头应了,退出去。

      季川坐回案前。他拿起那只玉镯,又看了看。成色很好。温勉的眼光不错。他把玉镯放回首饰盒里。把首饰盒盖上。把箱子合上。他叫来两个太监。

      “抬走。封存。”

      太监把箱子抬走了。

      季川坐在案前。他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

      但他批完一本,放下笔。他闭上眼。很久。

      他想起温勉的信。“父亲在。”他爹不在。他爹被押走那天,看了他一眼。然后被推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他想起温勉夫人的信。“娘想你。”他娘被押走那天,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他娘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娘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睁开眼。叫来一个人。

      “查。礼部尚书温勉。查他这些年的错处。查他经手的每一件事。查他上过的每一道折子。查他见过的人。查他收过的礼。查他有没有结党。查他有没有徇私。查他有没有贪墨。查他有没有欺君。查。”

      那个人低头应了,退出去。

      季川坐在案前。他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窗外,永和宫偏殿的灯,灭了。

      第二天早上,温如兮的早膳送到了。

      一碗粥。凉的。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旁边是一碟咸菜。咸菜是馊的。

      温如兮看着那碗粥。她没有说话。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凉的。她放下碗。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馊的。她放下筷子。她坐在榻上。抱着膝盖。看着那碗粥。很久。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

      春杏站在旁边,哭了。

      “才人,您别吃了。奴婢去给您找点热的。”

      温如兮摇了摇头。

      “不用。有的吃就行。”

      她把那碗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咸菜也吃了。一口一口。吃完了。

      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前。窗纸上的洞还在。风从洞里灌进来。她看着洞外面的天。天很蓝。像她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方的天。她想起她爹。想起她娘。想起那棵石榴树。

      她不知道,她爹送来的三千两银票,在她昨天吃的那碗馊粥里。

      她不知道,她爹送来的冬衣,在她身上那件破了的旧衣裳里。

      她不知道,她爹送来的首饰,在她头顶上方的某个封存的箱子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碗粥是凉的。咸菜是馊的。但她吃了。她得活着。她得活着等她爹来接她。

      值房。

      季川站在窗前。看着永和宫的方向。那边一片漆黑。偏殿的灯,灭了。她今天没有哭。春杏说的。她把那碗馊粥喝了。一口一口。喝完了。咸菜也吃了。她什么都没说。

      季川关上窗。坐回案前。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

      但他批折子的间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温如兮坐在榻上,端着那碗馊粥。她没有哭。她一口一口喝完了。她像他。她八岁那年,他跪在碎瓷片上,膝盖流血。他没有哭。他一口一口把冷饭咽下去。他像他。

      他想起温勉的信。“父亲在。”他爹不在。

      他想起温勉夫人的信。“娘想你。”他娘没有机会说。

      他闭上眼。很久。

      他睁开眼。继续批折子。

      窗外,晨钟响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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