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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禁足 温如兮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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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如兮入宫第二十八天。
份例减半之后,日子更难了。炭火不够,她夜里把所有的衣裳都盖在身上,还是冷。膳食减半,她一天只吃一顿,另一顿是凉的粥。
月例银子减半,她想托人买点东西,买不了。宫女春杏说,内务府那边说了,温才人的份例就是这么多,嫌少可以不要。
温如兮没说话。
她坐在榻上,抱着膝盖。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纸。她已经很多天没写信了。写了也没用。她不知道是谁在拦。但她知道,有人在拦。
她开始想别的办法。
她出不了永和宫偏殿。她只能在偏殿的院子里活动。她每天扫院子,从东边扫到西边,从南边扫到北边。她扫得很慢,但每一处都扫到了。她一边扫,一边观察。偏殿的院墙外面,是一条宫道。宫道往东走,是储秀宫的方向。往西走,是外廷的方向。她注意到,每天卯时前后,宫道上会有脚步声经过。很多人,步子很齐,像是去上朝的官员。
她想起她爹。她爹是礼部尚书。正二品。每天上朝。她爹上朝的时候,会走这条路吗?
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那条宫道。
第二天卯时,她假装在院子里扫雪——昨夜下了一场薄雪。她拿着扫帚,从偏殿的东墙根扫到西墙根。她的耳朵竖着,听着墙外的脚步声。
有人经过。脚步声很整齐。她听到有人说话。
“温大人早。”
“赵大人早。”
温如兮的手停住了。温大人。
她继续扫雪。扫帚在地上沙沙地响。她扫到西墙根的时候,墙外的脚步声近了。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出来了。
是她爹。
温勉的声音。他在跟同僚说话。声音很低,隔着墙,听不太清。但她听出来了。就是她爹。
她攥紧了扫帚。她没有喊。她不能喊。她知道有人在盯着她。她不知道是谁。但她知道,她不能喊。
她继续扫雪。扫帚在地上沙沙地响。
第二天,她起得更早。她拿着扫帚,在院子里等。卯时前后,脚步声又来了。她听到她爹的声音。她握着扫帚的手指收紧了。
她不能喊。但她可以做一件事。
她走到偏殿的院门口。院门口有一道矮墙,矮墙上面是镂空的窗格。她站在窗格后面,踮起脚,从窗格里往外看。
宫道上,一队官员走过。青衣,皂靴,步子很齐。她一眼就看到了她爹。走在队伍中段。背有些驼。头发比她入宫前白了一些。
她爹从院门口走过。没有往这边看。她站在窗格后面,看着她爹的背影。很久。
她没有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爹走远。
第三天,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不能喊。但她可以让她爹看到她。只要她爹看到她,就知道她活着。只要她爹看到她,就知道她平安。就一眼。一眼就好。
她找了一根竹竿。是从院子里那棵枯竹上砍下来的。她把它藏在偏殿的角落里。每天卯时,她拿着竹竿,站在院门口。她从窗格里往外看。等她爹经过的时候,她把竹竿从窗格里伸出去。
竹竿上系了一条布条。是她从自己袖口上撕下来的。月白色的布条。她把手伸出去,布条在风里飘。
她爹走过来了。她看到了她爹。她把竹竿伸出去。布条在她爹头顶上方飘了一下。
她爹没有抬头。他低着头走路。他在想事情。他没有看到。
温如兮把竹竿收回来。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爹走远。她没有哭。她把竹竿收好,放回角落里。
第四天。她又去了。
这一次,她把布条系在竹竿最上面。她把竹竿伸得很长。她从窗格里探出去。布条在她爹头顶飘。
她爹还是没有抬头。
第五天。她又去了。
第六天。她又去了。
第七天。她爹终于看到了。
那天早上,她爹走在宫道上。她站在窗格后面,把竹竿伸出去。布条在她爹头顶飘了一下。她爹没有抬头。但那天有风。风吹过来,布条飘得更高了。飘到了她爹的视线里。
她爹抬头了。
他看到了那根竹竿。看到竹竿上系着的布条。看到窗格后面,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裳的人,踮着脚,扒着窗格,拼命地朝他挥手。
他看到了温如兮。
温如兮在窗格里跳了起来。她不敢喊。她只能跳。她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她拼命地挥手。她的脸在窗格里挤得变了形。她在笑。她笑得眼睛都弯了。但她眼睛是红的。她爹的眼睛也红了。
温勉站在宫道上。他看着她。他的脚步停了一瞬。身后的官员差点撞上他。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看着窗格后面那张脸。他女儿的脸。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他站了一息。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他的背挺得很直。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温如兮在窗格里看着她爹走远。她还在笑。她把手放下来。竹竿也收回来。她站在院门口,很久没有动。
她不知道,宫道尽头,季川站在那里。
季川每天早上都会在宫道尽头站一息。他站在外廷和内廷的交界处,看着官员们上朝。他站在暗处。没有人看到他。他什么都看得到。
他看到了温如兮的竹竿。看到了布条。看到了窗格后面的那张脸。看到了温勉停下的脚步。看到了温勉攥紧的手指。看到了温勉挺直的背。
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温如兮。她居然想到了这个办法。用竹竿从窗格里伸出去。系布条。让她爹看到她。就一眼。就为了让她爹知道她活着。
她没有写信。她没有托人。她没有求任何人。她自己想的办法。一个被困在偏殿里的才人。一个被克扣了份例、减了炭火、减了膳食、减了银钱的人。她居然想到了这个办法。
季川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当天下午,温如兮正在偏殿里缝补衣裳——她的衣裳已经破了,炭火不够,她把所有的衣裳都穿在身上,破了就缝。春杏进来报:“才人,内廷来人了。”
温如兮放下针线。进来的是两个太监。为首的是个年轻太监,面无表情。他站在温如兮面前,没有行礼。他念:
“掌印大监谕:永和宫偏殿温才人,不守宫规,擅窥外廷。着禁足一月。罚俸三月。所居偏殿,加锁看管。非召不得出。”
温如兮跪在地上。她听完,没有说话。
年轻太监念完了,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把锁,交给了偏殿的看管宫女。锁是新的,很重。
年轻太监走了。偏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锁“咔嗒”一声,扣紧了。
温如兮跪在地上。她看着那扇被锁住的门。她没有哭。她只是跪着。看着那扇门。
她知道,她再也看不到她爹了。
值房。
季川坐在案前。春杏站在下面,低头站着。她刚才来报过了。温才人被禁足了。偏殿加了锁。她出不了门。
季川没有说话。他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批完一本,放下笔。拉开抽屉。抽屉里的信,九封。温如兮五封。温勉三封。温如兮母亲一封。他拿起温如兮的第五封,又读了一遍。
“女儿不写了。”
他读完,把信折好,放回抽屉。关上。
他闭上眼。很久。
他睁开眼。继续批折子。
窗外,永和宫偏殿的灯,灭了。